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024-08-24 17:41:09 作者: 謹鳶
  蘇眉是醒來了,情況卻比她昏迷的時候更糟糕。

  她認不得人了。

  此時就縮在床的最里側,縮成一團,把眼睛瞪得溜圓,眨也不眨地警惕看著屋裡的所有人。

  紫葵是第一個發現她有異樣的,在她那一句我不認得你們,眼淚就開閘了似的落下來,更不敢相信姑娘好好的就不認得自己了。

  「姑娘,我是紫葵啊。我在姑娘三歲的時候就到你身邊了,你不認得我了嗎。」紫葵努力壓住眼淚,小心翼翼靠近她,還拼命想擠出笑容。可面上一動,笑沒能出來,倒又牽出一串眼淚。

  蘇眉背靠著牆,腦海里都是零零碎碎的畫面,畫面里的人和聲音像鑽入頭顱的妖物,不依不饒地糾纏著她。

  她不認識他們,她誰也不認識!

  「——你、你不要過來!」

  面對紫葵邁出的步伐,蘇眉高聲喝止,如同一隻認生的貓兒,仿佛別人再靠近就要露出利爪撓過去。

  紫葵本還抱著一分希望,聞言徹底崩潰了,扭頭恨恨看向罪魁禍首。

  林恆禮自始至終都沉默著,眼下這個情形不是他有意為之,就連在花園見到蘇沁都是意外。

  丫鬟送信來明明說的是蘇眉轉交,結果來的是蘇沁,緊跟著蘇眉就出現了,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便要退親。

  一切過於巧合了。

  林恆禮望著神志不清的蘇眉,是暗悔自己衝動下反手推了她,又隱隱察覺園子裡的事恐怕是她有意為之。

  思來想去,他最後得到一個結論,蘇眉知道他先前跟蘇沁有過來往。

  而蘇眉與她的繼姐是氣質完全不同的美人。

  蘇沁美在外表,一眼讓人驚艷,但驚艷過後便會漸漸變得乏味,所以他根本沒把蘇沁放心上。反倒是蘇眉刻入骨相的那種美,精緻得就像春日梨花,還有那秀而不媚的韻致,才是真正符合他心目中妻子的形象。

  這樣柔和的美人,平時說話音調亦是柔軟的,纏綿地落入耳中,叫人聽著便要先酥了心。所以他怎麼也想不到,美人的柔婉之下亦暗藏機鋒,讓他猝不及防就落入陷阱。

  林恆禮出神地看著蘇眉,眼神越發複雜。

  李氏被砸一下,坐了好大會才緩過來,見蘇眉現在還瘋瘋癲癲的模樣,急得胸口起伏不定,「大夫,她怎麼了,你再號脈看看,這究竟是怎麼了?!」

  忠義侯最寵愛的就是亡妻留下的這個女兒,兒子把人推到摔了,已經是天大的問題,如今還成了這幅模樣,讓她要怎麼跟忠義侯交代?

  郎中早暗中觀察了半晌,心裡已經有定論,可主人家讓號脈,他也只能再硬著頭皮一試。

  「這位姑娘你別害怕,勞煩伸個手,小的是大夫,只會治病不會害人……」

  「不!」蘇眉驚叫。

  也不知是郎中哪句話,讓她情緒再度失控,郎中還沒靠近,她已經從床上蹦了起來,直接就撞開人跳下床。

  不管誰在跟前,只要擋在她去路的人,她都狠狠推開撞開,奔向門口。

  李氏被她嚇得高喊:「快把三姑娘攔下。」萬一再摔著碰著這個寶貝疙瘩可就不好了。

  下人們這才從怔愣中回神,呼啦啦就要圍上去,一個粗使婆子伸手一撈,正好拽住了蘇眉的胳膊。

  干粗活的人,手上不缺的就是力氣,蘇眉被拽得痛呼一聲,眼裡當即泛起了淚花。

  「姑娘!」紫葵聽見她喊疼,撲到那些下人堆里,用力去扯那個婆子耳墜和頭髮,「不許你們碰我家姑娘!」

  婆子吃疼慘叫著鬆開手,蘇眉回頭見到紫葵撕打別人的樣子,有樣學樣,對著攔自己的人一通亂揪。

  主僕二人齊反抗,屋內頓時亂了套,下人被推得跌倒的跌倒,還有撞到家具、瓷器的,乒桌球乓地聲音不絕耳。

  有紫葵的幫忙,蘇眉終於順利逃出屋,林恆禮在母親罵下人廢物的厲聲中一甩袖子,沉著臉飛快追出去。

  ——不管事情是不是蘇眉設下的算計,都絕對不能讓她再出事了!

  他穿過遊廊,望著已經跑出院門的纖細背影吩咐道:「把護院都叫來!」

  宴息室這裡亂成一鍋粥,嘉禧公主那兒也正關切孫子闖下的禍事,讓人再去探探,現在究竟是怎麼個情況。

  她身邊的一個嬤嬤端來熱茶,安撫道:「三姑娘一定福大命大,又有公主您在,必定能庇佑她逢凶化吉。」


  嘉禧公主現在聽不進這些虛話,接過茶抿了兩口,仍舊憂慮道:「恆禮向來是個穩妥的,今日怎麼會在自家就做出糊塗事?忠義侯那裡可不好糊弄啊……」

  嬤嬤聞言思忖了片刻才回話:「恐怕還是蘇家那個大姑娘壞的事,畢竟世孫出色,哪個姑娘見了不動心。」

  「那是個什麼東西?!她也配?!」嘉禧公主把茶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十分地不屑。

  「稟老夫人,門房那邊的人說三老爺進府了,如今人已經清醒,正往這兒來,說要來給您請安。」

  外頭一道稟報聲打斷了主僕二人說話,本就心情不舒爽的嘉禧公主聽見,神色都變得冷厲幾分。

  「多少年了,他一日都不忘記那些假惺惺的作態。他來是什麼意思,是要提醒我,他這次受傷其實是替二郎受過的,是要來找我邀功還是想來協恩?!什麼時候不回來,挑這個時候回來了,簡直就是晦氣!既然傷著,不必到我這再請什麼勞子的安,讓他回去修養就是,省得別人又說我這嫡母跋扈,庶子帶傷還得到跟前立規矩!」

  外頭的人聽見她動氣,忙應一聲是,扭頭就要去攔住人,生怕跑慢一步會被連累得跟著吃掛落。

  嬤嬤見主子生氣,本還想勸一聲,結果嘉禧公主一番夾槍帶棒,等她說完人也跑了,想喊停下都沒機會。

  嬤嬤無奈道:「我的公主啊,三老爺這個時候來未必就是起了壞心。而且不拘是怎麼樣,您都該見見,問問他傷得如何,何況三老爺這次確實是真給二老爺擋了禍,不是您在國公爺跟前說項,送壽禮的事怎麼也到不了三老爺頭上。等國公爺回來得知你把人趕走,不又得跟您紅臉……」

  嘉禧公主眼裡揉不得一粒沙,嫁過來後就把衛國公後院盯得死死的,多少年家裡都沒有庶子庶女出生。可物極必反,衛國公當年就是個風流人物,到最後還是弄了個庶子出來,還是個比長孫大不了幾歲的庶子,狠狠打了嘉禧公主臉,自那日起夫妻倆的關係就鬧僵了。

  「他有什麼臉來與我鬧!他有能耐倒是把我兒的世子位也給那個下賤的東西啊,我倒看他敢不敢!」

  說起庶子,嘉禧公主從來都只有尖銳的一面。嬤嬤見勸不動,只能在邊上嘆氣,想著晚些再讓人給三老爺那邊送些藥材補品,總歸是要幫主子做出個嫡母該有的樣子來。

  **

  被嘉禧公主嫌惡的林三爺正坐著步輦進了後宅的垂花門,一個小廝裝扮的少年緊隨在側,愁眉不展地勸說著:「三爺,公主今日宴客,未必會有空見我們,我們還是回去吧。」

  林以安聞言並沒著急開口,而是用一方素色的帕子捂著嘴角輕輕咳嗽兩聲,待呼吸平緩才慢慢地道:「禮不可廢,既然我醒來無恙,又遠行歸來,自當要去給嫡母請安。」

  他聲音十分好聽,清潤中帶有一股不疾不徐的輕快,像拂面的春風一樣叫人舒心。

  可他再一派怡然自得,小廝都滿眼痛色,特別是在視線落到他蓋著一方薄毯的雙腿時,都快要哭出來了。

  他們三爺現在怎麼能說是無恙呢?

  無緣無故替受二老爺去送壽禮,走到半路就遇上暴雨,行在山路的馬車遭滾落的石頭砸中,車隊都被埋在山道上。

  等他們尋到三爺挖出來時,他人已經奄奄一息,只見出氣不見進氣了。他從鬼門關走一遭醒來,卻又一刻不願意停留要趕回京。

  命是撿回來了,可他一雙腿因為被石頭砸中和掩埋過久,尋了幾個郎中都束手無策,說可能再也站不起來。

  小廝想得更加悲從心中來,一吸鼻子,咽嗚出聲。

  林以安正抬頭看湛藍的天,聽到身邊的動靜,啼笑皆非,還得安慰他:「哭什麼,我這就是不幸中的萬幸,今日有客人在,萬一叫人見著像什麼話。」

  「哪裡就有別人看見。」小廝嘟著嘴喃喃一句,到底是抬起袖子把眼淚擦乾淨。

  可天下就是有那麼巧的機緣,小廝袖子還沒放下,前方就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音,嚷嚷著喊什麼人跑這邊來了,還有個女子帶著哭腔高聲喊姑娘。

  這像是在尋人。

  小廝愣了愣。林以安坐在步輦上,視線要開闊一些,朝聲源處望去,隱約見到一道身影從竹林穿過,確實是往他這方向來。

  「先停一下。」

  他吩咐一聲,步輦穩穩落在原地,同時,慌不擇路的蘇眉已經鑽出密集的竹林。

  眼前的光太過刺目,她下意識閉眼,倒是讓林以安先將她看個真切。


  一個披頭散髮的小姑娘,額頭包著一圈棉布,臉色慘白,身上頭髮上沾著竹葉和草屑。也不知道她怎麼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連鞋子都沒穿,裙擺下的雙足只裹著一雙被污泥染得發黑的綾襪。

  哪裡來的小姑娘?

  林以安一眼看出她並不是府里的小輩,眉頭微微蹙起。

  蘇眉是在此時睜開的眼,霎時就被不遠處的年輕公子吸引了目光,腦海里更有畫面快速閃過。

  不同於先前的凌亂,如今腦海里的畫面是一幀接一幀,像皮影戲。畫面里那個眉眼溫柔的男子,又一點點與不遠處的年輕公子面容重合。

  畫面的最後,定格在她靠在他肩頭燦爛笑著的一幕。

  這個人,她記得的,他是……

  蘇眉沉溺在破碎不全的記憶中,林以安見到的卻是她似乎是在錯愕,又像是受驚,到最後連看他的眼神變得直愣愣的。

  他便也沉默著再三打量,那張姣好的面容越看越熟悉,一個場景慢慢在記憶深處展開來。

  是了,他曾見過這個小姑娘。

  忠義侯的嫡女。

  他那個未過門的侄媳婦。

  林以安記起了她,知道她的身份,更覺得詭異了。

  她是怎麼在國公府把自己弄成這幅像在逃難的模樣。

  「你……沒事吧,是迷路了嗎?」

  他就朝她露出笑,眼眸內盪出一片溫柔,像陽光落在了身上,帶有讓人安心的溫暖。

  蘇眉在他的笑容中眨了眨眼,林以安就見到方才還直愣愣看人的小姑娘眼眶一紅,再一扁嘴,大顆大顆的眼淚就那麼滾落下來。

  他心頭一驚。

  怎麼還哭上了!

  正是此際,追逐蘇眉的林恆禮終於趕來,朝身邊人揮手示意,是想圍過來。

  林以安聽見腳步聲,驚疑不定地看向那一片浩浩蕩蕩的人群,就在他視線掃向侄子時,原本站著不動的蘇眉忽然跑向他撲了過來。

  他還未弄清楚情況,就被她撲撞得胸口一片疼,而她雙手藤蔓似的緊緊圈住他的脖子,整個人都攀到了他身上。

  屬於姑娘家的淡淡馨香飄入鼻端,又有滾燙的液體貼著他臉頰滑落,那抹溫度沒入他的領口,燙得他心頭都跟著打了個哆嗦。

  「——夫君,我怕!」

  她委屈又無助地抱著他哭喊,林以安呼吸一滯,因她的稱呼思緒有一瞬的空白。

  侄媳婦……在喊他什麼?!

  驚駭中,他當即就要把人拉開,不想蘇眉攬著他脖子的胳膊一緊,一頭再扎進他懷裡哭道:「夫君,我怕!」

  她這一聲夫君除了喊出纏綿的情意,亦喊得驚天動地。

  追她的那些護院都錯愕地停下了腳步,林恆禮一張臉與身後的竹林成了一個色,屬於男人的尊嚴都在她朝別人喊的那一聲夫君中蕩然無存。

  「蘇眉!你瘋了!」

  林恆禮羞惱至極,一聲咆哮,驚得飛鳥簌簌。

  林以安胸口的疼痛亦在加劇,傷勢竟是在這種時候覆發,直疼得他眼前發黑,思緒飄忽。

  而他在徹底失去意識前,還聽到蘇眉帶著哭腔喊自己夫君,一聲疊一聲,纏綿又旖|旎……他這是做了個荒唐至極的夢吧。

  作者有話要說:蘇眉:我到底是對恩人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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