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好勝

  思沁公子……

  這個稱呼讓梁沁有些不習慣，不過她也並未表現出異樣，跟著梁思泉一同在屋外施禮道：「裴十公子。」

  裴君意走到一旁將房門打開，看著兩人提燈籠走過夜色，到了檐下，放下燈籠，脫履著襪,邁步走入屋內。

  「你們怎麼來了？」將二人引入室內，裴君意一面走，一面好奇問道。

  梁沁跟在他身後，道：「自然是來與你比試。」

  裴君意心想原來是為此而來，倒也正好無心學習，可以與他們玩一玩。

  他笑了笑,帶兩人到几案後坐下，問道：「思沁公子要比試什麼？」

  梁沁問道：「裴十公子會弈棋嗎？」時下讀書人少有不會弈棋的，她想來裴君意肯定是會的，但以防萬一還是問了一句。

  待她說完梁思泉已經將包袱放到桌上，伴著「咚」的一聲，隱約能從其中聽到棋子碰撞的聲音。

  「會啊。」裴君意笑道，其實他也帶了棋，不過既然梁思泉都已經拿過來了，那自然就用他的了。

  梁沁點頭，道：「那就比試弈棋吧。」說罷和梁思泉一起將包袱里的棋盤取出，在桌上放好。

  裴君意笑著說聲好，待到他們準備好，他與梁沁對坐，梁思泉則坐在桌案側面。

  與上次陸疏桐下棋不同，那日是為了等花開，這一次則是與人比試，裴君意自然不可能再讓先,那是對「梁思沁」的不尊重。

  兩人猜先,梁沁執白先行，雙方不知深淺，開局幾手也平平無奇，兩人各占四個角，至此也還未能看出棋藝。

  梁思泉坐在正中，眼前正好對著窗外，有風迎面吹來，他抬頭望去，月色如水灑下，照亮一顆梅樹被風吹動，微微晃動。遠處是星星點點照亮窗前的燈火，近處一條小徑，正是他與妹妹一同走來的那條路，而梅樹就在那路邊。窗外的風景很好，待到冬日花開還會更好，他覺得裴君意這間房很好，有些羨慕的收回了目光，他看向室內，發現屋內擺設全部煥然一新，就連腳下的席墊都是新的……這可真是大手筆。

  桌案上燈火明亮,眼前是月色入戶，耳邊聽得棋子落下聲音清脆悅耳,梁思泉收回視線不再打量房間,看向棋盤，便見此時兩人這才下了二十餘手，梁沁落子便已經開始猶豫不決……

  怎麼回事？

  梁思泉皺眉，抬眼看了看自家妹妹，又低下頭看向棋盤。

  其實梁思泉不太懂棋，因為早年遊學在外身邊多是下人小廝為伴，他們能讀書寫字就算不錯了，又怎會下棋……而後，因為無人與他下棋，梁思泉自然便也沒了學棋的興致。是以，看著棋盤上黑白棋子在左上角交錯廝殺，他並未看出有何不妥，更不懂妹妹落子為何踟躕，可他也知道梁沁棋藝高超，不是一般女孩兒打發時間而已，她的棋藝頗得家中長輩真傳，平日裡最善棋藝的長輩也對她讚譽有加……如今她既然猶豫，那必然是裴君意這幾手有何高深之處，他仔細看去，卻終究不懂。

  其實看不懂也是好事，因為不知其中利害便能肆無忌憚落子，然而很可惜的是梁沁懂棋，也能看出裴君意在其中暗藏的殺機，但因為一開始未能察覺，因此如今想要應對似乎晚了一些……

  她心道裴君意這樣布局聞所未聞的同時，也為此暗道利害，梁沁皺眉猶豫一刻，想了想，且先落子再說。

  然而梁沁不知道的是，她覺得裴君意厲害的同時，裴君意也在驚訝她的敏銳，他用的是後世的小目定式，梁沁當然會聞所未聞，雖然可惜應對有誤，但能如此之快的察覺其中兇險，已能看出其棋藝不差。

  可惜棋藝再好也未能勝過裴君意融合後世的小目定式，雙方僅僅下了三十餘手，梁沁便失了兩顆棋筋，已然是受了重挫。

  皺了皺眉，梁沁心中嘆息，抬眸向裴君意看去，便見他身形挺直，端坐如松，雖然此刻輪到梁沁落子，可他卻始終巍然端坐，兩眼平靜的看著棋盤，並未有左顧右盼，如此姿態優雅的同時，又不失風輕雲淡、專注而認真。

  說來，上天也真是不公，他世家出身、模樣俊美便不說了，上次她哥哥與裴君意比試君子六藝，他任由梁思泉挑選，看起來遊刃有餘絲毫不懼，顯然是精通六藝的，而如今也見識了他「琴棋書畫」中的棋、書、畫，且不知他音律如何，僅論如今所能，從中拿出任何一樣，都是常人所不能及的……真是讓人羨慕又嫉妒。

  梁沁心中思緒繁雜，輕輕蹙眉看著他，微微失神。

  此時輪到「梁思沁」落子，然而她始終未有動作，裴君意有些奇怪，抬頭向她看去，只見這「少年」狹長的眉毛蹙起，正抬眼看著他。

  她身上穿著相對她而言有些寬大的衣裳，顯得身形越發的瘦，臉也有些小，面上的神情些許複雜，看起來有些不甘……

  滿懷信心前來比試，沒想到三十餘手落入下風，心中難以接受嗎？

  考慮到她的心情，裴君意溫聲道：「怎麼了？」

  梁沁搖搖頭道：「我輸了。」說罷投子認輸。

  梁思沁在一旁看著，眼見她短短一刻落入下風，便知道她會如此，對此倒並不覺得驚訝，然而裴君意對她不了解，心中難免疑惑。

  窺一斑而見其豹，裴君意已經察覺到她的棋藝高超，但沒想到心境竟然這樣差嗎……

  又或許，正是因為棋藝高，將他想的太厲害了，才以為已經沒了機會？

  裴君意道：「棋盤尚大，勝負難測，如今才下了三十來手，思沁公子何必早早認輸？」頓了頓，又道，「在我看來，還有爭勝之機。」

  爭勝嗎……

  梁沁搖了搖頭。

  「我不喜爭勝。」她說道。

  裴君意聞言一怔，旋即面色變得古怪。

  不喜爭勝，那為何還要與他比試？

  梁沁看出他的想法，道：「爭勝與好勝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