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2024-08-26 01:30:21 作者: 淮上
  「宗主小心!」尉遲驍常年雲遊斬妖除魔,慣於面對各種突發情況,第一反應就是:「鬼修沒有形體,常人不可眼見,務必當心偷襲!」

  徐霜策充耳不聞。

  風中漫天桃瓣映在他那雙形狀鋒利的眼睛裡,隨即眸光一轉,先是一瞥尉遲驍,排除了懷疑;再一瞥跪地俯首的向小園,這次停頓了足足數息,似乎不太拿得准。

  「向小園」緊盯著眼前的地面,身軀微微發抖,好似敬畏驚懼得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仿佛過了無限漫長的光陰之後,他才感覺頭頂上那道可怕的威壓移開了:「桃夭從何來?」

  宮惟脊背不易察覺地一松。

  尉遲驍明顯遲疑了下:「晚輩也不……宗主當心後面!」

  一道血紅流光從後刺來,快得就像夜幕閃電,然而徐霜策連頭都沒回——不奈何劍不動自鳴,半節出鞘,狠狠撞上了鬼修的血紅劍鋒。

  雷霆氣勢隨劍一涌而出,徐霜策這才伸手握住劍柄,反手壓得血劍動彈不得,隨便一劍便將鬼修當胸捅穿!

  宮惟心頭漫起寒意。

  徐霜策的「不奈何」與應愷的「定山海」一樣,是世人公認有神性的兵刃。不奈何一旦感應殺氣迫近,便會自發護主,其勢如白龍降世,十六年前試圖暗刺他的宮惟就是因此功虧一簣,死在了這無堅不摧的神兵之下。

  換句話說,也是這麼被一劍戳死的。

  雖然在世人看來應是咎由自取。

  鬼影幾次被剖開都是化作濃煙消失,再出現時毫髮無損,這次卻被不奈何硬生生釘出了前後貫穿的巨大裂口。它根本不是徐霜策的對手,哪怕沒有形體也無濟於事,很快節節敗退,卻不甘心就此逃走,電光火石間用血色鬼劍架住不奈何,白太守出鞘刺向對方咽喉!

  徐霜策如能親見,一偏頭避開劍鋒,鬼影可能都沒看清他的動作,便被他左手兩指憑空捏住了劍鋒,剎那間感應到了什麼。

  「白太守,」他一字一頓低聲道。

  緊接著他抬眼「望」向厲鬼,那張冰封的面孔上終於出現了某種情緒:

  「宮惟?」

  「向小園」跪在他身後,十指青白髮抖,深深抓進泥土。

  鬼影身形定住,通體遽然發出奪目的紅色電流,尉遲驍敏感地察覺到了不祥:「宗主小心偷襲!」

  ——徐霜策竟然完全沒有動。

  如果仔細看的話,他緊握不奈何的手竟然向後微微一收,輕得仿佛是個錯覺。

  就在尉遲驍大驚想要衝上來的時候,只見鬼影四分五裂,沖天颶風平地四起,消失在了虛空中!

  沒人能看見徐霜策的表情,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好似整個人都凍住了,髮絲與袍袖隨風落下,飄零落英打著旋落在腳邊。

  許久才聽「鏘」一聲清響,他將不奈何收劍回鞘,回頭卻沒看任何人,聲音沙啞沉鬱:

  「死傷者何在?」

  ·

  臨江王府門前中魘的無辜民眾已經被救起,孟雲飛神志不清,被徐霜策隨手在太陽穴一叩,似是憑空拍散了某種濃郁不去的黑霧,瞬間噴出兩三口鮮血來,昏迷了過去。

  尉遲驍立刻令人將好友扶下去服藥休養,只見徐霜策一掀袍坐下,頭也不抬道:「把過去十二個時辰內的所有經過報上來,不可有絲毫隱瞞。」

  他根本不用加後半句,在場所有人都如見救星,恨不能把過去半個月以來全城發生的各種「異端」包括東家的狗沒咬人、西家的雞沒下蛋等等全都事無巨細報給他知道才好。尉遲驍卻知道徐宗主的脾性,說一個字就是一個字,絕不允許一筆減少、也不允許一划添加,忙肅立俯首按規矩答了,又道:「那鬼修似乎很懼怕童子心間血,昨晚貴宗高徒向小公子便是在情急之下,將心間血噴在那鬼劍之上……」

  「向小園。」徐霜策突然打斷了尉遲驍。

  滿堂修士的目光都向後投來,宮惟霎時成了所有視線的焦點。

  徐霜策說:「過來。」

  宮惟左肩可怕的貫穿傷已經被城內的醫宗弟子處理了,肌骨生連,止血止疼,敷了厚厚的仙家聖藥,但此時還是酸軟隱痛使不上勁,走起路來蹣跚搖晃,說話也畏畏縮縮:「宗主。」

  徐霜策上下打量他一眼,問:「只有你一人能看見那鬼修的模樣?」


  「向小園」連頭都不敢抬:「是。」

  「之前只有入夜才死人,但從你來臨江都的第二天,鬼修便開始白日作亂?」

  「……是。」

  徐霜策沉默片刻,大堂上眾人噤聲,連彼此緊張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宮惟聳肩縮背地盯著自己腳尖,不知過了多久,只見徐霜策一手將不奈何遞到了自己眼前,語調平平地說:「拔|出來。」

  他竟然還在懷疑!

  這要換作上輩子宮院長敢跟他作對的時候,肯定在眨眼間把不奈何藏到身後,然後笑嘻嘻地背著手,歪頭問:「想要嗎?求我呀徐白。」

  徐霜策當然不會理他,更不會動手強行從他身上搜。他最多居高臨下地注視宮惟片刻,轉身逕自而去,過幾天應愷自然會一邊敲打宮惟的腦袋一邊把不奈何還回滄陽山。

  但這輩子的小魅妖低如螻蟻,連在徐宗主面前開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宮惟咽喉上下一動,閉了閉眼睛,才緩緩伸手按住劍柄——

  喀嚓!

  一泓寒光熠熠流出,宮惟的指關節因為劇痛而泛出青白。

  「左心有傷痛?」徐霜策突然問。

  「向小園」懦弱膽怯地看著他,因為疼痛而發顫的聲音聽起來與畏懼無異:「稟……稟告宗主,弟子學藝不精,方才左肩負了傷。」

  說著他略微褪下左衣襟,露出了血跡猙獰的繃帶。

  徐霜策的視線落在那血跡上,無聲地眯起了眼睛。

  不奈何對魂魄的傷害是直接而致命的,很多死在劍下的人,轉世之後魂魄仍有殘缺,不奈何劍一旦靠近便可能會產生感應。

  會被發現嗎?

  宮惟被劇痛折磨得眼前發黑,心裡卻迅速轉著各種念頭,突然餘光瞥見自己腰間那枚麒麟血玉,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荒唐的念頭:等等,我現在好像還是堂堂劍宗世家准繼承人——尚未來得及退親——的道侶呢?

  要是徐霜策敢抓我回去凌遲,我就在這大堂上抱著尉遲驍狂喊徐宗主為老不尊,強搶晚輩之妻,不知道他跟尉遲大兄弟兩人哪一個會先氣得厥過去?

  「?」尉遲驍心說你盯著我是什麼意思,用眼神示意宮惟:徐宗主這是幹嘛呢,你這小子是不是得罪過他?

  宮惟疼得連表情都要維持不住了,沒法理他,有氣無力把頭一搖。

  兩人正你來我往,突然劍宗世家一名扈從急匆匆跨過門檻,彎腰奉上一隻紅木漆盤:「徐宗主!尉遲公子!臨江王府外那名女子隨身之物都收拾齊了,請過目!」

  ——方才讓孟雲飛等人中招的幻術「引子」!

  剛才那短暫的詭譎氣氛被陡然打破,徐霜策突然在漆盤中發現了什麼,注意力一轉:「拿來。」

  扈從連忙躬身捧上漆盤,宮惟順勢退後兩步,緊繃的脊背不易察覺地微微一松。

  雖然鬼修已經走了,「引子」應該也就沒用了,但捧盤裡所有釵環珠玉、絹扇香片都被重重符籙壓住,防止再次發生異變。徐霜策在琳琅滿目的女子妝飾中一翻,撿出一把小小的花棱絞絲水銀鏡,噹啷一聲丟在案上,面色很不好看。

  他薄唇中吐出兩個字:「鏡術。」

  滿堂修士沒一個聽明白的,只有尉遲驍突然聯想到了另一件東西:「千度鏡界?」

  「鏡術」屬於幻術的一種,本身非常冷僻,近年來更是沒人修習了。也只有尉遲驍這樣的豪門世家弟子,打小耳濡目染,見過無數法器珍玩,知道鏡術中最複雜高深、效力也最驚怖駭人的神器——千度鏡界。

  它是一組千面鏡宮。

  仙盟三大頂級幻術之一鏡通陰陽,指的就是當千度鏡界威力發揮到極致時,迷失在鏡宮中的人會徹底混淆現實與幻境的區別,甚至在虛幻的世界裡讀書長大、結婚生子、生老病死,一生都不會察覺自己父母、妻兒、知交同僚全是幻界裡虛假的鏡中物。

  這法器要是落在別有用心之徒手裡,怕是能害人一生。因此應愷將鏡宮鎖在仙盟刑懲院,並親自封住了它的絕大部分威力,日常只開放僅有幾塊鏡片的小角落,主要是用來教訓、考驗被送進刑懲院的弟子們,借用種種幻境來磨鍊他們的意志心力。

  而這世上唯一經常使用千度鏡界的人,便是刑懲院長宮惟。

  尉遲驍嘴巴張合了幾次,才艱難道:「宗主方才所見的鬼劍是白太守,難道那鬼修真是……真是……」


  底下已有人恐懼地失聲:「是宮院長?!」

  宮惟一閉眼,心說諸君,你們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徐霜策深恨鏡術,這世上沒人比宮惟更清楚他曾經在千度鏡界裡吃過多大的虧。要是把徐宗主平生最想做的事情排個榜,把宮院長挖出來再殺一遍只能排第二,衝進刑懲院搗碎千度鏡界怕是能排第一。

  只見徐霜策神情陰晴不定,一隻手握住了不奈何劍柄,不易察覺地撫摩著,良久才道:「不。只是普通鏡術,不是千度鏡界。」

  他語氣里有些低沉難辨的情緒,乍聽上去會讓人生出微許錯覺,好像他其實更希望重現世間的是千度鏡界似的。

  ——但那錯覺過得太快了,只聽他突然問:「二十八具屍身何在?」

  尉遲驍說:「城內醫宗別莊,雲飛與我已經全部開棺驗過,全部屍身都確認是自戕無誤……宗主您這是上哪去?」

  只見徐霜策霍然起身,頭也不回道:「招魂。」

  尉遲驍還以為自己沒解釋清楚,趕緊拔腳追在後面:「稟宗主,被邪術害死的冤魂殘缺不全,是無法應召的!晚輩剛到臨江都時也已經試過多次了,確實——」

  很好,宮惟想。

  又來個自取其辱的。

  果然尉遲驍話沒說完便差點撞上了徐霜策的背,忙不迭停下腳步,只見徐宗主回頭冷漠地瞥了他一眼,說:

  「那是你。」

  尉遲驍:「……」

  宮惟差點幸災樂禍地笑出聲,幸好被劇痛壓住了——叫你們這些年輕人整天徐宗主長徐宗主短的,恨不能把姓徐的捧上神壇敬三炷香,該!就該讓你們也領教領教徐宗主的脾氣!

  徐霜策不再搭理劍宗家的小輩,他視線越過周圍眾人,驀地落在了正偷偷摸摸往後躲的「向小園」身上,那冰冷的眸光一動不動半晌,淡淡道:

  「你也過來。」

  咔擦一道天雷當空而下。

  宮惟笑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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