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朱守成跟那孩子揮手告別,池小池才閉上了眼睛,雙手圈住婁影的後頸,洋酒的濃烈酒香絲絲從他呼吸中溢出,和著夕陽,灑在婁影的後頸上。
婁影一手扶住他的肩,單手取出錢包,問麻辣串的攤位老闆:「多少錢?」
老闆不認識xo,只當是小孩子從別處買的花里胡哨的酒精飲料:「這酒不是我的,其他一共11塊5。」
接過錢來,老闆好奇地打聽:「小伙子怎麼啦?」
婁影把池小池接上後背,雙手托住他膝後:「不想上學,就逃課了。我是他哥哥,現在抓他回家。」
池小池趴在婁影背上小聲申辯:「婁哥,我沒醉,能走。」
婁影把錢包收好,頭也不回道:「你是想讓我正面抱著你走?」
池小池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選擇閉嘴。
婁影轉過身去,恰好在人群之中看見了把公文包放入自行車車籃中的朱守成。
他沒有看見婁影與池小池兩人,踢開自行車腳撐,和幾個過路的學生笑著打招呼,像足了個慈和親善的老者。
婁影看向眼前的數據面板。
他們此次任務的攻略對象,正是朱守成。
朱守成對池小池,好感值80,悔意值0。
他默默注視朱守成片刻,便背著池小池離開了這個地方。
小城的小巷和頭頂上的電線一樣錯雜,可以通向任何地方。
白日的陽光把電線的膠皮炙得發燒,而漸溫的夕陽減緩了熱度,小小的麻雀在晾衣服的電線上蹦來蹦去,歡快異常。
婁影按「婁影」的記憶選了一條人不算多的路,這裡足夠安靜,不會吵到池小池,也足夠他整理思路。
剛才,婁影還在課堂上,總不能在大庭廣眾下突然消失,於是他用接下來半節課的時間,把世界線通讀了一遍。
……他很後悔自己這樣做。
每多看一秒,婁影都被難捱的心痛折磨一秒,寒意從胸口輻射至全身,腦海中熱血奔流,左手發麻得厲害,只能一遍遍攥緊手指,用疼痛來緩解點什麼。
他想找到池小池,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想,只是抱著他。
下課後,他找到了老師。
作為一個特級優等生,婁影向班主任請病假的輕鬆度是難以想像的。
哪怕他說一句「我今天有點抑鬱,不想學習想回家」,班主任也只會囑咐他好好休息,更何況他的確臉色蒼白,班主任見狀不好,馬上放了他的病假,甚至叫他明天也不用來了。
找到池小池的一路上,婁影想了許多。
婁影可以確信,他們這回是來到了一個和池小池原來的世界相對的平行世界。
上個世界,主神把焦清光劃歸「渣攻」行列,在婁影看來已經很勉強了,這個世界居然直接把朱守成定為任務對象?
對一個人渣談攻論受,除了噁心和可笑之外還有什麼意義?
看來,主神為了讓小池留下,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畢竟,能找到這麼一個勉強符合條件的平行世界,主神想必也是煞費苦心了。
除此之外,主神這回有了鐵板釘釘的違規操作。
因為在讀取世界線的同時,婁影也能讀取到另一個人的記憶。
……這條世界線上原本的「婁影」的記憶。
這就是說,他現在和池小池一樣,成為了「婁影」的宿主。
而婁影與主神之間的契約,從不包括奪取正常世界線里已存在的人的身體,為己所用。
哪怕在《鮫人仙君》的穿書世界,婁影也只是占了外出遊歷的「文玉京」的名號和身份。
當時的061急於在池小池面前亮明自己的身份,借人身份,本來就是為著被人拆穿。
至於後來被宴金華設計拆穿,不過是他將計就計。
先前,主神已經越過一次界了。
在時停雲的世界裡,他讓婁影只能選擇病弱之軀,還延遲發放世界線,以至於無法開啟正常的任務,這次,主神又將他直接扔到婁影本人身上,這些都是嚴重違背契約的舉動。
婁影已把所有異常數據都暗自記錄了下來。
他原來的計劃是,等小池一走,等主神再也無法為難到小池,他就把這些數據提交給監察機構。
但現在,婁影是真正地開始擔心了。
在他們目前被傳送來的時機節點上,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池小池十四歲的暑假剛剛開始,他們有著無限的未來,無限的可能,有著數不完的夏天,有無盡的陽光從窗外透入,打在少年人的骨骼上,催他歲歲長大。
十四歲,多好的年紀啊。
堅定地認為成績好就能改變一切和未來;最大的煩惱,無非是老師抽他上黑板做的某道題太難;蹦起來摸到籃筐,就覺得自己摸到了天。
最重要的是,他在,婁影自己也在。
自己的家就在他家樓下,不必從天南到海北,不必等待他再做完十個任務,不過是一抬腿、一低頭就能達到的距離而已。
……誰能擋住這樣的誘惑呢。
夕照落在兩個孩子身上,溫度正好,青春正好。
背後微微噴吐著酒香的人,讓婁影覺得自己好像背著一隻酒心巧克力。
他決定先不去想今後如何,顧好眼前才是正經。
洋酒後勁大,酒力一點點上了池小池的頭,讓他開始陣陣發暈。
好在池小池哪怕喝醉了也不愛撒酒瘋。
他規規矩矩地盤著婁影的脖子,發燒的臉就枕在婁影露出的校服領口皮膚。
婁影能感覺到他睫毛的眨動,細細地拂著自己的脖子,一點都不見安分。
他無奈嘆了一聲:「不要看我,閉上眼睛,好好休息。」
池小池用發現新大陸的口氣,說:「婁哥,你好小啊。」
婁影:「……嗯?」
池小池從側面認真打量他:「我都長大了,你怎麼還是這么小。」
婁影步子一頓,抱住他膝蓋的手指收緊了些:「是,我努力長大。」
池小池用拳頭在他胸口蓋了個章:「給你小紅花。」
婁影:「謝謝池老師。」
這個稱呼一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這回可以看著他,喊他的名字了。
光明正大,不受任何契約約束。
婁影試探著:「小池?」
池小池迷迷糊糊的:「嗯?」
「小池。」
「嗯……」
婁影偏過頭去:「池小池?」
池小池覺得自己有點下滑,樹袋熊似的主動攀著婁影的脖子往上趴了趴,額頭恰好和婁影的額頭輕輕相觸。
兩個人的頭抵在一起,只有這點接觸,卻已足夠叫人心安。
被酒精炙得滾燙的皮膚碰到這點清涼,舒服得池小池輕輕吸了一口氣,才乖乖地應:「嗯。」
婁影滿腔疼惜地頂了頂他的額心,背著低低夢囈的池小池又走出幾步。
池小池的幻夢雜亂無章,東跳西跳,他嘟囔了幾句他說過的電影台詞,又抓住他胸前衣服小聲道「lucas,我要接那個話劇」。
婁影心間一悸。
他想起了把池小池送進系統的那台意外鬆脫的吊燈。
在婁影的記憶里,還存有那個老劇院的影子。
從他們所在的城鄉結合部出發,騎自行車大約一個小時,會到達一個小鎮。小鎮是著名的文化之鄉,舉辦過好幾屆戲劇文化節。那間兼職電影院的劇院,就在那個小鎮的邊緣位置,只辦過寥寥幾場小話劇,放過無數場電影。
小的時候,小婁影和小小池,在這裡看過《鐵達尼號》,看過《天堂電影院》。
夏天的電影院裡,有風扇呼呼的響動和淡淡的汗味,小婁影給小池買了話梅,並允許他把話梅核吐在自己的掌心。
婁影想,池小池是以什麼心態接了那場話劇的呢。
如果不是那場話劇,他們或許不會再相見了,更不會這樣兜兜轉轉一圈後,又回到了原地。
婁影想問一個問題。
一個他很久前就問過,但一直沒有得到明確答案的問題。
看過世界線後,他明白了一部分,卻還沒有明白全部。
他問:「小池,當時,你怎麼想到做明星的?」
池小池哼唧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聽清楚了,還是只是醉酒後的一句呢喃。
婁影問他:「成績明明很好,為什麼輟學?」
……是啊,為什麼呢?
池小池朦朦朧朧間,想到自己某次走完一場商業秀後,躲在樓梯間裡抽菸,卻意外邂逅了一名老者,架著一副眼鏡,斯斯文文的。
他借了老者火。
老者叼上煙,溫和道:「謝謝你,小池。」
池小池好奇:「你認識我?」
「我剛才就在台下,第一排。」老者說,「我受朋友之邀,看秀也是順道,沒想到會看見你。……你的外型和氣質,都很符合我想像中的那個人。」
池小池一聽這話怪異,夾著煙,眉頭輕挑,上下打量著他。
「抱歉,你別誤會。」老者也察覺出自己這話說得不大妥當,抱歉一笑,遞過來一張名片,「我的確是向人打聽過後,特意來找你的,但是我保證,我沒有其他心思。我是一名導演,目前在籌拍一部電影。我想看看你有沒有興趣,如果有的話,下周日可以來試個鏡嗎。」
外形條件不壞、被導演看上挑走的事情,在模特圈裡並不算稀奇。
但稀奇的,是這個人出道就演了主角,從此輟學,一路高開高走,偶有低潮,也往往是一擊逆轉。
誰都會覺得他這個學輟得值。
誰都不會去問他,為什麼。
長得帥,條件好,有天賦,有貴人,自然而然就該做這行,有什麼異議嗎?
但婁影還是想知道原因。
他知道,池小池後來那麼努力地讀書,是為了考婁影在的高中,將來要考婁影想考的那個大學,一步一步,代替他活下去。
……是什麼讓他選擇放棄了呢。
趴在婁影背上的池小池低聲給出了答案:「……婁哥的小姨姨夫要搬走了。」
只一句話,婁影便明白了過來,不忍地閉了閉眼睛。
「我的家要沒有了。」池小池埋在婁影的後背,呢喃道,「我沒有錢買下整個家。做模特,也沒有足夠的錢。我要錢啊。」
婁影失語。
他想問池小池為什麼這麼傻,但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
池小池要守住一個死去之人留下的最後痕跡,所以他連他自己的未來都不要了。
在第一部電影殺青上映前,誰知道池小池將來能不能靠這個生活?
池小池自己也不知道的。
好在,命待他不薄。
後來,他把這破爛筒子樓里的每一間房都買了下來,只要有空,就會回來,住在裡面。
他是整棟筒子樓里最後的房客。
而現在,婁影背著池小池站在了筒子樓前。
鵝黃色的老路燈邊早早支起了麻將桌,如果不搶占位置,這片地方很快就會被棋盤占據,一個中年漢子赤著脊樑坐在麻將桌邊,閒來無事,把桌上散亂的麻將一個個舉起來看,手裡還舉著一根吃了一半的老冰棍。
一樓的走廊熙熙攘攘,男孩子要在水泥地上拍畫片,女孩子要在水泥地上跳皮筋,馬蘭開花二十一。
二樓的耳背老漢在抖空竹,抖得虎虎生風,他的老伴就站在他身邊,笑眯眯地看著他。
幾個已經做完晚飯的女人站在樓道口聊天。孩子和丈夫還沒有回來,她們正抓緊這點時間,享受著她們一天裡難得的清閒。
背著池小池的婁影相當顯眼,很快有眼尖的女人發現了他:「哎呀,小池這是怎麼啦?」
婁影走近,禮貌地一躬身:「跟朋友出去玩,喝了點酒。」
女人直搖頭:「這么小的孩子,喝什麼酒。小小年紀的,等大了胃壞了才曉得後悔呢。」
一旁一個略尖刻的女聲笑著響起:「人說什麼,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嘛,跟小偷混在一起,身上難免有點江湖野蠻氣的。」
轉身欲走的婁影腳步略停了停,但只過了片刻,他便面色如常,把池小池背到自家門前,拿鑰匙,開門。
按照慣例,如果這個點不回來的話,婁影的小姨姨夫就不會再回來了。
婁影把在他背上睡過一陣、已然醒了神的池小池放在床鋪上,擰開風扇,掖好被子,說:「你先休息。我出去一趟。」
池小池腦袋還有點暈,只知道面前這個婁哥的身體裡是他的061:「婁哥,你去哪裡?」
婁影摸摸他汗濕的頭髮:「我去找楚姨,把事情說清楚。」
池小池眨眨眼:「以前你說過,不要管她們。」
婁影輕笑:「以前?我是這麼說的嗎?」
池小池恍然,拉起被子蓋住嘴,搖搖頭:「不知道不知道。」
婁影被他的模樣逗笑了,捏捏他的臉,又從小柜子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機,推門而出。
池小池豎著耳朵,聽起外面的動靜來。
楚姨沒想到婁影會去而復返,而且顯然是沖她來的,靜靜地往她面前一站,她就先虛了兩分。
她壯了壯膽子:「你幹什麼?」
婁影說:「楚姨,剛才那句小偷,您是說誰?」
楚姨身邊的兩個老姐妹對視一眼,集體閉嘴,準備瞧熱鬧。
楚姨又不是孤身一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也知道婁影不會動粗,便把脖子一梗:「怎麼,有膽子偷沒膽子承認?」
「您是說我嗎?」
「我半導體就是在你屋子裡找到的,不是你偷會是誰?」
「好。」婁影禮貌地一點頭,把手機遞了出去。
楚姨一怔:「這是幹什麼?」
婁影:「楚姨,不是說丟東西了嗎?報警啊。」
楚姨:「……」
見楚姨一張臉青了又紅,婁影把手機蓋翻開:「您如果不報,那我就報了。」
楚姨的確有點慌了,聲音瞬間拔高:「你報什麼警?你還想賊喊捉賊??」
「您接著說。您的話,我都錄著音呢。」婁影說,「我是不是賊,您心裡明鏡似的。您多叫我一聲賊,將來上了法庭,就多賠一千塊錢。您說,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