隨著范寧指揮棒下落,舞台上四人同時拉動弓弦。
弦樂四重奏《死神與少女》第一次在這個世界響起!
極富動力感的節奏,以撕扯般的形式拉開樂曲帷幕,強有力的弦樂齊奏,呈示出第一樂章序奏的三連音動機。
范寧手中的指揮棒刻意壓低了速度。
四人的視奏向前推進,雖然有些磕絆,但樂曲效果已經聽得出來了。
這主要得益於,高音聲部的第一小提琴希蘭,和低音聲部的大提琴羅伊。
這兩人的演奏水平非常過硬,撐起了旋律和低音的音響框架。
而中間聲部的瓊和盧,由於是兼修小提琴和中提琴,視奏起來略有掉隊,不過兩人經驗也算豐富,每次都會不著痕跡地迅速跟上。
以范寧的眼光去看,這兩人第一次拿到樂譜,就能拉出這種效果,哪怕是兼修,表現也已經超過前世很多音樂專業的學生。
他看著四人弓弦飛舞,耳朵持續捕捉著各種音樂細節。
「希蘭的小提琴,羅伊的大提琴,這兩人技術無可挑剔,比我現在的鋼琴水平要高得多。」
「嗯瓊的小提琴拉雙音時,音準有點瑕疵,以後聽聽她主修的長笛」
「盧的中提琴運弓有點亂,但是節奏是最準的一個,不愧是交響樂團的打擊樂首席。」
約四十分鐘後,四個樂章完整走了一遍。
范寧再次體會到了那種靈體共鳴的感覺。
這驗證了他的另一個猜想,「重現」音樂的定義:既包括自己演奏,又包括譜寫出來後由他人演奏。
他示意大家停下:「感覺如何,各位?」
盧毫不猶豫地說道:「范寧先生,您真的是一位天才作曲家。我太喜歡第一樂章了,您的主題段所採用的對位技巧簡直爐火純青,我沒法拆出來究竟是哪條旋律好聽。死神步步緊逼的戲劇性形象,完全是四把提琴的復調旋律巧妙組合所構成的,作曲系的那幫傢伙,絕不可能構造出像您這種風格的主題。」
他又補充了一句:「還有,您在末樂章賦予的少女抗爭失敗的結局,我也覺得很酷,我這個人不喜歡大圓滿,那一點都不現實。」
羅伊試探性地開口:「范寧先生,我想向您求證一下。」
「嗯?」
「您這首《死神與少女》,核心樂章的位置安排很不同尋常,我猜是第二樂章對吧?」
范寧有些訝異地說道:「羅伊小姐聽出了什麼?」
「陰鬱悵惘的主題樂思、淒婉動人的五段變奏、處於最美好年華的少女、馥郁芬芳一飲而盡的美酒、蒼白寂寥的沉鬱幻象、覆蓋著漆黑墳墓的灰雪…范寧先生,你讓我整個人完全被代入進去了。」
羅伊精緻無瑕的容顏,此刻看著指揮台上的范寧怔怔出神,顯然忘記了平時的禮節。
范寧從她絕美的藍色眼眸里,看到了很複雜的情緒。
有親手演繹完這段樂曲後的喜愛、有惹人憐愛的憂鬱傷感、有被自己弄得情緒失控的微微嗔怪
還有對自己這位譜曲者的好奇心和探知欲,甚至是難以察覺的一絲傾慕?
兩人眼神交織了幾秒。
「羅伊小姐真的很好看啊」
「任憑誰,被羅伊小姐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很難不會心動吧?」
「她是對我有好感嗎?」
諸般旖念從范寧心中閃過,卻馬上換成了對異世界的過客感,和對神秘側的茫然情緒。
站於指揮台上的范寧轉眼,避開了羅伊的目光。
「……藝術有時的確讓人感性,我平時不是這樣的。」
「……我見過的漂亮女孩子還少麼。」
「……多想想音樂本身吧,在異世界重現這部哲思濃郁的作品後,我有了一些奇怪的感受,『人的生命最終凋亡,唯藝術生命可以向死而生?』,似乎並不只是感悟的層面,而是,靈?」
室內樂廳處於片刻的安靜狀態。
「羅伊小姐對音樂的感知力的確過人。」隨後范寧低笑著開口,認可了紫裙少女的解讀。
他望向還未發言的另外兩人:「希蘭,瓊,你們呢?不一定要說作曲,也可談談演奏本身的問題。」
「卡洛恩,我感覺很好。」希蘭稚嫩的聲音柔柔傳來,「這首曲子對我來說技術上不算很難,下一遍開始,我就可以處理音樂表情術語了。還有,我和羅伊姐姐一樣,最喜歡第二樂章。」
瓊那軟軟糯糯的嗓音有點不好意思:「那個那個,我有點拖大家後腿啦,不過等我回去狂練幾天就好啦,卡洛恩你放心,我一定把它拉好,我好喜歡它好喜歡它的~」
最後對指揮台上的少年愉快地笑了一下。
范寧微微頷首,掏出懷表,看了一眼後「啪」地合上,朝音樂廳外走去。
「大家辛苦了,先休息一下,我給大家訂了一些好吃的。」
「哇!」一聽到有吃的,瓊的漆黑眼眸亮晶晶地閃動著。
過了一會後,范寧提著袋子進來。
「一些點心,大家來聽眾席吃吧。」范寧落座前排,取出裡面的五份小餐盒。
每個餐盒上,印有一隻丑萌丑萌的啄木鳥卡通圖案。
「來了來了。」瓊急急忙忙地放穩小提琴,邁著小碎步跑下來。
「范寧先生,羅伊發現,您比想像中還要有趣得多,平易近人得多,心態年輕得多。」羅伊掩嘴輕笑,款步走下舞台。
范寧看著這位恢復了端莊和優雅的大金主,語氣有些無奈:「羅伊小姐,我們年紀應該相仿吧,怎麼,你之前是覺得和我有什麼代溝嗎?」
「不是那個意思啦,之前主要是因為您……哎呀,真香,真漂亮!」
羅伊邊解釋邊拆餐盒,突然發出了由衷的驚嘆聲。
「哈哈,我似乎也有點餓了?」盧爽朗渾厚的笑聲傳來。
紅絲絨蛋糕切塊、草莓千層可麗餅切塊、檸香杏仁蛋糕切塊、白巧克力凍芝士蛋撻、糖漬水果冰沙迷你杯、可可岩石餅乾、椰絲甜梨布丁、櫻桃碎紅酒泡芙……
每份餐盒都放著不同的八種超小份糕點,色香味及其誘人。
同時,拆包裝的這兩人,也都注意到了餐盒上的圖案。
「啄木鳥?這是來自指引學派的人給范寧先生送來的糕點?看來,范寧先生即使不是指引學派的人,也和他們關係密切,嗯,這是個重要的信息,唔……太好吃了。」羅伊早已恢復正常的思考。
她將食物遞入口中小幅咀嚼,時不時用舌頭舔舐沾在唇上的奶油,但這個誘人的動作已被纖纖玉手優雅掩住。
「范寧先生至少和指引學派交好,這一點可回去向父親匯報……我們家族和指引學派應該沒什麼交集,不過只要不交惡就是好事,合作可以慢慢開展。」盧的心裡也在思考。
他一口一塊糕點大口咀嚼,露出了非常滿意的神情。
看到這一幕,范寧心中暗笑。
「這兩位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大公子,平時什麼樣的好東西沒吃過啊,我懷疑會長的糕點在製作時怕是用了什麼秘儀吧。」
要不是早上收到了羅伊的巨款,他肯定捨不得中途打電話訂購這玩意。
5份糕點,自己足足花了7磅!還是七折優惠,這已經超過一個普通產業工人的月薪了!
就離譜,這還是他選擇的最便宜的套餐組合……
他悄悄地催動靈感,匯聚無形的光球,「看向」自己手中的餐盒。
濃郁的桃紅色彩在食物表面流轉。
「這麼強烈的『池』之相位波動,這玩意人吃了不會出事吧?」
范寧的臉色有點古怪,小心翼翼地試著咬開那塊櫻桃碎紅酒泡芙。
當濃郁的果香、酒香和奶香在嘴裡爆開時,他覺得沒必要想這麼多。
「希蘭,我的吃完了,太少了。」瓊哭唧唧地看向旁邊一頭柔順褐發的少女。
「我們一人一半。」希蘭咬了一口紅絲絨蛋糕切塊,然後把另外半邊遞給了瓊。
「瓊,我這還剩幾塊,你拿去唄。」范寧把自己的餐盒遞給了小姑娘。
羅伊這時開口:「范寧先生,您這個是哪裡買的呀?」
「你還想吃啊。」范寧笑著俯身,在手提袋底部摸出了一張小卡片,遞給羅伊:「上面有菜單和電話,價格偏貴哦。」
「錢不是問題,我想批量採購用於下周六音樂沙龍,只有這種品質的糕點,方能體現出麥克亞當家族的誠意、細節和實力。」
羅伊看著卡片上的信息……凱茲頓街道43號,果然是指引學派在烏夫蘭塞爾的分會地址。
「報我的名字,可打七折優惠。」范寧重新回到舞台。
「還有這種好事,這不會是您家開的吧?那我可要經常光顧啦。」羅伊狡黠地眨眨眼。
你在試探我底細麼…范寧回頭,笑著看向這位金主大小姐:「純屬友情推薦。」
隨即他朗聲說道:「諸位,繼續排練吧。」
「等等我馬上吃完。」瓊的嘴裡含混不清。
……
排練持續到十點。
「辛苦各位啦,你們的演奏效果都很棒,回去後大家都再好好練練,周末我們再約時間。」
范寧誠摯地道謝並讚揚眾人。
「主要得益於您的創作,我已經迷上了這部作品。」羅伊笑意嫣然。
盧說道:「我家有個企業的工廠長,他手寫記譜記得很漂亮,我會要他把各聲部的分譜謄寫並印刷出來,送到各位的地址,方便大家自己練習。」
「謝謝。」范寧說道,「盧,羅伊,我要和兩位小提琴手留一會,藉助鋼琴優化一下她們的聲部,為了出版時的完美效果。」
「您是一位忠於藝術的敬業作曲家,羅伊祝您晚安。」
「晚安,范寧先生。」
待這兩人離開後,范寧看向希蘭和瓊。
「卡洛恩,我們要怎麼調整呀?」瓊活潑地朝范寧淺笑。
「不是這個意思。」
范寧神秘一笑:「瓊,看你挎包里的隨身物件裝挺滿的,麻煩你再執行一次回溯秘儀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