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戰略轉變

2024-12-07 19:13:32 作者: 煌未央
  第349章 戰略轉變

  對於草原上出現的思想混亂狂潮,劉榮只有些許耳聞。

  卻根本沒往深處想;

  在劉榮看來,無論是如今的匈奴,還是後世的大美麗國,其傲然於世的霸權,都是建立在絕對的軍事實力之上的。

  ——兩千多年後,大美麗憑藉人類史上最為強大,且最令人絕望的強大軍事實力,於整個藍星之上暢行無阻,肆無忌憚;

  凡是他們想要的東西,無他:唯『搶』而已。

  當然了,也不全是硬搶。

  某些時候,大美麗的老爺們覺得動武太費事兒,也太費錢了,就會制定出一個為掠奪量身定做的『規則』,來供自己搜刮整個藍星。

  但剝絲抽繭下來,歸根結底,大美麗玩兒出來的所有花樣,都是以軍事霸權為基礎的。

  當整個藍星上所有的國家聯合起來,都百分百打不過大美麗的時候,大美麗是自由燈塔;

  但當某東方神秘大國僅憑一己之力,就能和大美麗打的有來有回時,軍事霸權崩塌的大美麗,就只能走上崩潰的絕路。

  沒辦法;

  人家的所有手段,或者說是優勢,都是建立在拳頭夠硬的基礎上。

  拳頭不夠硬了,什麼金融、科技等手段,都不過是皇帝的新衣,整個藍星都為之不齒的遮羞布而已。

  這個時代的匈奴,也是一樣的道理。

  ——在過去,匈奴帝國的強大,讓整個已知世界,都不得不屈服在遊牧之民的馬鞭之下。

  中亞各國,如大宛、大夏之類,被匈奴騎兵一戰而亡,幾乎是口號都還沒來得及喊完,就趕忙跪地臣服;

  西域各國更是連反抗都不敢,默認對匈奴帝國予取予求。

  哪怕是整個已知世界,除匈奴外唯一的大塊頭:漢室,也不得不委曲求全,嫁女和親,以換取匈奴人短暫的安分。

  和後世鼎盛時期的大美麗一樣:匈奴帝國的強盛期,依舊是軍事霸權,支撐著這個沒有絲毫文明底蘊——甚至壓根兒就和文明不沾邊的政權。

  但和後世,軍事霸權瓦解之後,逐漸走向衰亡的大美麗一樣:匈奴帝國的根基,也同樣是軍事霸權。

  軍事霸權尚在,那無論匈奴人是搞奴隸制,還是後世的民煮製——無論匈奴人覺得人獸合法,還是同性合理,都沒人敢說他們是錯的;

  但當軍事霸權瓦解之後,匈奴人的每一次呼吸,都會讓人們想起他們在鼎盛時期,對整個世界所犯下的種種暴行。

  具體到眼下,一場河套戰役,讓匈奴帝國的軍事霸權岌岌可危,堪堪欲墜,劉榮是早有心理準備的。

  只是無論是在後世,還是在這個時代,劉榮都沒有親眼見證過霸權的崩塌;

  對於霸權崩塌的進程,劉榮並沒有太過清晰的預料。

  就好比匈奴;

  河套戰役結束,固然是讓長城內外的天下人都看清:匈奴人,並非不可戰勝的;

  至少在漢人面前,匈奴人,並非無法戰勝的神話。

  但之後呢?

  河套戰役之後,匈奴人的軍事霸權,究竟會以怎樣的方式崩塌?


  是一夜之間土崩瓦解,百蠻大國分裂為草原百國?

  還是會通過堅韌不拔的掙扎,在漢家一場接著一場、一年接著一年的連續勝利,才艱難倒下?

  劉榮不知道。

  劉榮唯一能確定的是:河套戰役,僅僅只是個開始;

  一場河套戰役,也絕不可能讓匈奴人長達數十年的軍事霸權,如此輕而易舉的摧毀。

  河套之後,還有河西;

  河西之後,還有幕南。

  只有一場接著一場、一年接著一年的連續戰勝,漢家才有可能最終取代匈奴,再度成為人類文明唯一的引領者。

  ——漢家奪得河套,匈奴人或許會震驚;

  但最終,大概率會用『漢人奸詐』『僥倖的手』之類的話來安慰自己。

  待來日河西易主,匈奴人也不會覺得自己不行了;

  而是會相對現實的說:嗯,漢人也和我們一樣強大了,我們要打起精神了。

  直到幕南也不再為遊牧之民所有——以至於『幕南無王廷』,撐犁天神的子民都只能在幕北苦寒之地苟且偷生,匈奴人才會艱難承認:匈奴人的霸權,已經崩塌了;

  整個人類文明,迎來了新的王者。

  準確的說,是那個舊王,再度奪回了屬於自己的王冠……

  「先前,朝堂內外一致認為:開春之後,軍臣必定會不甘心,從而對河南地發起反撲。」

  「為此,我漢軍將士在過去整個冬天,都在河南地北部——即五原郡北境鞏固防線。」

  「初聞榆侯於此奏疏中,說『軍臣有意使單于庭依例北巡』時,朕的第一反應,也是軍臣想要讓我漢家放鬆警惕,再出其不備的發兵河南地。」

  「只是據榆侯所言,軍臣之所請,其言辭之懇切、姿態之謙遜,實乃匈奴單于前所未有。」

  「依諸公之見,此間事,實情如何?」

  「我漢家,又當何以對之?」

  對於軍臣低聲下氣表示:求求別打了,河套給你俺認了,俺還要北巡呢,求你別打我的高闕——這等前所未有的卑微懇求,劉榮大致心裡有數。

  只是畢竟還年輕,皇帝生涯才剛開始,劉榮也不急著提出自己的看法;

  說來,這還是先帝老爺子在時,手把手教劉榮的。

  ——當某件事,讓朝堂內外都有些摸不准、看不清的時候,作為皇帝,不要自作聰明的急著開口。

  先讓臣子們說;

  別管說的對或不對——先從這些漢室全天下最傑出、最聰明的人口中,聽聽所有存在的可能性。

  再和自己的猜測對比一番,並最終確定:哪種可能性最大、最合理。

  若是有可能,最好從頭到尾都不開口,就讓臣子們自己商議,並最終得出結果,便大抵是最合理的推斷了。

  若不然,堂堂皇帝之身,一有事就跳出來急不可耐的『朕覺得如何如何』,萬一猜錯了,丟人事小,為臣下所輕事大……

  對於老爺子的教誨,劉榮雖然向來都頗有微詞,卻很少能拿出什麼像樣的反駁依據。

  ——作為封建帝王,先孝景皇帝劉啟,無疑是冷血無情到了極致。


  作為一個肉體凡胎、有血有肉的人,劉榮本能的排斥這種冰冷無情的行事準則。

  但作為帝王,尤其是一個合格,且有志做得更好的『明君』,劉榮不得不承認:先孝景皇帝,是封建帝王最標準,同時也是最完美的模板。

  很多事,或許都有更好的處理方式,或者解決方法。

  但你必須承認:如果你採取漢景帝劉啟的處理方式,那就肯定不會出問題——至少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對於封建時代絕大多數時期的帝王而言,重要的往往都不是做點什麼,而是別出岔子。

  如果你也這麼想,那就照著漢景帝的路子來,准沒錯……

  「依臣之見,軍臣此舉,大抵是以退為進——假意服軟,實則,仍舊不甘於河南地之失。」

  「若我漢家信以為真,果真於河南地北境,即五原-高闕一線減兵,軍臣或將大軍南下,以圖河南地。」

  「然若不信,數十萬大軍久駐河南地,時日一久,府庫恐亦有所負擔。」

  幾乎是在這番話傳入耳中的同時,劉榮便根據這番話的內容,判斷出了發言者。

  ——廷尉趙禹。

  作為法家出身的律法專才,趙禹對於任何事,都是不吝以最大的惡意、最悲觀的態度加以揣摩。

  放在軍事上,說好聽點,這叫料敵從寬。

  說難聽點,就是過分悲觀。

  若是讓這麼一個人做將軍,是真的不會出紕漏;

  但也是真的辦不成事兒。

  而且這個『不出紕漏』的代價,往往是趨近於極限的。

  這種極致悲觀、極致小心,和程不識那種步步為營、謹小慎微還不一樣。

  ——程不識的步步為營,是以戰場形勢變化、敵我雙方兵力,以及軍心、士氣等種種因素,來做出相對應的判斷,並在此基礎上稍趨於保守。

  好比敵軍五萬,我軍也五萬,勢均力敵之下,程不識會選擇小心試探,並保守僵持,以『我方稍有劣勢』為準,以靜制動,等待可乘之機。

  但趙禹這種『料敵從寬』,卻是最大限度重視地方,最大限度輕視本方,以最糟糕、最惡劣的可能性為基礎,並做出應對。

  同樣的例子——敵我雙方各五萬兵馬;

  趙禹很可能會說:敵人的五萬,或許只是前鋒部隊,未必沒有數十萬主力大軍埋伏於後!

  而我軍五萬兵馬,或許有新兵多少、老兵多少,以及混資歷的公子哥多少云云。

  總而言之,未必能有五萬人應該具備的戰力!

  結合此間種種,五萬對五萬,我軍劣勢巨大;

  最好的選擇:即刻撤軍!

  從方才,趙禹的一番發言也不難看出:雖然沒忘踢上一嘴『如果維持河南地的防備力量,府庫或許會有壓力』,但趙禹還是傾向於這麼做。

  即:無論匈奴人怎麼想,怎麼盤算,都要以『匈奴人隨時會傾巢而出,謀取河套』為準,來做出相應的應對。

  如果真的這麼做,河套倒確實能確保安穩無虞;

  但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卻是無限趨近於:漢家舉國之力,以保河套不失。


  這麼做是否值得,顯而易見。

  ——在劉榮看來,值得!

  但沒必要。

  這就好比一個藏有寶藏的洞穴,你不知道洞穴里守護寶藏的,究竟是一頭猛虎還是一隻螞蟻;

  這種時候,直接朝洞裡來一發RPG,當然是值得的。

  但如果有可能,性價比最高的方式,其實還是打個手電筒,看看洞裡的情況。

  如果真是豺狼虎豹之類,那開槍也好,開炮也罷——只要能弄死洞裡的野獸,確保你的安全,就都是值得的。

  但若是一窩螞蟻,那比起RPG,顯然還是一鍋開水性價比更高一些。

  「臣認為,倒不盡然。」

  果不其然——趙禹話音落下沒多久,丞相劉舍的話語聲便適時響起,將劉榮的注意力拉了過去。

  「依臣之見,如今的匈奴單于庭,大概率依舊沒能從混亂中調整過來。」

  「——一場河南-馬邑之戰,匈奴人可謂喪師失地,遭遇了自冒頓稱霸草原以來,前所未有的一場大敗。」

  「尤其是兩線開戰,均無建樹的情況下,即便馬邑戰場的罪責,被軍臣甩給了右賢王伊稚斜,但河南之失,軍臣,卻是難辭其咎。」

  …

  「畢竟自漢家鼎立、匈奴稱霸草原至今,匈奴歷經三主,漢家歷經五帝;」

  「而河南地,始終為匈奴人所掌控。」

  「——無論是太祖高皇帝、孝惠皇帝年間的冒頓單于,還是太宗皇帝年間的老上單于在位,我漢家都從不曾有餘力覬覦河南地。」

  「非但不敢覬覦河南地,反而要隨時憂心於匈奴人兵發河南,以掠北地、隴右。」

  「而軍臣在位,我漢家反守為攻,得據河南地——無論是誰人的過錯,軍臣,都必定威儀大損。」

  「現如今,匈奴單于庭必定會出現『軍臣無德,無可奉宗廟』之類的雜談。」

  「尤其是那左賢王伊稚斜,必定會從中作梗,以求渾水摸魚……」

  劉舍這番話一出口,殿內眾人面上的神情,便肉眼可見的舒暢了不少。

  ——趙禹先前那番話,什麼『如果是這樣,那就得撤,但萬一不是這樣,撤了就完了』之類,根本就是如說。

  兩相對比之下,劉舍這番表態,才真正彰顯了國家層面的戰略考量。

  劉舍的意思很簡單:河套戰役所帶來的混亂,至今都還沒有在匈奴單于庭內部結束。

  沒有一場血洗,讓軍臣肅清蠢蠢欲動的野心家,或是直接換一個匈奴單于,這場混亂就不會結束。

  而在這場混亂結束之前,本身都無法擰成一股繩的匈奴單于庭,是根本無力全力南下,以謀河南的。

  故而,劉舍更傾向於:在河套留下基本的守備力量,將原本派去打河套戰役的大軍主力撤回來,以減少軍隊後勤壓力。

  劉舍話音落下,殿內眾人基本都是一副認同之色,顯然是基本達成了一致。

  至於御榻上的劉榮,雖然沒有開口表達自己的看法,但心中,卻也已經認可了劉舍的提議。

  ——匈奴人短時間內,大概率不會對河套動心思,這是肯定的。

  但在劉榮看來,這並不是因為單于庭內部的混亂,又或是『暗流涌動』之類……

  「軍臣,是要轉變戰略重心了吧……」

  「從先前,重點西進追殺月氏人,並開疆拓土,隔三差五南下『敲打』我漢家,轉變為:全力西進壯大自身,並全力從西域吸血,並極力不與我漢家起衝突?」

  ···

  「嘿;」

  「如果真是這樣,那『苦匈奴久矣』的西域……」

  「可惜啊~」

  「可惜河西之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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