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

2024-08-27 21:01:19 作者: 阿耐
  <!--go-->01

  每到年底時候,飯店的生意總是特別好。但生意好歸生意好,韋春紅還是百忙當中留意到雷東寶想元旦兩天休息去前妻宋家的計劃,而且從探詢中來看,雷東寶似乎壓根兒就沒考慮過要帶上她。韋春紅心裡挺無奈的,心想,活人沒法跟死人斗,雷東寶錢包里一直放著宋運萍的照片,壓根兒都不怕她怎麼想。

  終於,韋春紅在忙碌中想到一件事,她的月經好像有近一個月沒來了。她是過來人,知道這事兒意味著什麼,尤其是對她和雷東寶的關係意味著什麼,她狂喜,與雷東寶結婚以來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整個人安泰起來。她當晚就繞著圈子問雷東寶有沒有覺察她有什麼變化啦,問雷東寶現在最想要什麼啦,可惜雷東寶的回答沒一個是與孩子有關,似乎是看死她已經不能生孩子。韋春紅揣著個大喜的謎底還想不厭其煩地繞圈子,雷東寶卻不耐煩了,要韋春紅加緊收拾他元旦出門的行李。

  韋春紅只得追著雷東寶走幾步,才能趴到雷東寶肩上,得意地笑道:「我啊,可能是有了。」

  雷東寶奇道:「有什麼……啊,你說啥?懷孕?」雷東寶的兩隻眼珠子頓時像是要蹦出來似的,反身抓住韋春紅,對著她的肚子左看右看,一張臉肌肉抽搐,煞是恐怖。

  但韋春紅是知道雷東寶的,雷東寶此時的臉再難看,韋春紅也知道他這是驚喜過度,而雷東寶這樣的反應正是韋春紅想要的。她歡快地鑽進雷東寶懷裡,一點沒顧忌地、大聲而堅決地道:「我要給你生個兒子。」

  「生啥都行,只要是你下的蛋。」這話說出來,雷東寶自己也知道不妥,但他高興壞了,終於又等來兒子,不,女兒也行,只要有一個,他不知多羨慕那些拖兒帶女的人。但有前車之鑑,他高興中不忘安全:「春紅,今天起你給我好好躺床上,別動,哪兒都別去,叫你妹來伺候你,飯店也少管,給我好好……孵蛋。」雷東寶高興得忘了詞,說到最後忘了世上還有「保胎」兩個字,衝口而出的還是「孵蛋」。

  韋春紅本來就高興,見雷東寶高興得忘形,她更是滿心歡喜,捶著丈夫的胸口大笑,兩個人笑得忘乎所以。

  終於笑得累了,韋春紅才道:「可還得去醫院看一下,是不是……」話說急了,一口唾沫嗆住,她劇咳起來。雷東寶看著害怕,似乎韋春紅現在是玻璃人兒似的,連忙大手給韋春紅按摩胸口。他的大手沒輕沒重,揉得韋春紅胸口衣服團如抹布,可是韋春紅喜歡,對於她咳嗽過後雷東寶的手不老實地揉來揉去,她笑得花枝亂顫,都忘了說話,老夫老妻的,這都是久違的親密了。

  一頓兒鬧騰之後,韋春紅才笑著道:「明天我想去醫院化驗一下,你陪我去嗎?我可真想你一起去。」

  雷東寶笑道:「當然去,明天一早我先去掛號,你晚點起來,慢慢收拾了才去,省得凍著。回頭我去趟你家,把你妹叫來陪你。」

  韋春紅微微頓了一下:「可你定的明晚出發去見宋廠長去呢。」

  雷東寶毫不猶豫地道:「這事拖一拖,我給小輝打個電話,讓他別等我了。」

  韋春紅撒嬌兒似的按住雷東寶,道:「不急,我們明天查了確定了再打電話。今天打這個電話算什麼呢,報喜?你存心氣他嗎?」

  雷東寶聽著有理,再想,即使明天檢查好了,這事兒最好也別跟宋運輝提,免得宋家又想起宋運萍。韋春紅見雷東寶竟然真的答應,有些意外。在有關宋家的問題上,雷東寶還是第一次沒自作主張,肯聽她一聲勸。她無法不感慨地道:「這夫妻啊,有了孩子才真像一對夫妻。」

  02

  梁思申沒有想到,以為這輩子都將老死不相往來的外公會親自打電話給她。

  外公的電話一向開門見山,直截了當:「我是你外公,聖誕節你來我家,一起吃頓飯。」

  外公是有備而來,梁思申卻是回了半天神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她對於外公的命令一貫反感,再說外公的大宅幾乎是她少年時候的噩夢,能不去就不去。「謝謝外公,我已經預訂好回中國的機票,對不起。」

  外公「嗯」了一聲:「我收到你的卡片,卡片上面是你簽名嗎?我在報紙上看到同樣簽名,說中國情況的,你寫的?」

  梁思申驚愕,沒想到外公還看英文報紙,這是她徵詢上司和宋運輝的意見後,向報紙投的稿,沒想到被採用,她還好好買了一沓報紙放著打算送人。「是我寫的,我最近因工作常跑中國。」

  「寫得有見地,我跟老友說起來很有面子啦。」

  梁思申心裡不由得「嘿」了一聲,原來如此。外公可是一點都沒變,以前外公對她青眼的時候,都是她一手小提琴在聚會中給他掙臉的時候,屢試不爽。梁思申不由得意地一笑,若說前年還是她主動上門展示她的成就,那麼今天是她的成就讓外公主動電話示好。這其中的微妙變化,讓她愉快。因此她能大方地道:「謝謝外公,如果您需要報紙派送老友,我這兒存著不少。」


  外公卻石破天驚地來了一句:「你給我一份回家的時間表,我要和你一起去。」

  梁思申大驚:「我擔心舅舅們追殺,需要看到他們的書面授權;其次,我需要看到醫生證明才敢帶您去;最後,要跟只能跟您一個人。」

  外公大怒,掛了電話。但沒讓梁思申高興太久,不到一天時間,外公的電話又來,要梁思申打開傳真,他竟然乖乖發來兩份書面文件。梁思申欲哭無淚,只得背負兩家舅舅刀子一般的目光,伴著八十歲老外公回中國。雖然因此有幸坐了商務艙,可到底是擔心老外公的身體,老外公睡不著找人說話,她只能陪著,一向能在飛機上睡好吃好的梁思申竟然掛著兩個黑眼圈到達上海機場。

  梁母親自飛到上海迎接老父。梁思申見面就輕輕叮囑媽,外公老了,以前好的品德未必留存,壞的脾氣反更見長,她要媽不要太委屈自己,別什麼都順著外公。梁母不答應,鞍前馬後地伺候得周到,可也氣得不輕。

  還是梁大的車梁大的司機。外公老派人,一定要坐到司機身後那個位置,梁思申勸誘他上海現在變化很大,坐前面才看得清楚,外公卻固執地道:「我是老上海了,駕駛員先生,儂地圖帶了伐,我尋和平飯店。」

  梁思申把媽媽推進后座,自己與司機一起將行李往後廂里塞,可塞來塞去還差一隻旅行袋放不下,只得抱著這隻碩大旅行袋坐到副駕位置,因為早知道外公向來坐車不肯將就,她若是把包塞進后座,只有委屈她媽挨擠。

  梁母見此忙道:「囡囡,把包遞給我,你這樣還怎麼坐。」

  梁思申道:「沒多少路,不重,外公派頭大,不喜歡擠著坐。外公,你最好講官話,你現在的上海話夾著粵語,上海人廣東人都聽不懂你,你太高深了。」

  外公不搭理,感慨地看著車窗外面道:「變化太大了,比我十幾年前來的時候又好許多。」外公果然不再講上海話。

  梁母心說,老頭子怎麼肯聽外孫女的話,不肯聽女兒的話呢?「爹爹,我們不住和平飯店吧,囡囡在上海有套別墅,外面看上去跟我們老屋差不多,裡面暖氣也好,我們住囡囡家。賓館再好,到底沒自己家方便。我昨天已經到了,把暖氣開得熱熱的,爹爹不用怕凍著。」

  外公道:「上回去你家住,連熱水淋浴都沒有,害得我回家剝了層殼才洗乾淨,我們住飯店。」

  梁思申笑道:「好的好的,聽外公的。上海現在好賓館不少,我帶你去住靜安希爾頓,與老宅近。」

  梁母剛想給女兒使眼色,不料卻聽她父親道:「來上海怎麼能住美國賓館,不會是和平飯店老掉牙不能住了吧,好吧,我先到囡囡家看看。」梁母目瞪口呆,這才明白女兒了解老頭子。梁母從小與父母分離,對父親的性格所知不多,現在見老頭子性格如此古怪,不由想到女兒小小年紀的時候在這樣的外公手下過日子,難怪後來會扯大旗反水。當年她簽署文件授權女兒打官司的時候還很是內疚,可從機場一路下來,這些內疚一點點被磨蝕掉了。

  梁思申坐在前面微笑,外公仗著手裡握著不菲財物,最喜歡給兒孫輩出難題,這會兒想在女兒面前也擰一下,她就順著唄,挖個圈套讓老頭子跟她擰,看老頭子掉不掉進她的圈套。若換作平日裡老頭子吃飽睡足的時候,她還真不能保證自己能贏,可今天一路飛機從美國飛來,老頭子哪兒還斗得過她這年輕人。

  但一路對上海的變化頗有挑剔的外公還是站在別墅外面震驚了。他不等別人給他開車門,就自己走下來,不顧疲倦,繞著別墅看了一圈。梁母不得不在後面陪著,等一圈下來,便道:「爹爹,外面冷,快進去吧。」

  外公卻神情肅穆地又走到一株臘梅旁邊,深嗅一下,才道:「蠟梅,幾十年沒見了,花朵還是像蠟紙一樣透,香。以前我們家的一株更大,一直可以開到春節以後。梅花種了沒?啊,這是,還是哪兒挖來的老梅樁,不錯不錯,是綠萼,最難養的品種。囡囡出來,欄杆上爬的都是些什麼藤?」

  梁思申只有三個字:「不曉得。」

  外公卻道:「小姑娘有良心,我本來以為她拿著老宅的拆遷費吃光用光了,沒想到還原樣仿造一座,跟祖宗當年造的沒差多少,這一下我來上海有落腳地了。」

  梁母忙道:「拆遷的那筆錢我都另立一個戶頭存著,等下我把存單給爹爹。這房子用的都是囡囡自己的錢。囡囡現在有錢,她還在國內有兩處投資,都是不小的排場。」

  外公奇道:「我不是說這些拆遷的錢給你們用嗎?」

  梁母不卑不亢地道:「我們現在的日子都過得挺好,囡囡又有出息,爹爹的錢還是專款專用,給爹爹在國內時候用吧,省得換美元。」


  外公一時無語,當他發現他的錢不是那麼好使的時候,他收斂了脾氣。「王家第三代裡面,你的囡囡最有才氣。」

  梁母得意地道:「梁家小一輩裡面,我看看也是我們囡囡最有才氣。還得謝謝爹爹把囡囡帶出去讀書,囡囡有今天,跟所受教育分不開。爹爹進去吧,外面太冷,上海是濕冷,凍著了不好受。」

  外公這才肯進去,但到門口時不屈不撓地問:「我女婿呢?」

  「爹爹來上海的消息太突然,他沒準備,他得把工作交出去後才能來。很快的,明後天,再加元旦,我們陪爹爹在上海好好走走,他在上海有很多朋友。」

  「他在做什麼?」

  「我們那兒省工行負責人。」

  「也有出息,不靠著我反而都有出息。房子不錯,就是太空了點。」

  「囡囡自己不常來住,想稍微布置一下夠生活就行,等我們退休來住的時候再依著我們性子布置,她可孝敬我們呢。爹爹的房子在樓上,我扶你上去,先洗個臉,吃點東西睡一覺。」

  「下面不能住?我不要爬樓梯,你布置一下。有什麼吃的?」外公洗手洗臉,開始饒有興趣地看梁思申費勁收集的那些小玩意兒。梁母只得去吩咐從梁大家搶來的保姆做雞粥配肉鬆、醬瓜等小菜。

  梁思申早跑上自己房間洗澡去了。她了解外公,知道陪外公這幾天將是一場持久戰、消耗戰,必須得分秒必爭地保養好自己。

  03

  韋春紅雖然巴不得立即飛到醫院查出個結果,但她還是守在飯店,等娘家侄兒買來飯店一天的菜蔬,過秤對帳完畢,才吩咐幾句離開。到了醫院,雷東寶早已給她掛上了號,她喜滋滋挽著雷東寶的手臂上二樓婦產科。

  這回雷東寶沒胡亂吱聲,站在外面走廊上等。眼睛很想看婦產科病房,但是見那門口總是進進出出女人,他覺得總盯著挺流氓,就只好無聊地看向樓梯口,心裡卻是激動得恨不得衝進裡面旁觀旁聽。

  但是等了半天,等來的卻是韋春紅煞白的臉,看上去都比昨晚老了十歲。

  一頓子檢查做下來,韋春紅當天就住進醫院。

  昨晚還那麼歡喜。韋春紅看著丈夫進進出出地忙碌,一直默默流淚。醫生告訴她,雖然要等所有結果出來再說,但基本上子宮是保不住了。她以後將永遠沒有孩子。這讓她如何面對雷東寶?她怎麼說都有兒子了,可是雷東寶還沒有,看昨天雷東寶多喜歡孩子,可是她卻不能給他生了。她對不起雷東寶。而且,往後沒有孩子的夫妻,像夫妻嗎?

  等雷東寶辦完所有手續,坐到她病床邊,一臉無奈地看著她。她強忍著傷心,違心地道:「東寶,我不能讓你雷家絕後,我們離婚吧。」

  雷東寶沒想到韋春紅這個時候會說這種話,長長嘆了聲氣,道:「你別胡思亂想,養好身體等做手術。我去外面吸根煙。」雷東寶背著手出去,但走到門口回頭一看,見韋春紅臉色白得像鬼一樣,忍不住又折回來,好聲好氣地道:「我們雖然是半路夫妻,可我坐牢的時候你也沒離開,你說我會離開你嗎?你當我姓雷的是什麼東西?」

  韋春紅這才伸出兩隻手死死拽住雷東寶的手臂,神經質地道:「可是我不能生……」

  「閉嘴,這是我的命。我命里沒兒子,才會先害死一個,再害你生病,都是跟生孩子有關……」

  韋春紅一聽傻了,都忘記自己的難過,十指緊緊摳住雷東寶,道:「你也快閉嘴,這是什麼話。好好,我不說,我再也不提。你趕緊去叫我妹來伺候,這兒是婦產科病房,你男人家不方便。快走,快走。」

  雷東寶卻是沒走,任韋春紅緊緊拽著他手臂,安撫道:「你別緊張,不怕,醫生說手術簡單,不會比生孩子痛。麻醉下去什麼都不知道,醒來就完事了,沒幾天拆線出去,活蹦亂跳就跟啥都沒做過一樣。別怕,別怕,你不是一向很膽大的嗎?」

  韋春紅一向不僅膽大,而且堅毅,這會兒被雷東寶當作女兒哄著,反而抽抽搭搭地滿是傷心滿是軟弱起來:「我往常哪兒是膽大了,是沒人靠才硬撐著,才剛安定下來,本指望靠著你,再生個一兒半女的,我也不開飯店了,專心伺候你,可……我怎麼命這麼苦哇……」

  雷東寶抱住韋春紅,讓她哭個痛快。他心裡開始謀劃,首先要到宋運萍墳前燒炷香,然後到廟裡捐點功德。而宋運輝那兒,那是說什麼都沒時間去了。

  終於安撫下韋春紅,雷東寶立即開始行動起來。回到小雷家村裡的家,他鬼使神差地走上二樓,翻出久不開啟的那隻已顯陳舊的樟木箱子。打開來看,裡面宋運萍一針一線做出來的嬰兒衣服依然顏色鮮亮著,就像中間沒有流逝過那麼多年一樣。他對著一箱子的小衣服吸了一支煙,終於痛下決心,提起箱子來到宋運萍墳前,念念叨叨地將這些都燒了。他扶著香對宋運萍說,他對不起她,但希望宋運萍保佑韋春紅手術順利,要宋運萍有帳都算到他頭上來。他看著黑煙扶搖直上,漸漸與冬日低沉的烏雲混為一體,他相信天上的宋運萍一定是聽到他的話了。


  也是奇怪,等他說完燒完,山上的風才忽然大了起來,似是要下雪的樣子。雷東寶沒緊著走,給宋運萍墳頭拔草培土打掃完了才下來,直奔後山寺廟。他這時候深信他的命一定有問題,否則怎麼會有接二連三的厄運找上他家的門?以前他參過軍,入過黨,死也不信鬼神。可這時候他動搖了。他對著神佛深深拜了下去。希望臨時抱佛腳會有用。

  04

  宋運輝從北京回來,本來就心情不好。接到雷東寶的電話聽說這事,心裡更是堵了好久。上回雷東寶出事,他接觸過韋春紅,對韋春紅這個人由本來的厭惡轉向欣賞。他在電話里要求雷東寶這時候要對韋春紅加倍地好,韋春紅這個女人不容易。針對雷東寶本來想來他這兒商量的事,他說其實沒什麼別的要說的,對付外強,最要緊是做大做強自身的實力。中國市場那麼大,不會因為來一家外資企業就打碎其他所有的飯碗,只要自身夠強,全國多的是吃飯地方。

  宋運輝自己也在加緊做做強自身實力的事。東海廠升級行政級別的事基本已拖無可拖,他一個人經常往北京跑的努力難以扭轉那麼多人長駐北京影響出的大局。上司已經明確告訴他,做好準備,迎接一個空降領導。不過上司也許諾,他的廠長位置不變。但是經驗告訴宋運輝,不變是相對的,變是永恆的,他唯有做強自身,掌握大局,才能讓空降者無隙可乘,他的地位江山永固。

  因此三期項目才剛批下,宋運輝便大張旗鼓走出一條人事安排新路子——競聘。三期項目的所有領導崗位都還是一個個的蘿蔔坑,等著一隻只大蘿蔔填進去。即使東海廠目前還年輕,可也已經有了小小的一些慣例,如果按照慣例,當年從一期領導班子裡抽二期的,現在就應該從二期領導班子裡抽三期的。其他車間的猶可,唯獨碼頭,則是永遠逃離不了老趙的控制,老趙總是不肯死心塌地。宋運輝扯起人事改革試點的旗幟提出競聘,就是為了打斷連鎖在新、舊班子間的鏈條,打斷他們之間的橫向聯繫,改為以他為中心的放射性縱向聯繫。只有這樣,才能確保空降領導下來之後,不可能一次策反一連串的人背棄他宋運輝。

  每一個集體都有一群被既得利益者擋住去路的蠢蠢欲動者,每個蠢蠢欲動者都希望繞過擋道者越位而出。為此,每個蠢蠢欲動者都有設法展示的必要:展示其技能,展示其忠誠。而競聘,就是宋運輝堂而皇之地給予那些蠢蠢欲動者展示自己的機會。宋運輝心中早有人選,但是他需要競聘這樣一個跳出慣例,卻又合情合理的程序。

  競聘的事,他督促得很緊,即使他去北京的時候,東海廠這邊的程序也沒有任何停頓。所有的競聘人都是依照競聘條例作為硬槓子打分,在綜合分數高的人中選,最後面試。所有的條例都是宋運輝推敲而定,分數分配暗中傾向他中意的人。而即使有黑馬跳出打亂計劃,那也不要緊,還有面試。

  宋運輝從北京回來,第一件事便是審閱已經統計出來的競聘分數。一看之下,基本八九不離十,都在掌握之中。看到老趙的綜合打分排在第五位,都還不夠面試資格,他不由得一笑。他身邊主抓此事的副廠長、宋運輝從金州帶來的嫡系方平一見瞭然,笑道:「老趙還不知道這分數,公布前要不要先找他談談?」

  宋運輝再次一笑,循著數字翻到老趙的評卷,仔細看了,才道:「壓分壓得厲害。這樣吧,其他有彈性的項目我們不變,這個年齡……這麼明顯的地方,我們給他往寬里評,讓大多數人一看就認為評分者傾向老趙。你回頭改一改,今天就上櫥窗公布。」

  方平一聽就笑出聲來:「對,讓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壓力很大吧?都找著你來呢,尤其老趙這門大炮,沒把你家門檻踏平已經算客氣了。」

  方平苦笑:「找我家倒也罷了,他一手壓制碼頭人員參與競聘,一手直接在我辦公室拍桌子,完全是肆無忌憚。」

  宋運輝很是感慨:「同樣是膽大,有人表現出的是無知者無畏,有人表現出的是有恃無恐,原因全在他所處的大環境。老趙不審時不度勢,看不到碼頭已經有新人湧現,而表現一如既往,那就無知無畏了。你去辦吧,我等待他下班前來轟炸我。」

  方平笑道:「我拖一拖,差不多快下班的時候貼出去。等老趙知道我們都已經下班了,他即使跳也要等元旦加星期天沉澱個兩天再說。廠長你還是早點走吧。」

  宋運輝笑道:「不用等,這就貼。我們越是做得公開、公平、公正,分數出來後,老趙如果敢跳,就越是成為笑柄。他要是找你,你理直氣壯地告訴他,時代不同了,長江後浪推前浪,競爭淘汰是客觀規律。」

  「我還是擔心他不理智,廠長,你這幾天不在,你沒見他到處怎麼揚言。」方平想了會兒,道,「我還是先會議公布,緩衝一下。廠長你別參加。」


  宋運輝搖頭:「不行。我們這回競聘的原則是公開、公平、公正,我們不僅要做法上三公,程序上也要做到三公。我們不能給人討論以後再公布結果的印象,一定要第一時間面向全廠職工。不要怕衝突。添加劑的研製,成熟了沒?」

  「已經成熟好幾天了,等著你最後簽字。他們都很希望廠長親自到現場看他們提取樣品,給出化驗參數。還有,有個不情之請……」

  「沒門,聖誕節已過,沒聖誕老人了。」

  「聽完再拒絕嘛。」

  「知道你想我表揚你那些小兄弟,有你跟他們稱兄道弟差不多了。你回頭安排主事的寫篇論文,立刻要辦公室潤色一下,派專人去北京爭取春節前塞進期刊里發表。競聘面試安排在元旦後第二個工作日,越快越好。」

  方平也是有點仗著自己是嫡系,問了一句:「為什麼這麼緊?」

  宋運輝笑道:「這還不明白?影響一下春節前獎金髮放嘛,你出去叫銷售科長過來。」

  只有宋運輝自己心裡清楚,凡是成果,他都要在新領導來前公布,凡是人事,他都要在新領導來前落實,就是這麼簡單。

  這一天很忙,他出差那麼多天,明天又是元旦,大量的事趕著要他審核過目。競聘第一輪的結果在門口櫥窗公開,公開後即譁然。果然不出所料,老趙沒法跳。硬槓子加公平、公開、公正,老趙沒理由跳,他又不是渾到底的人,老趙只有生氣地怠工。而這正中宋運輝的下懷,他還只怕老趙占著大權搞對抗,沒想到老趙這麼沒鬥爭策略。

  宋運輝一直在辦公室忙到晚上八點,也是等到晚上八點,都不見老趙衝進門來理論,他還略微有些失落。下去取車回家,被冷風一吹,忽然想到,是不是他的手腕又進步了,令老趙無招架之力?宋運輝回想一下所有步驟,打開車門前忽然一笑,所有的步驟,那可都是冠冕堂皇,讓人無從指責。

  小小的成就,讓宋運輝從北京帶來的灰色心情稍微有點起色。

  回家他趕緊吃飯,出差回來,家裡的飯菜特別香甜。

  宋母幫他整理行李,拎出一隻塑膠袋奇道:「又買烤鴨,不是吃過嗎?又不好吃,還不如溫州麻油鴨。」

  宋運輝忙道:「那是給陶醫生的,還有那盒紅盒子北京點心,明天你和貓貓去少年宮帶給她去。」

  「明天元旦,停課。要等下禮拜了,這烤鴨不會壞了吧。」

  宋運輝一拍腦袋,懊惱地道:「你看我都忙得忘了這茬,媽知道陶醫生的排班嗎?」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常送她回家嗎?你送去她家啊,我看你對她有意思。」

  宋運輝笑笑:「目前還沒有意思,不過看陶醫生這個人不錯,有骨氣。好吧,明天早上我過去她家一趟,也不知道她家具體在哪裡,那邊小弄堂太多。媽,我明天中飯晚飯都不回來吃,你們不用等我。」

  「又誰啊,元旦也不讓歇著,不是說東寶來嗎?」

  「東寶現在那個妻子生病住院,來不了。對了,我今天都忙昏了,我得幫他諮詢一下陶醫生,弄不好東寶家以後沒孩子了。」

  宋母驚訝,不由沖旁邊一直在給宋引扎兔子燈的丈夫道:「東寶命硬啊,誰都克。」

  宋運輝聽了一愣,心說難道真是冥冥之中有天數?

  宋運輝想到這麼冷的天要陶醫生出門找公用電話回傳呼,他有些過意不去,可事情緊急,他只能對不起陶醫生。但他識相地開車出去,到了每次送陶醫生和田田回家停車的地方,剛想打傳呼,卻看到附近有間小雜貨店還開著門,櫃檯上有一公用電話。他想到陶醫生肯定是常來這兒打電話,想到陶醫生大冷天的晚上看到非醫院號碼打她傳呼未必下來回電,索性過去雜貨店買包煙,再向雜貨店老闆打聽陶醫生究竟住哪兒,果然問到。

  他摸黑順著指點進去小弄堂,找到一幢老式三層宿舍樓,就著打火機的微光曲折地爬上堆滿雜物的樓梯,又蜿蜒穿過堆滿雜物的走廊,才摸到陶醫生黑暗的家門。宋運輝心說怎麼這麼艱苦啊,看這房子布局,好像是集體宿舍,估計開門進去,最多只有一個房間。陶醫生不是個挺好的醫生嗎?可能人太清高,不肯低頭為自己爭取。

  宋運輝不敢大意,就著走廊唯一的一盞昏黃廊燈確認了房間號碼,又看到門上有孩子塗鴉,這才敲門。宋運輝都感覺陶醫生門還沒開的時候,旁邊一串的房門都微開窺探了。

  陶醫生開門出來。屋裡雪亮的日光燈光一下也照亮走廊,照亮門口的人。陶醫生看到是宋運輝,驚呆了。宋運輝看到陶醫生一改往常著裝的灰暗色調,穿著一件銀白撒梅花織錦面子的貼身棉襖,披散著一頭烏髮,也是驚住,不由得退後兩步,幾乎是貼上陶醫生家對面人家的門了,才道:「對不起,陶醫生,這麼晚打攪你。本來應該早點來,我剛出差回來,一直忙到現在。想找你諮詢一件事,我有個親戚的妻子——這位親戚是我很要緊的人——今天住院,是子宮肌瘤。那手術我記得以前在國外刊物里看到過,說有些可以不必切除。具體……」宋運輝對於婦科病有些不便這麼大庭廣眾地說,可是又不能不說,這麼晚來敲陶醫生的門,隔壁不知多少只耳朵警惕地探聽著,他只能開門見山。「具體我也說不清,我這就撥通他的電話讓他跟你說,我就怕明天上手術台一刀割了,那就不可逆轉了。」


  陶醫生聽宋運輝這麼說,這才舒口氣。她是醫生,常有病人上門諮詢,她也有時帶家境困難的病人來住一宿,宋運輝一上來就把事說開了就好。她聽宋運輝一說便知是婦科疾病,便接了宋運輝已經撥通的雷東寶的電話。雷東寶正陪在韋春紅身邊,雖然已經是休息時候,可兩人哪兒睡得著,都是在黑暗中瞪著眼睛看黑暗。一聽說可能有救,雷東寶連忙把電話拿給韋春紅,緊緊盯著韋春紅介紹病情。

  宋運輝靜靜看著陶醫生一改平日裡的平淡,以一臉職業的溫和和權威拿著手機說話,看上去非常可信。裡面陶令田還沒睡著,不見媽媽講故事了,又不敢跳出熱乎乎的被子,就在床上大叫:「媽媽,誰啊,媽媽……」

  陶醫生沒說「宋叔叔」,而是抽空回了一句:「是貓貓爸爸,田田乖,等媽媽會兒。」

  宋運輝心說,陶醫生可真是細心,連一個稱呼都不會搞錯。隔牆的耳朵們聽了肯定會以為是田田幼兒園同學的爸爸,這與莫名其妙的「宋叔叔」完全是兩種人。

  這邊韋春紅一放下電話,立刻一拍枕頭,道:「走,出院。宋廠長那個朋友說儘量不割,能保就保,先確保是不是惡性了再說,還說看診狀,惡性可能性不大。咱不看這兒了,朝中有人好辦事,咱去宋廠長朋友那醫院住去。」

  雷東寶說話就收拾起來:「連夜去,媽的,老子就不信,每天活蹦亂跳的能壞到哪兒去。今天燒香的時候那和尚就說我抽的簽好,逢凶化吉。」

  「對嘍,我說呢,每天精神頭挺好的,怎麼一下病了呢。看起來醫生也有不一樣的,不負責點的給你一刀割了乾淨,負責點的才給你修修補補。」

  「給你!」

  「是,是,給我。先回家收拾行李吧,出院讓我妹來辦。東寶啊……老天保佑,最好別割了我……」

  雷東寶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地聽著韋春紅念叨,想到今天在宋運萍墳前燒香時候的異兆,再想到都快半夜了,是宋運輝找人忽然送來希望,心說難道真是宋運萍顯靈?但他異常肯定地打斷韋春紅都有一些神經質了的念叨,道:「還是小輝。」

  「對,還是宋廠長,唉,看看他,就知道以前運萍姐一定是個極好的人。東寶,我們……」

  「別說了。」雷東寶也不敢說。他拿摩托車載著韋春紅回家,收拾好行李,連夜趕去火車站。

  這邊宋運輝見陶醫生肯包攬事情,心裡感動:「那是我姐夫。我姐姐十年前生孩子時候去世……現在生病的是他現在的妻子。大哥很想要孩子。」

  陶醫生為難地道:「可是我很難保證最後結果,而且病人年紀也已不小。你勸勸他們想開些。」

  「那是自然的,可只要不割就有希望。噢,我從北京帶了只烤鴨來,正宗全聚德的,裡面還有麵餅和甜麵醬。吃的時候切一些青瓜絲和大蔥絲,生的,蘸醬與鴨肉裹一起,也沒什麼特異,只是嘗個意思。」

  「哎,怎麼好意思,你拿回去吧,烤鴨難得,你家裡……」

  「我常跑北京,他們早吃過。還有一件事,我們爭取來幾個明年中心小學的名額,田田確定到哪個小學了沒有?我看中心小學與一院挺近,要去的話你早做決定,那兒教學質量很不錯。」

  陶醫生可以拒絕宋運輝的任何好意,可是無法拒絕田田的入學名額。按照片區劃分,田田是沒法進中心小學的,就近的那所小學教學質量哪能與中心小學比。但接受宋運輝這個天大好意,以後她再難在醫院辯稱與東海廠宋廠長無關。但陶醫生還是堅決地道:「非常需要,很感謝你。那我就走個後門吧,需要什麼手續呢?」

  「我讓秘書聯繫你。」

  陶醫生想送送,但被宋運輝謝絕。她敞著門照亮一段走廊送宋運輝離開,看著那不算高大的背影出了會兒神。不知不覺想到剛才那大哥大的氣味,挺乾淨的氣息,並沒有大多數電話常有的口水臭,她不由臉上一熱,忽然想到宋運輝不知是怎麼找到她家的。這簡直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她發現自己都快與宋運輝糾纏不清了。天哪,等明後天宋運輝姐夫的現任妻子住進來,她去婦產科找好友相幫,那又將是一個話題了。她真有些頭痛。

  宋運輝磕磕碰碰地終於下樓,回望身後這幢黯淡的宿舍樓,心說陶醫生真是太不容易,這身臭脾氣還真是讓人服氣。想到陶醫生居然也有秀髮,宋運輝有點不懷好意地一笑,到底還是女人。其實他手頭暫時還沒有中心小學的入學名額,去年這個時候,他還是通過關係把宋引塞進不在片區的中心小學。今天見了陶醫生,忍不住想幫她一個忙,就想到這一個陶醫生最難拒絕的田田入學問題,撒了一個善意的謊。田田不是他的孩子,為田田爭取名額可能會有些難度,但他擔當得起。


  05

  梁思申看到爸爸早到,想到有爸爸幫著媽媽對付外公,她就可以脫身辦自己的事去。可沒想到她的如意算盤才端上飯桌,外公就堅決提出要跟著一起看看她的投資,爸爸媽媽也要去。梁思申認為外公純粹是湊熱鬧,但爸爸媽媽是不放心她,怕她對國情不了解,被楊巡暗中欺負了。爸爸早就提起過要好好看看現場。

  無奈,梁思申只能問梁大借了車子,她開車,爸爸指路,一路顛簸。本來是可以叫梁大司機隨行的,可是外公臭脾氣,后座不肯擠坐三個人,一行四人又不能撇下誰,只有梁思申開車。雖然是梁大的別克林蔭大道,可路況不是太好,國道總有修路,走走歇歇,半路還住一宿,元旦早晨才趕到楊巡給訂的賓館。外公一定要住總統套房,可是進了總統套房又譏諷小小三星級賓館的套房也敢叫總統套房,好不要臉。

  梁思申進自己的標間洗臉收拾回來,見外公還在嘮叨,這回話題轉移到套房客廳里的紅木太師椅,說拿些個紅酸枝刷上油漆冒充紫檀,現在窮得沒文化底蘊,而爸爸媽媽只能在一邊無奈地看著。直到見梁思申進門,外公才放過太師椅:「走,看工地去。做事業的人啊,一定要從最細節的地方著手,不要怕苦,不要怕髒,不要坐在辦公室不肯下去。一定要親手掌握第一手資料,知道嗎?第一手,不能是二傳手,資料一個轉手就失真了,你拿不到一手資料,做不出最佳決策,你就完了。」

  梁思申不予搭理,轉了話題:「外公,你可以把路上我讓你摘下的戒指戴上了。現在安全,不怕。」

  「哦,對。你們等我一刻鐘。」

  外公進去裡面收拾自己。外面梁家三口大眼瞪小眼,梁父揉揉耳朵,輕道:「怎麼那麼好精力啊,我一輩子恐怕都沒說過那麼多話。」

  梁母皺眉道:「囡囡,等會兒你跟楊巡他們說一下,外公老了,他說什麼,叫他們都別當真。」

  梁思申道:「媽,你也去收拾一下,別讓外公搶去風頭,等下看著,外公出來可噱了。」

  梁父梁母將信將疑去他們的房間。梁思申等在客廳,等了好久,等到爸爸媽媽收拾得非常體面地進來,外公才姍姍開門出來。果然,頭頂幾根灰白頭髮一齊向後梳得一絲不亂,一套深灰西裝,裡面就雪白襯衫和銀灰領帶,配的領帶夾和袖扣都是白金鑲鑽。而手腕戴的也是一隻鑲著滿天星一般鑽石的手錶,手指上則是一枚水頭十足的拇指蓋大翡翠戒指。果真是一望即知的大老闆。

  外公將手臂上的水貂毛領羊絨長大衣遞給女兒,道:「等會兒樓下出門前再給我穿上。這兒兩隻鑽戒,你們兩個一人一隻,別讓人說我女兒女婿連鑽戒都戴不起。送給你們。以前是我跟你媽戴的。」

  梁思申一看,男式的方戒上面,鑽石足有小黃豆般大,果真是以前外婆在世時候見過的。但外公這話難聽,梁父不便說什麼,還是梁母接了戒指,婉轉地道:「姆媽戴過的東西,爹爹還是留著做念想吧。我們這幾天跟著爹爹的時候戴著,回去的時候爹爹還是帶走的好。姆媽留下的東西不多,再說囡囡爸是公職人員,戴這些不方便。」

  「我送你們的,有什麼不方便。拿著,我沒別的給你。」外公說著就腰背筆挺沒有一絲老相地先出去了。但是走到門口的時候卻頓了一下,梁思申在後面朝天翻個白眼,搶上前去給外公開了門,外公這才出去。後面梁父梁母看著哭笑不得,那麼多臭規矩。

  楊巡是很想去賓館等梁思申的,可梁思申說沒法確定時間,他只好等在工地的臨時辦公室里。

  因是元旦,臨時辦公室外面的街上人頭攢動,相對而言,正在裝修外牆的商場工地顯得冷落。尋建祥陪妻子逛街,陪著陪著不耐煩了,抱起孩子開小差,到楊巡的辦公室喝茶聊天。但楊巡沒時間跟他聊,楊巡一心兩用,一半的心關心著窗外,看梁思申來了沒,一半的心在手中的收支簡明表上。上回梁思申來查帳,楊巡旁邊看著都替她辛苦,而今工程進入白熱化,每個月光是單據就是厚厚一沓,梁思申哪兒查得過來,楊巡索性讓會計做個傻瓜都看得懂的簡單表格,把收支現金都放到表格上,讓誰看到都一目了然,比看帳本容易。楊巡小心,想在梁思申來前再看一下簡帳,對目前工程的總體趨勢再做一個回顧。

  反而是尋建祥沒事幹,三心二意照看著女兒,兩眼一直看街上的熱鬧。忽然看到一輛豪華轎車劈人波斬人浪而至,恰恰停在商場門口開闊的廣場。然後,一個穿黑色長大衣女孩快速從駕駛位跳出,打開後面一扇車門。而又一個穿黑色長大衣的男子從副駕位置走出,也是順勢打開後面車門。於是,尋建祥看到後面兩扇車門分別鑽出一男一女,令他大笑的是,那兩個也是一水兒的黑色長大衣。四個人黑大衣的區別,只在長短差別不到十厘米而已。他禁不住笑道:「操,梁家人走出來跟香港黑幫似的。」


  楊巡被提醒,連忙起身,大跨步迎出去。尋建祥也抱著女兒跟出去。

  梁思申帶著父母外公來到已經結頂的商廈大樓面前,外公兩手叉腰上看下看。梁父趁機悄悄將戒指遞給妻子,梁母也知道丈夫驕傲,不肯受嗟來之食,就幫他收進包里。梁父輕道:「一路看過來的商店,還是我們的外觀最氣派,你看對面那家,門面小眉小眼的,卻還把進門台階弄得這麼高,學人民大會堂。」

  「我看著也是我們囡囡的最好,但願我不是瘌痢頭兒子自中意,看看爹爹怎麼挑剔。」

  梁父看看岳父大人,將「不出象牙」四個字生生咽進肚子裡。卻見兩個男子迎出來,一個高,一個矮。矮的這個看上去沉穩有力,不像傳說中練攤兒的油滑個體戶,梁父就認定高的那個是楊巡。梁思申也看到尋建祥,笑嘻嘻跳過去幾步,嚷嚷著「大尋大尋」,湊近了摸尋寶寶的臉。「大尋,孩子都那麼大了,比夏天見的那次又大好多呢。」

  楊巡與梁思申很是熟絡地打個簡單招呼,就直奔梁母,笑道:「伯母,歡迎大駕光臨。這位是梁伯父吧?我是楊巡。」楊巡閱人多矣,一看梁父就知道那是個有身份的。他伸出兩隻手去握,心裡非常想弄清楚梁父究竟是做什麼的。

  梁父意外這就是楊巡,伸出手並不敷衍地握了一下:「小楊好,百聞不如一見。辛苦你元旦還加班。」

  楊巡忙笑道:「工程一直趕工,沒有什么元旦星期天的,早一天投入使用,早一天可以還貸。」

  外公叉腰認真看了會兒,回身忽然發現,大家各忙各的,就他一個人沒人理,只有尋建祥的孩子兩眼圓圓好奇地看他。再看身後,卻是有幾個本來逛街的人百無聊賴地瞄上他們這一群看似有些異常的,稍呈圍觀之勢。外公咳了一聲,卻不用中文,而是用英語問梁思申:「囡囡,為什麼這麼好的地段,只造一幢五層樓作罷?」

  梁思申看看周圍有些圍觀的人,外公看起來知道敏感話題用英語說。她因此也不隱瞞,用英語回答:「資金問題,我們先上裙樓,把黃金店面資源利用起來,未來再上辦公樓。」

  外公點點頭,但道:「辦公樓本身也是資源,市中心立一幢高樓比任何GG牌都有用。辦公樓出入的人流一半消費肯定就近貢獻給樓下商場。」

  梁思申不肯再承認資金不足,便道:「從投資角度而言,上面的建築是不斷折舊的資產,而下面的地皮是不斷增值的資產,因此投資的時候我們綜合計算的不是收入最大值,而是收益率最大值。從目前的市場來看,還不具備建造高層辦公樓的市場容量。」

  外公卻不屑地道:「說到底是個資金問題。」外公得意地看看梁思申的不快神色,再得意地看看周圍圍觀者把他當作中心,這才得意地乾咳一聲,用中文道:「誰是這裡的經理?我們進去裡面看看。」

  梁思申微笑著依然用英語道:「從來,資金永遠跟不上一個成長型企業擴張的步伐。要不然現代社會不會有金融業的發展。但把資金不足掛在嘴上的人,不是別有所圖,便是故步自封。而盲目融資大上項目而不考慮收益率的話,那就是資本社會的不合時宜者。」

  外公經驗豐富,可是理論方面哪是混跡現代金融界的梁思申的對手?又加上樑思申說話一點不給面子,不像他那些兒女都對他唯唯諾諾,頓時一口氣噎住,大怒。梁父見此對妻子輕道:「你女兒讓你爸吃癟了。」

  梁母連忙將臉扭向反方向,輕笑道:「我聽不懂他們說什麼。小楊,你穿那麼少不冷?年輕人有火氣就是好。我們能進工地看看嗎?」梁父見了一笑,也扭過頭去當沒看見。

  楊巡何等機靈,連忙道:「我們先去臨時辦公室,戴上安全帽再進去。這邊請。」又走去攙住老外公,道:「外公看上去身體真好,尤其是這火氣,一點不輸我們年輕人,我在外面都站得有些冷了。外公我們進去裡面暖一下好不好?」

  但外公並不領情,只是淡淡看了下楊巡,淡淡地否決楊巡的奉承:「你只穿一套西裝,手比我熱。」

  梁思申一聽就笑,看外公很有氣派地轉身進去辦公室,她在後面跟楊巡道:「誰是你外公?自找,叫王先生。」

  梁思申因是在老頭子面前討了便宜,因此笑靨如花。楊巡毫不客氣地貪看,也沒心思叫屈,只笑嘻嘻地輕道:「你又沒告訴我你外公姓什麼。四個人都穿黑大衣,就你最好看。」

  梁思申橫了楊巡一眼,不理他,顧自進去,追上爸爸。她媽媽到底是不放心,留下來陪著外公慢走。尋建祥見此拉住楊巡,道了再見,悄悄離開。這一家人的氣派太大,他有些吃不消,還是避開為妙。

  梁父對女兒笑道:「還確實有模有樣在做事。」


  「爸爸以為我辦家家啊。早說了楊巡是個很能辦事的人,吃苦耐勞,勤儉節約,還有……還有忘詞兒了。」她說著就嘻嘻笑出來,這些話好像還是從小學課本上學來的。

  梁父卻是微微搖頭,又回頭看了楊巡一眼,輕道:「沒那麼簡單。這個人深得很。」

  梁思申聽著有些疑惑,她覺得楊巡是個熱情上進的年輕人,與她差不多,但比她更能吃苦:「爸爸,他才比我大一年,你別把人想得複雜化。」

  梁父看看女兒光滑年輕的臉:「等下你去看工地,我在辦公室看一下帳。」

  梁思申想拒絕,但梁父雖愛女兒,卻從不在原則性問題上退讓,他既然已經跟女兒打了招呼,就直接對跟進辦公室的楊巡道:「小楊,我不跟去工地看,麻煩你在現場照料他們。你們財務室在這兒嗎?我這個老會計進去坐坐。」

  楊巡聽了有些奇怪,但是一對上樑父深不可測的眼睛,立刻噤聲,忙打開旁邊的一扇防盜門,引梁父進去,再打開文件櫃,打開電熱器,打開電燈,笑道:「伯父這兒休息會兒,這兒是所有憑證,我給伯父拿下來解解悶兒?」

  梁思申無奈地看著那屋,無語,自己戴上帽子轉去工地。梁母看著這父女倆,心裡大致有數。外公也要跟上,梁母忙道:「爹爹別去,那兒路不好走,我們還是外面轉轉,看看這兒周圍環境。」

  老頭子不肯,非得跟去,看到一地狼藉,梁思申也只能跳來跳去地走,這才罷休,讓女兒陪著走出去外面轉。楊巡安頓好梁父,跑出來又跟梁母交代一下什麼路能走,怎麼走,這才回去工地。見梁思申已經順著樓梯準備上二樓,他忙跳躍著跟去。裡面好幾個管道工和電工正忙碌著,見來了不認識的人,都站著瞧。楊巡大聲招呼他們繼續幹活,自己追著梁思申上去,差十幾米遠的時候才道:「你跑那麼快幹什麼?」

  「下面割管子的聲音很煩,你怎麼來了?我自己看就行。」

  「你第一次來,我不放心你。還行嗎?上個月還沒裝上玻璃的時候看著跟涼亭一樣,一裝上玻璃再看,就全不一樣了,誰見了都說洋氣,夠氣派。小心,別走太過去,那是自動扶梯口。」

  梁思申探出腦袋看看上面,再看看下面,但說的是不相干的話題:「楊巡,我爸職業病,仔細得過頭,你別在意。」

  楊巡本來一點都沒在意,因為查帳是理所當然的,沒想到梁思申反而向他道歉。他忙笑道:「什麼大事,這是應該的。只委屈你爸爸,看樣子他不是常做這種會計苦差事的人。只有自家父母才會這樣為我們操心。別跟你爸慪氣。」

  「你怎麼知道我跟我爸慪氣了?才不會,我只是怕你敏感。我爸膨脹著呢,需要我媽和我聯手打壓。」

  楊巡笑道:「其實你爸沒錯,錯的是你。如果你以後跟別人合作,千萬不要錢一扔就什麼都不管了,管了還怕是干涉我的日常管理。我不清楚你們那邊是怎麼樣的,這邊拿了錢關門打狗的事多的是,做假帳,假報銷什麼的還算是小的,卷了錢消失的事都有。你每月將財務交由第三方會計師事務所審計,那只是理論上保證財務制度的辦法。其實我要作假,跟他們串通就是,多的是辦法。你是太相信我了。」

  梁思申奇道:「第三方也作假?」

  楊巡笑道:「你爸肯定知道,才會要求看帳,都正常得很。按常理,你應該安插一個人在財務室,最好還是做出納,可以跟我互相牽制,那才正確。你幸虧傻人有傻福,遇到我這麼個老實人。」

  梁思申聽著心裡發毛,要是照楊巡這麼說,那么爸爸短時間裡看帳其實也沒什麼用,如此說來,她的投資成敗,難道全維繫在楊巡的良心上?但她還是有些不可置信地再問一句:「會計看不出管理者作假嗎,難道不會舉報嗎?」

  「在這裡,從來是老闆讓怎麼做就怎麼做,沒二話,你爸清楚。」

  梁思申好好想了好一會兒,腦子都有些沒法轉彎,好不容易才道:「那麼說,楊巡,我現在全副身家都放在你手裡,我還有貸款也投入你手裡,那意味著我小命就是捏在你手裡了?」

  楊巡微笑道:「通常情況下,是這樣。」

  梁思申又是想了會兒,才道:「你為什麼選擇今天這個時間才告訴我?」

  「我最先還以為你什麼都知道。以前我不是什麼都跟你商量嗎,你說起來頭頭是道,什麼提防風險分散風險的,我還以為假帳對你來說只是小兒科。」

  梁思申感覺楊巡沒說實話,但她現在開始等待爸爸看帳結果,暫不表態:「地球真危險,我要去火星。」

  「你看你,不跟你說,我覺得瞞著你不是回事兒,跟你一說,又怕你擔心。我看你也別多想了,合作都這麼多天了,我要卷錢逃走早逃了,不會等錢全變成水泥磚頭才忽然想起來你錢還在我手裡。放心吧,我要是敢怎麼樣,宋廠長先不會放過我。還有你爸。一個蕭然都可以讓我坐牢,你要真拿我怎麼樣我怎麼逃得過。你相信我是講信用的人。」


  梁思申依然只是看著楊巡,並未表態。她不熟國內情況,可她並不傻。楊巡越是表態,她越聽出楊巡滿嘴避實就虛,看來帳目肯定有問題。否則,為什么爸爸這個老會計一來,楊巡才跟她講清國內財務混亂呢。

  楊巡見梁思申不說話,反而擔憂,只得賠笑道:「你別那麼嚴肅。你以前跟我說過,合作雙方是平等的,即使你所占股份比我多,可是我們做事都得平等協商著辦。你尊重我,我怎麼可能對不起你。但現在說什麼都沒用,看以後吧。走,上去五樓看看,那兒與一到四樓都不一樣,以後準備做倉庫和辦公室。」

  梁思申環視大廳,沒了剛開始時候的興致,覺得沒意思透頂。可想到爸爸正在看帳,這會兒下去影響爸爸看帳效果,只得勉強上樓。楊巡繼續低聲下氣地逗梁思申說話。他還真擔心梁思申帶著臉色下去。他和梁思申兩個人之間的矛盾容易解決,只要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可要插上其他人,那就簡單問題複雜化了。

  楊巡臉上雖然笑嘻嘻的,嘴裡也是蓮花朵朵,可是心下的硬塊只有比梁思申更多。看到梁思申一行四個的時候還不怎麼在意,但是當梁父一來便直搗黃龍,而且還是違背梁思申的意願鑽進財務室,楊巡就知道來者不善。楊巡做事,那是無論如何不肯乖乖一五一十做帳納稅的,即便這是與梁思申兩個合資的企業,他也要做些手腳。他可以自詡他做的都是良心事,但是梁父會怎麼看?梁思申可能會相信,也可能是不得不相信他做的是良心事,可是梁父可能相信嗎?而那些帳外帳、小金庫之類的東西,如果要解釋,那是說來話長,可問題是那些帳外帳之類的東西解釋得清楚嗎?再有,有了那些帳外帳之後,梁父能相信合資企業的收益會是一個正確數字嗎?

  楊巡只好搶先一步向梁思申坦白從寬,先爭取梁思申的諒解和理解,然後才能面對梁父的詢問。他很希望梁父是一個高高在上,已經久不接觸帳目的行政幹部,不懂企業的那些貓膩。不懂,光看帳面,那就跟梁思申一樣,無法懷疑,然後放他以後還是繼續憑良心做事。

  但那希望比較渺茫,梁父既然一來就目標明確,那很可能事先早有計劃,甚至早有向別人諮詢中小型企業可能有的財務手腳。楊巡心裡忐忑不安,看到梁思申神色恢復後,就希望梁思申趕緊下去臨時辦公室,以中斷梁父看帳。但是偏偏梁思申四處東張西望的,五個樓層全部跑遍,還拿照相機足足拍了兩個膠捲。楊巡只有提醒她已到中飯時間,不好耽誤外公他們吃飯。但是梁思申還是耽擱到十二點才罷休,理由是宋運輝去火車站接人,火車十二點到站,本來就是約定十二點半吃中飯。

  楊巡心說,離吃飯還有半個小時的時間,不知道梁父該如何拷問他。他與梁思申一起下去,梁思申沒就商場的現場提出什麼問題或建議,楊巡的心思也不在這邊。但讓楊巡意外的是,梁父看到他們進辦公室,就合上憑證結束查閱,關掉電熱器出財務室,看著手錶說該回去準備吃飯了。楊巡無法從梁父臉上看出什麼,既沒有贊同也沒有苛責,這才是最讓楊巡感到心虛的。

  楊巡開車跟著梁思申的別克來到賓館。他們四個去房間休整一下才去餐廳,而楊巡則是先到餐廳的大廳等候。其實這賓館他也不常來吃,貴。而且還總是訂不到包廂,有些客人不喜歡。但是梁思申等人看起來喜歡環境多過喜歡菜,他只能訂賓館,想起這一餐即將有的花銷,他就心疼。可這些錢,不能不花,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沒多久梁思申便先進來,穿一件沒有袖子卻高領厚實的黑色粗毛衣,下面是白色長褲,又是非常出眾。楊巡心說她就不怕冷嗎,真會出花頭,可看著也真好看。梁思申披一大廳的眼光,輕輕坐到楊巡身邊,輕輕地問:「楊巡,我再問一次,為什麼你選擇今天才告訴我?」

  楊巡心下一沉,沒想到梁思申還在追思這個問題,看來即便是梁思申的這一關也不容易過。但他只是微笑地道:「我本來都不認為這是問題,今天看你對你爸態度不對,勸你的時候才偶爾提起來,沒想到你看得這麼嚴重。」

  梁思申看了楊巡會兒,對這個答案有些失望,便將這事撂下,拿來菜單翻閱,不再繼續話題:「我記得上回在這兒吃的一盤煎豆腐,真好吃。外公牙齒不靈,也讓他吃這個。」

  楊巡看向梁思申,忽然看到梁思申露在外面的雪白膀子上面有細細亮閃閃的粉粘著,顯得肌膚更加晶瑩如玉,不由呆住,心說真是妖精啊。梁思申翻著菜單道:「剛剛給宋老師打電話,說已經接上他姐夫,很快就到。」

  楊巡被驚醒,忙忙地轉開眼,正好看到梁家三個上輩的人進來。都是很派頭的人物,尤其是王老先生,楊巡相信王老先生今天在商場門口繞一圈,肯定引起很多議論。他連忙站起來,轉到上位的位置,給雍容走近的王老先生拉椅子。外公坐下,客氣地拍拍楊巡的手,說聲「謝謝」。梁母坐到外公右側,梁思申就挪過去坐到媽媽身邊。外公看著梁思申道:「不怕冷啊。」


  梁思申笑笑:「又不是出門。」抬眼看到宋運輝和一個結實高大的胖子還有一個乾癟憔悴的女子一起進來,這回輪到她站起來,剛坐下的梁父回頭一看,也站起來,甚至迎上去。楊巡看著心中感慨,這就是待遇。楊巡看著梁父一手與宋運輝相握,一手握住宋運輝的肩膀,非常熱情,他忙上去歡迎雷東寶和韋春紅。

  宋運輝與梁父經常通話,可就是沒見過面。這回見面都是覺得與心中想像相符。宋運輝見梁父開場這麼熱情,心裡非常開心,他兩手握住梁父的手,寒暄得真誠。然後又把雷東寶夫婦介紹給梁父和走來的梁思申。梁父一看,差不多就是那種土霸王式的農民企業家。但看在宋運輝的分上,他對雷東寶和韋春紅也是很客氣。

  雷東寶卻看著梁思申瞪眼,心說哪來穿得這麼妖怪的人。要不是宋運輝預先已經跟他說明梁思申是國外來的,他就要認為這個女孩有精神病。韋春紅卻是習慣性地微笑著,雖然內心憂鬱,可依然八面玲瓏。

  梁母見丈夫當仁不讓地把宋運輝引坐到他自己身邊,心想不能怠慢了宋運輝的姐夫,就挽起韋春紅的手,坐到她身邊來。可是韋春紅非要把這個位置讓給雷東寶,招呼雷東寶過來坐,她覺得雷東寶坐到宋運輝下首是受慢待。雷東寶卻無所謂,按下要讓位給他的宋運輝,大大咧咧坐在宋運輝的下首,不肯坐到韋春紅身邊去。這舉動,這一桌其他人都看在眼裡,只有梁思申沒感覺,她既然沒法與媽媽坐一起,就退一個位置,坐在楊巡和韋春紅之間。

  外公一直留意著新認識的三個人,只對宋運輝有些好感,對雷東寶和韋春紅,直接視為下等人。宋運輝聽梁父介紹,站起來與外公握手的時候,外公客氣地問:「宋先生是做什麼的?」

  梁思申搶著用英語回答:「Mr.Song讀大學的時候是我的老師,現在是一家國有大企業的廠長,這個廠覆蓋整個半島,規模相當大。Mr.Song一手創辦的這家企業,在我們投資者眼裡,是國內排得上號的優質資產,技術先進,產品高端。我們曾經熱切地想與之資金合作,可惜國家不批。」

  宋運輝知道梁思申與外公的矛盾,因此沒有揭穿她的略微誇張,只是微笑地用普通話回答:「過獎了。」

  外公沒想到年輕的宋運輝是這樣一個人,心想,難怪剛才他女婿親自起身迎接,估計是宋運輝身份重要。他讚許地道:「我這麼多年看下來,這個社會的技術更新越來越快,快得我們老頭子越來越跟不上,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新領域被年輕人占領,錢都讓年輕人賺去。現在是你們年輕人的世界,沒辦法啦。」

  梁思申並不意外,外公對外一直很正常,但是梁母在一邊意外了,還以為老頭子對宋運輝特別垂青。宋運輝則是客客氣氣地道:「我們年輕人有些不切實際的理想,希望通過我們的努力能讓我們國家追趕上西方發達國家的發展水平,支撐我們奔跑的是對技術的熱愛。目前的結果比較讓人滿意,我們新研製的添加劑又能讓我們的產品邁上新的台階,為國家掙得更多外匯。」

  梁思申飛快看向外公,可惜外公只是誇獎年輕人愛上進,倒也沒說什麼。梁父梁母相對而笑。其他三個都沒聽出什麼,都覺得大家客氣得假惺惺,宋運輝真能扯,沒老頭子實在。

  外公又問雷東寶:「這位先生做什麼的?」

  雷東寶懶得搭理,他心煩著呢,恨不得趕緊來菜來飯快點吃好去醫院。還是宋運輝回答:「這位雷先生是一村之長,帶領全村幾千多人發家致富,辦起收益良好的村辦企業,目前產品是全省龍頭。」

  外公好奇地問:「是不是報紙上說的鄉鎮企業?」

  「是的。」宋運輝回答一句,就不再繼續,而是對楊巡道,「小楊,《公司法》已經頒布,《公司登記管理條例》今年七月實施。到時你可以考慮不再掛靠。你現在先想辦法把關係理順一下吧。」

  楊巡道:「以前我也可以註冊,可是註冊了私人公司沒用,三等公民。」

  在座的人都驚異,他們不在其位,不知私企的局限。只有梁思申瞭然,她專門研究過這些。

  雷東寶笑話楊巡:「讓你見光,你還不想見。」

  外公看到大家說話的中心不是他,挺心煩的,就插話道:「你們老是階級階級,我看不是階級,是等級。連個公司都要分上三六九等,讓國有吃飽才有鄉鎮的,這還怎麼公平發展?這是養懶惰壓勤快。國有因為體制問題,很難有效運行,世界上所有國有企業都是浮腫虛胖,養得再大也是吹胖的氣球,沒有效率。你們看到英國柴契爾夫人……」

  梁父一聽不對,沖妻子使個眼色,梁母立刻對父親耳語:「爹爹,公開場合還是別說這話題。不合適。」


  外公閉嘴,但是生氣話沒說痛快,沖女婿道:「你們一幫官僚。」但想想不對,左右看看,又沖宋運輝道,「我看你能理想多久。」

  宋運輝只微笑一下,沒搭理。但是雷東寶卻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言論,他甚少有怕的東西,忍不住問:「老爺子,國外也有國有企業?怎麼樣的?」

  外公不耐煩地道:「不說啦,說了怕回不去美國,你們官僚已經警告了。」

  這時梁母與韋春紅一起點的菜陸續上來,楊巡一看,還好,只是家常可口小菜。宋運輝坐在梁思申對面,他不免總是特別關注一下樑思申,因此發現今天梁思申偶爾走神,好像總是在想什麼。他不由看看梁思申旁邊的楊巡,心裡忽然有了很不好的聯想,可看著又不像,兩人沒有眼神交流。

  這時,梁父也是敏感地察覺出對面的寶貝女兒不時失神。他想了會兒,對旁邊的宋運輝道:「小宋,我們打算明天中飯後起程回上海,你這一段時間裡有空嗎?我們想單獨跟你說說話。」

  梁母聽見了,微笑同宋運輝道:「小宋,還是第一次見到你,百聞不如一見。」

  雷東寶和韋春紅都心說,梁家父母怎麼都對宋運輝這麼客氣,難道想招女婿?宋運輝也沒想到梁家父母都對他那麼熱情,忙答應做完雷東寶的事立刻過來。但是楊巡卻是心虛地想到,看了帳後一言不發的梁父會不會有話要問宋運輝。但又一想,問了才好,當初梁思申就是因為有宋運輝的介紹才相信他。只是楊巡真受不了梁家一家對宋運輝這麼好,他對梁思申有志在必得之心,尤其是在心中隱約知道宋運輝也對梁思申有心的情況下,他有些嫉妒宋運輝的待遇。

  反而是梁思申插不上嘴。看看旁邊的韋春紅,忍不住比較兩人伸出來的手,再忍不住把年紀更大的媽媽的手與韋春紅的來對比,心想這個女人真辛苦。韋春紅早留意到梁思申好奇地打量她,她更直接地打量回去,看著梁思申精緻到看不出化妝的妝容,「嘖嘖」稱道:「梁小姐真是美人兒,整個人跟嫩豆腐做出來似的,皮膚鮮嫩得掐得出水來。」

  梁思申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形容,不由笑道:「謝謝,不過我幾個表姐才真是鮮嫩得掐得出水來。」

  外公正閒得無聊,大聲道:「你表哥也比你嫩。不過你比他們都漂亮,大眼睛高鼻樑,都是跟著你外婆學的。說來說去,三代不離舅家門。可第三代只有你的腦袋像我。」

  韋春紅聽了笑道:「這麼漂亮的小姐,在美國追求的人有一排了吧,誰見了不喜歡啊。」

  除了外公,誰都以為梁思申聽了韋春紅這樣的變相奉承會害羞一下,沒想到梁思申卻微笑道:「謝謝。不過外公加給我的優點放到美國都不算什麼,老美天生比我眼睛大鼻樑高皮膚白身材好。反而我若是細長的丹鳳眼、塌鼻樑加淺棕色皮膚,那就是異國風情了,後面追的人才可能論打計。」

  韋春紅笑道:「那你快回國唄,這兒喜歡你的人肯定多到天上去了。」

  梁思申微笑:「我不回中國,我工作生活都在美國,習慣了。韋姐姐平日裡工作很辛苦吧?」

  「我開家小飯店,每天從早做到夜,也是習慣了,女人有點事做,自己掙錢自己花,心裡舒坦。」韋春紅不知道飯桌上除了雷東寶和宋運輝,還有誰知道她即將住院,她也不願說,何必搞得別人吃飯不開心。但心裡替宋運輝想到,看來與梁家姑娘的事兒沒門。

  梁思申不由看看氣質上比韋春紅更粗糙的雷東寶,心說雷東寶肯定不夠疼太太。這邊被晾的外公卻用英語對梁思申道:「說女人半邊天,經濟上沒給半邊天,權利上沒給半邊天,幹活卻要女人頂半邊天,搞什麼鐵姑娘,弄得不男不女,滑稽,什麼流氓邏輯。」

  梁思申聽了不由得笑,也用英語道:「媽媽可沒吃虧,你別擔心。」又有意補充一句:「Mr.Song,請你當作沒聽見。」

  外公沒想到宋運輝還能聽懂,立刻笑嘻嘻地對宋運輝道:「聽懂也沒啥,事實嘛,你說是不是?」

  宋運輝說了句四平八穩的:「承認差異,尊重各自選擇。」

  外公這才用中文道:「這裡人才多,不容易。宋先生,什麼時候跟你去你工廠看看。宋先生家父母做什麼的?」

  宋運輝小心地繞開問題後面可能有的陷阱,微笑道:「父母怎麼樣都不重要,最終還是靠自己。比如梁思申,不需要父母護航,小小一個人在美國做得很出色。」

  梁父一笑,端了宋運輝的碗,親自給宋運輝舀了一碗湯。外公有些訕訕的,將湯碗頓到女婿面前,也要女婿盛。梁父笑著給盛了足足一碗。梁母開始有些可憐起老爹來,這麼大年紀,哪是這兩個官場裡打混的中青年的對手啊。楊巡只知道這些人肯定話裡有話,但不知道有話在哪兒,只有不插嘴才是王道。雷東寶本來想有兩個美國華僑在,正好問問合資企業將來會怎樣,可看看老頭好像還在宋運輝面前吃癟的樣子,就不問了,這幾天有的是時間跟宋運輝探討。


  一頓飯沒喝酒,吃得比較簡單,很快就結束,宋運輝帶著雷東寶他們離開。楊巡也跟著離開。上了宋運輝的車子,雷東寶才問:「小輝,這梁家是不是想招你做女婿?對你這麼客氣啊。」

  宋運輝笑斥:「胡說,是人家梁家人有涵養。」

  韋春紅有意替宋運輝解脫,笑道:「人家小姑娘早說了,不會回國的,還在國內招什么女婿啊。」

  宋運輝心中一緊,只笑笑不予回答,卻在車子開出去的時候從倒車鏡發現梁思申披了大衣從賓館大門出來,也上了一輛車子。他猶豫了一下,開得很慢,果然看到後面車子跟上,才平穩開出去醫院。

  梁思申飯後回房間,她爸就過來要跟她談話。她感覺爸爸要說合資商場的事,可是她自己現在都還沒調查清楚,心裡沒底,沒法稀里糊塗回答爸爸的問題。她就有些耍賴地要爸爸睡午覺休息,她跟宋運輝有事要談,搶著逃走,正好看到宋運輝車子開出,她沒猶豫就跟上。她決定先將心中的疑問向宋運輝提出,下意識地,她認為宋運輝會回答她。

  宋運輝開車抵達醫院,帶著雷東寶他們出來,等梁思申也從車裡出來。韋春紅在一邊看著羨慕得不得了,這麼一個小姑娘,嫩豆腐似的,開的車比眼下停車場的哪輛都氣派。她想著這樣的小姑娘肯定不會得她身上的這種倒霉病,人家養護得多好,連手上都沒一絲疤痕。雷東寶兩隻眼睛也是在兩輛車間打轉,心裡直說「氣派氣派」,嘴裡卻笑對宋運輝道:「還說沒事,沒事老跟著你幹嗎?」

  雷東寶嗓門大,梁思申走出車門就聽見,只得裝傻:「還真有事,我得私下請教宋老師幾個問題。」

  宋運輝道:「那麼嚴重?你爸該不會也是因為差不多的事跟我約談?」他本來想讓梁思申在車上等等的,可想到醫院在傳的他和陶醫生的緋聞,他這樣上去找陶醫生有些自投羅網,不如讓梁思申跟著,讓誰也搞不清楚。

  梁思申跟著進去,道:「應該是差不多的事,我爸爸不放心我。他一直否定我不通過他回國投資。」

  「哦,楊巡怎麼了?」

  「宋老師,你先忙你的事,等空餘我再打攪。」

  宋運輝一笑,估計肯定與楊巡有關。他依照約定,帶人到了陶醫生的辦公室。他沒想到,陶醫生看到他進門時候本來笑容可掬的,可一看到最後冒出來的梁思申,忽然神色變了一下。他捕捉到這麼一絲細微的變化,心中立刻有了想法。韋春紅尤其是把陶醫生當救命稻草,進門後全部精力都放到陶醫生身上,她以女性的直覺感受到,宋運輝帶著梁思申來,是做了一件錯事,但是她沒有發言權。

  宋運輝說話開始小心起來,但他還是在介紹完彼此後,被陶醫生驅逐出辦公室,理由是男性不方便旁聽。梁思申一心牽掛著自己的事,見宋運輝出去,她本來就沒進門,這下更不會進去裡面旁聽,反而還在宋運輝出來後,禮貌地幫陶醫生關上辦公室門。宋運輝沒說什麼,卻不信陶醫生會慢待韋春紅。

  梁思申將今天早上與楊巡之間的事扼要說了一遍。宋運輝一聽就感覺楊巡有其他想法,要不然不會這麼巧,梁父今天冒出查帳的念頭,他今天湊巧才把真相告訴梁思申。但他不便判斷,楊巡究竟是為什麼有假帳,為了應付稅務工商,還是為了應對梁思申?他皺眉問一句:「你對楊巡有想法?」

  「是。可是我清楚問他,為什麼早在發現我的思路與他有異的時候,不告訴我,而是在今天我爸爸查帳這個事實存在之後才告訴我。應該說我們的溝通渠道一直是順暢的,我們常就不同觀念交換意見,但是楊巡避開了這個問題。」

  宋運輝猶豫了一下,問:「你認為呢?」

  梁思申雙手一攤,道:「我也不清楚楊巡究竟怎麼想,問他,他又不是解決問題的態度,沒法溝通。Mr.Song,楊巡以前有與誰合作過嗎?我想諮詢一下那位合作人。」

  宋運輝低頭想了會兒,道:「大尋,尋建祥。再以前楊巡在東北那會兒的事情,我沒經歷,只有聽說。」見梁思申想問什麼,宋運輝擺手阻止:「我回憶一下以前他們的合作。」

  梁思申點頭答應,退開三步讓宋運輝自己考慮。不過心中不祥的感覺更甚,如果沒什麼波折,楊巡和尋建祥的合作何須宋運輝考慮後才說出來呢?

  這時陶醫生簡單看了韋春紅的病歷及檢查報告,大致確認與自己想的沒什麼區別,準備帶韋春紅去要好的婦科醫生朋友那兒。開門走出來一瞧,卻見外面走廊上的兩個人離得遠遠地站著,梁思申神情嚴肅,兩眼卻烏溜溜看著出來的一行。宋運輝卻是一時沒注意到有動靜產生,只顧低頭想事,直到雷東寶喊一聲才回過神來。但陶醫生早就開口:「宋廠長你們要不在這兒等會兒,我帶韋姐過去一下。」


  宋運輝想了想,道:「一起去吧,決定下來住院的話,可以開始辦手續。小梁,你下去等會兒。」

  梁思申跟著他們一起走,但問:「我可以找大尋了解情況嗎?」

  宋運輝斷然道:「大尋還沒我了解,你下去等會兒,不會太久。」

  「OK。」梁思申也是回答得乾脆,看到一條樓梯便與眾人告辭下去了。倒是把宋運輝驚異了一下,不知梁思申是不是生氣了他的拖延。但他現在管不了那麼多,等下安排住院的時候他還得找人打一下招呼,儘量安排得舒服,總不能把所有事全賴在陶醫生那兒。

  陶醫生旁觀,不忍心,道:「下面冷。」

  韋春紅連忙道:「她車子可好著呢,比宋廠長的還好,凍不著。」

  陶醫生點點頭,道:「其實後面也沒什麼事,基本上是與主治醫生見個面,安排住院,住院後才安排各項檢查。抱歉,你們在那邊醫院做的檢查,這邊不能採用,還得重來。宋廠長說得沒錯,只要再一會兒就行。」

  「辛苦陶醫生。」宋運輝聽陶醫生說話總是有意無意針對梁思申,不由一笑,「我要不要找范主任要個好床位?」

  「老范恐怕不在,今天元旦呢。這兒到門診的過道有些冷,韋姐捂緊領子了。」

  宋運輝便不聲不響地在後面跟著,到門診的婦產科,他與雷東寶在走廊等著。雷東寶沉默了會兒,對宋運輝道:「剛才你那陶醫生說了,看檢查可以不割,但春紅那年紀,以後生孩子有問題。」

  宋運輝沒想到雷東寶提這件事:「那你準備怎麼辦?」

  雷東寶嘆出一聲悶氣:「我認命。」

  但宋運輝聽出雷東寶心有不甘。當然,怎麼可能甘心。雷東寶太想要孩子了。可是,又能怎樣,只有認命一途。

  韋春紅進去一會兒後就出來,由陶醫生陪著去住院樓辦手續。等辦完手續住下,陶醫生飛快開列一張單子讓宋運輝回去準備,示意宋運輝可以先走了。宋運輝不明白女人怎麼是這種心理,看到梁思申的時候有情緒,現在卻又趕著他走,簡直是矛盾百出。宋運輝既無法婉轉應對,又不想採取太多措施讓陶醫生深入誤會,只得悻悻離開。韋春紅只能看著干著急,心說別看宋運輝戴著眼鏡看似細心,其實也是與雷東寶一樣不懂女人心。

  回頭韋春紅把自己觀察到的陶醫生與宋運輝的關係和雷東寶一說,雷東寶就大大咧咧地表示,宋運輝那身份那地位那見識,哪個女人見了不喜歡,他要是誰都答應,還不成了花痴?但雷東寶沒告訴韋春紅的是,他感覺宋運輝對那個妖精一樣的女孩子很好,雖然看似只普通朋友的樣子,可他認識宋運輝久了,難得見宋運輝對女人如此無微不至到心意相通,似乎以前對程開顏都沒那麼關心。他怕韋春紅一張嘴關不住,不告訴韋春紅。而另一方面,在雷東寶心目中,宋運輝似乎是比韋春紅更親近的人。

  兩人見暫時沒事,下去找公用電話,找家人乘火車過來伺候。這兒醫院吃方面的條件肯定是沒家裡的好,可這兒有希望。他們不想太麻煩宋運輝,用雷東寶的話說,大事情才找宋運輝。

  宋運輝下來找到梁思申的車,看進去,這傢伙竟然坦然地在睡覺。宋運輝覺得不可思議,梁思申絕不是沒心沒肺的人,那麼就是心理素質太好。他敲開車門,坐進裡面,果然見梁思申有些睡眼惺忪,而車子裡放著舒緩的音樂。他笑道:「你還真睡得著,佩服。」

  梁思申微笑:「有什麼睡不著的,開車過來,路況不熟悉,路面又差,後面又坐著親愛的爸媽,一路提心弔膽,很累。至於楊巡那兒,最壞的結果也壞不到哪兒去,我不無謂操心。」

  宋運輝笑道:「剛才還一臉焦急。」

  梁思申不好意思地一笑:「沒辦法,太想知道真相。我不希望跟個傻瓜一樣地做傀儡,自以為還參與著。Mr.Song,楊巡和大尋現在看著挺要好的啊,是不是有些事不便實說?」

  宋運輝點頭,確實,尋建祥與楊巡的合作,其中關鍵,不是能跟旁人多說的。但他不會不幫梁思申,他有引導性地問:「你看楊巡對你們的合作所得會怎麼樣處理?」

  梁思申毫不猶豫地道:「從楊巡已經說過的話來看,目前的帳不可信。我很懷疑,楊巡手頭有沒有一本真實的帳。但是楊巡又口口聲聲說他會憑良心做事,我想他也不敢亂來。但是他最終會怎樣地憑良心,就是他自己說了算了,沒個確切數字。他會給我他認為合理的一份,而這個合理,估計是建立在他評估我和他的關係基礎上的,這個認知讓我不快。我第二個不快是,我以後是不是不得不被利益捆綁著,不得不順著楊巡的性子與楊巡相處?那可太猥瑣了。Mr.Song,從楊巡與大尋合作的歷史上看,請問我考慮的這些可能性大不大?」


  「對的,從楊巡和尋建祥的合作來看,楊巡最終分家的時候給大尋一份他認為合理的,而不是計算下來應得的一份,這還是我出面談下來的。你們的合作,最終可能確實取決於你們的關係。」宋運輝想到楊巡對梁思申明顯不過的心思,心裡很能理解梁思申說出的「猥瑣」兩個字,梁思申豈肯猥瑣地為了利益與楊巡保持曖昧,但是楊巡,可能真的最後會拿這條關係作為衡量分配的標準。連宋運輝想到這個,都有大大的不快:「你準備下一步怎麼做?如果撤資,對雙方都不好,我建議你不要這麼做,一切可以談。以前我不便插手,現在……你說說你的想法。」

  「謝謝。」梁思申感激,想了會兒道,「我現在先得回去經受爸爸拷問。爸爸的意思肯定是撤資,但是撤得出來嗎?都變成建築物了,還申請了不少銀行貸款。眼前的情況是,我已經跟楊巡捆綁在一起了,不繼續都不行。但是我可以動手消除我的兩個不快,也不會對楊巡造成實質性傷害。我剛才躺著的時候想了,我轉合資為借款,只收取借款利息的固定收益,等下與楊巡談,條款分明地簽訂下來。那麼,以後在還款方面不用牽扯上其他的。」

  宋運輝不由扭頭看梁思申一眼,她心地可真純良。因此,宋運輝心裡愈發不原諒楊巡起來:「好像是唯一的辦法。不過從目前已經上漲的地皮價格來看,你的辦法讓你吃虧。」

  「是的,這種市中心的物業,最大的一塊收益應該是在物業增值上。不過我願意承擔這份吃虧,承認我投資失敗。」

  「對不起,我事先沒提醒你國內投資還有這些不合規矩的地方,我沒想到這一塊。你今天找楊巡談,如果不順利,你找我,我對楊巡有一定影響力。但楊巡應該沒理由不接受你的方案,你的方案為他考慮得很周全。」但宋運輝也想到,楊巡肯定無比失望,本來,與梁思申合作得好的話,是多好的溝通梁家的橋樑,楊巡這麼靈活的人不會想不到。楊巡因小失大。「對了,你爸爸那邊如果說服不了的話……」

  梁思申一個鬼臉:「我會耍賴。」

  宋運輝不由得大笑,但也感慨:「你做事果斷得令人吃驚,當初合作這麼大的事,你也敢當天決定。不過建議你,以後做出開始決定的時候,再多想想。」

  梁思申抗議:「我做開始的決定時候,已經想得很周全了,但是我認識有限,我對國情到底還是不了解。為此支付學費,我認。對於楊巡,我認為我仁至義盡,錯不在我。」

  宋運輝點頭:「但你等下與楊巡談話時候儘量不要這麼理智,不如與你爸商量一下怎麼談,或許可以將理由放在你爸逼令退出上,給彼此都留個以後見面的餘地。儘量不要扯上大尋這件事,大尋還在楊巡手下工作。」見梁思申點頭答應,宋運輝繼續道,「你回去心平氣和接受拷問吧。我得去給我姐夫的現任妻子買些東西,呵呵,有事電話聯繫。」

  梁思申等宋運輝出去關上車門,才長長鬆一口氣,放鬆下來。侷促空間裡面對宋運輝,她異常不自在。如今答案已經從尋、楊合作中找到,她問心無愧了,她的猜測沒錯,那麼她的行動必須緊跟著。

  宋運輝走出小小車廂,卻是滿心依戀。他坐回自己的車子回味了一會兒,才回想剛才的談話,讓他如何能不幫梁思申?如此冰雪聰明一個人,如此能幹果敢的一個人,如此家庭背景的一個人,即使生氣,卻依然不肯害人,這得有多大方的修養,他從給梁思申做輔導員起,便一直嚮往這等的教養,他很喜歡。但他也想到自己是否因為感情問題有意為難楊巡,這一想法才剛冒出腦袋,就被他自己否認。不,不可能,他今天公平得很。楊巡做假帳而不事先告知的事,即使梁思申肯忍,梁父肯定不肯忍,楊巡的這種態度,與當年他與之談尋建祥該得份額的時候大概是差不多的當仁不讓,他能體會梁父心中的氣憤。他因為種種原因可以退讓一步,接受楊巡認為合理的分配,但是梁父呢?現在回想,宋運輝認為梁父都未必肯接受梁思申的方案。梁家,又是與他不一樣的世家。看看蕭然的張揚便知,梁家即便是涵養再好,有些事也未必能忍。不知道梁思申的耍賴能不能見效。楊巡不知道將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多大代價。

  宋運輝思慮再三,決定不給楊巡電話通知。

  陶醫生有意無意地往窗外看著,見宋運輝走回自己車子後,卻好一會兒都沒開走,心說人家這是在沉醉呢。不由撇撇嘴,滿心不快。可又想,又與她有何相干,她真是無聊得很。

  梁思申回到賓館,直奔爸爸房間,卻到外公的客廳才找到爸媽。大伙兒都已經午睡完,坐一起聊天呢。梁父不願在岳父面前指出女兒的不足,見梁思申回來,便起身道:「囡囡,爸爸帶點東西給你,你來看看。」

  外公當即不滿地道:「帶來的東西還沒在上海拿出來嗎?藉口不能這麼找。快點快點,我們還得去看另一處投資。」


  梁父笑笑不予搭理,帶著女兒走出套間,去他房間。門一關上,梁思申就道:「爸爸,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知道也得聽我說完。」梁父打斷女兒的話,找出他記錄的幾個疑點,掏出老花鏡戴上,「楊巡憑證里有一張,寫著勞保用品,九千多。我當即出去問了一下在工地工作的裝修工人,他們說他們的勞保用品都是工程隊自備。然後我又找出另外兩張勞保用品的發票,一共加起來有兩萬九。這筆錢,去了哪兒?」

  梁思申道:「楊巡今天跟我承認,他為了稅務工商方面減少開支,做假帳了。」

  梁父緊追不捨:「這筆帳發生在你上回查帳之前,如果由你來看,你肯定看不出什麼。那麼你上回查帳時候,楊巡跟你說明了嗎?楊巡做這筆假帳的時候,預先知會你了嗎?還有沒有其他假帳,他有跟你說過一次嗎?如果我今天沒來,楊巡會跟你說嗎?」

  梁思申老老實實地承認:「沒有,都沒有。」

  梁父扔下手中的記錄,不再講其他可能的假報銷,怒道:「楊巡十足道德敗壞,跟那些街邊擺攤坑蒙拐騙的個體戶沒什麼兩樣。」

  梁思申這時已經從宋運輝那兒求證回來,可以冷靜地道:「是的,爸爸,我錯了,但是事情可以挽回。」她對著生氣的爸爸說出她轉合資為借款的方案以及原因。

  梁父嚴肅地道:「你這不是挽回,從目前經濟發展來看,你這是更加便宜楊巡。爸爸知道你為什麼做出這種便宜楊巡的方案,你一向同情個體戶所受的不公平待遇,但是你的同情不能給予一個道德敗壞的人。你要知道,之前,楊巡一直在欺騙你。他今天不能算是坦白,他今天是眼看瞞不住才說出來,你不能因為他自己說出來而給予從寬處理。楊巡看你軟弱可欺,以後會挾持你的投資,從我們家逼取更多好處。到那時候,還如何收場?」

  梁思申堅持道:「爸爸,楊巡有欺騙行為,但還不是十足道德敗壞,這方面我相信我的判斷準確。而且從他以前所作所為來看,他會做出合理回饋,只是我不願意了。我已經問過宋老師,宋老師支持我退出,宋老師與我的觀點一致,楊巡必須為他所做的事負責。爸爸,這事我自己做錯,你讓我自己處理。還有,宋老師為以前沒阻止我跟楊巡合資向我道歉,我想這不是宋老師的責任。但起碼說明一點,楊巡在其他方面還是可取的,否則宋老師以前不會不阻止。」

  梁父道:「小宋是沒話說的,他本來就不應該道歉,首先你連我都瞞著,小宋又能管你幾成。其次,要是沒有他在,楊巡還不知道怎麼吃你的投資款。但是對於楊巡這個人,囡囡,你不能聽信他的花言巧語。對一個人的認識,要看他做了什麼,而不是說了什麼。他做假帳,從帳上取走你們合資公司的錢放入他的腰包,這與偷竊有什麼區別?這樣的人,你怎能還為他說話?」

  「爸爸。」梁思申可以在別處很堅強,可是在爸爸的批評面前,她立刻哭給她爸爸看。她也不跟爸爸說理由,只是咬定,「爸爸,讓我自己處理。」

  梁父看見女兒的眼淚就不捨得再嚴厲,鬱悶地輕聲道:「囡囡,那你把怎麼處理的細節跟爸爸說一下。你跟楊巡改簽借款的協議要怎麼寫?你中文不好,要不要爸爸替你寫?」

  「當然爸爸寫。我會跟楊巡說,爸爸很生氣,不同意合資,沒有其他理由,就這樣。」

  梁父看著女兒沒辦法,只得道:「你別哭,陪你外公出去轉轉,我留這兒給你寫。」

  梁思申這才收起眼淚,親了爸爸一下,說聲「爸爸,我愛你」,離開。梁父看著女兒出去的身影,心中另有想法。他暫且不擬協議,抱臂坐在沙發上思考該怎麼做。

  楊巡一直忐忑不安地等待梁家人聚首後的回音。但是等了兩個小時都沒聲音,他心中的憂慮越來越甚,乾脆打電話到梁思申房間,但是沒人接聽。打到套房,也沒人接聽。又打到總台詢問一下,知道沒有退房。楊巡心中打鼓,他們都上哪兒去了呢?

  據說地震前的預震過後,拖的時間越長,後面跟著的地震越強烈。對方正是讓他琢磨不透的沉默。他倒是希望梁家現在趕緊三堂會審,他會給出讓他們信服的理由。

  楊巡越等越急,在臨時辦公室里一刻都坐不住,趕去賓館等候。

  他想,會不會他趕路的時間裡梁家人已經回來,便一間一間地上去敲門,沒想到被梁父逮個正著。

  楊巡看到梁父神情嚴肅,對他的熱情熟視無睹。梁父讓他下樓去大堂吧等著,楊巡只好下去等,心中知道,梁父要跟他攤牌了。

  楊巡只等了沒多久,就見梁父大步走來,已經換了衣服,儼然一絲不苟的西裝領帶,給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而梁父手中則是捏著一張紙,這張紙楊巡認識,是他合資公司自己印製的信紙。楊巡連忙站起來迎接,等梁父旁若無人地坐下,他才也跟著坐下。他才剛坐下,面前便拍來那張信紙,信紙上面是半頁內容,不多。


  楊巡忙道:「梁伯父臨的是顏體字……」

  「思申心情不好,讓我打發出去玩,正好我想找你先談談。我們現在不上書法課,我請你解釋紙上這幾筆支出。」

  楊巡看看眼前這麼一位他以前從未接觸過的高官,兼他喜愛的人的父親,心中異常緊張,手指有些顫抖地拿起輕如鴻毛的紙片,緊張地看。看了會兒,心中好好印證一遍,才道:「這幾張發票不是實際支出。」他頓了頓,想等梁父問了再答,但是梁父沒問,只是拿兩隻眼睛盯著他。他只能接著道:「請梁伯父理解,一家企業總有一些支出沒法拿到發票,還有一些人情方面的支出即使有發票也不便做帳,只好有時候套出一些現金放著,備這些需要。」

  梁父問:「小金庫的運作,你有沒有記錄?」

  楊巡硬著頭皮道:「沒有記錄,這種東西沒法做記錄,弄不好給抄出來就害人害己了。」

  「好,我理解你。那我怎麼能知道你共套現多少,把錢用在哪兒,是不是跟合資公司有關?」

  楊巡無奈地道:「我沒記帳,不過我可以回頭去整理一下,給梁伯父一個明細。」

  「方便嗎?」

  楊巡只能道:「不方便也得做。」

  「既然方便,為什麼你不可以事先向合作另一方每月報備,每月銷毀,而非要等到我問起?」

  楊巡語塞,心說他中套了,中了看似通情達理地表示理解的梁父的套。

  梁父看著楊巡低頭無語,厭惡地繼續道:「思申作為出資方之一,有權完全徹底地了解公司資金運作,而你為什麼對她隱瞞,卻對我公開?」

  楊巡心說,梁父逼著他回答他欺負梁思申無知。在歷練極深的梁父面前,他無法花言巧語。他只好低頭承認:「梁伯父,是我做事沒準頭,疏忽這一步,我文化水平低……」

  「疏忽。」梁父冷笑一聲,「你第一次套取現金忘了事後通知思申,我願意相信你是疏忽。你接二連三地套取,我依然可以放寬尺度承認你是疏忽,但是等我前來查帳你才忽然想到要通知思申,你的疏忽到底是什麼意思,只有你自己心裡清楚了。目前的情況已經明了:一、你故意不問自取;二、你套取的現金去向不明。其餘你究竟是什麼意圖,套取了多少現金,我不跟你討論。思申說,她的事,她自己處理,好,你們先自己處理。但是我有個底線,必須停止合資,就這樣。」梁父說完,就招手要服務員過來。

  楊巡大驚,停止合資?「梁伯父,事實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憑良心做事,絕對沒有一分錢流入我自己的口袋,我可以向你保證……」

  「憑良心?」梁父沒多說,吩咐給這一桌的茶水結帳,等服務員一走,才又道,「我不聽賭咒發誓,我只看你做了什麼。套現後沒有記帳,沒有通報,公私兩個口袋的錢擅自放進一個口袋,哪兒看得到良心?我有理由對你的良心尺度表示懷疑,我阻止思申繼續與你合作。你不必再向思申解釋什麼,你的態度我已經清楚,你只需要接受她的處理。」梁父在服務員拿來的帳單上簽字,簽完便起身,繼續道:「你沒有拒絕的餘地,同時,我保留向司法機關指控你非法挪用集體資產的權利,如果你還想蒙我們思申的話。」

  梁父說完就走了。楊巡連起身歡送都忘記,瞪著眼睛獨個兒發呆。他沒想到梁父竟然提出停止合資,那不是堵死他的半邊生路嗎?他可以用性命保證他沒有亂用合資公司的錢,他完全是用對待自己獨資公司的心來打理合資公司,別人不明白,梁思申能不明白?但是他也替梁父想到,不,他早就想到,事已至此,合資怎麼可能停止。大家都已經在一輛開動的車上,這車,沒法剎車,剎車就是全死。不僅他這兒無法歸還銀行貸款,梁思申在美國貸的款也無法還上,用梁思申的話來說,在美國最怕的是失去銀行信用,梁思申不會無知到自尋死路。

  楊巡想到梁思申的心情。看早上她的表現,很沉著,但會不會被她爸左右呢?楊巡心中沒底。但他絕對清楚,梁思申如果如她爸所言,提出停止合資的話,那就與提出絕交差不多了。與梁思申絕交……楊巡都不敢想。此時楊巡只清楚一點,合資,不是說停就停的,只要不停,那麼來日方長。

  恰恰此時梁思申帶著媽媽外公出去巡了一趟回來,她沒心思玩,帶著媽媽看從二輕局收購來的兩塊地皮的時候,心情已經猶如看別人的東西,沒了感情。回來聽爸爸說楊巡可能還在樓下大堂吧,她聽了爸爸的說明後,旋身就出門找下來。果然見楊巡瞪著眼睛一個人垂著頭坐著發愣,連她走近都沒看見,全不是平時一按尾巴全身都動的靈活。

  梁思申不聲不響地在楊巡對面坐下,拿起楊巡的杯子敲敲桌子,楊巡才驚醒過來。楊巡第一件事就是看梁思申的表情,梁思申不同於她爸修煉那麼好,七情六慾多少露在臉上。但一看之下,心中有些放心,梁思申有點嚴肅,但沒太憤怒。梁思申見楊巡死死看她,不自在地扭開臉,以平和的口氣道:「我爸說已經找你談了,如果我爸有情緒激動的地方,請你體諒。」


  楊巡一時迷糊,梁思申與她爸的態度怎麼會這麼不同。他忙道:「你爸是見過大場面的,不會亂發火,但他好像挺生氣,要我們停止合資。真的嗎?你也這麼看我這個人嗎?你說我真的是那種騙你錢財的小人嗎?」

  梁思申淡淡地道:「我們合資將近一年,這麼長時間以來,事情基本上是你在做,我做得不多。我很感謝你不計較兩個人的分工。現在……我提出終止合作,具體辦法我爸爸在起草。我的意見是,我已經投入的資金作為借款,你付給我當期銀行的貸款利息,三年內還清。考慮到國內《公司法》需要到今年七月才能實施,我可以依然掛著名,一直到你能辦理註冊為止,你看這樣的方式可不可以?」

  楊巡愣愣地看著梁思申,為梁思申真的提出終止合作而吃驚,更為梁思申提出的對他非常有利的條款吃驚。他想了半天,才回答:「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怎麼看我,你認為我是不是一個騙你錢財的小人?如果你認為我是小人,那麼你要終止就終止。」

  梁思申聽著這話臉色變冷,她有她的驕傲,她的驕傲在於不願跟比她不足的人計較,可是楊巡欺人太甚。「我拒絕評論你的人品,相信我爸也不會妄評他人人品。但是你不能否認,你違背合作雙方該有的信任原則。」

  「我不是製造假帳,我們當時簽有合同,這邊的具體操作由我決定。既然如此,我不可能把支出事無巨細都告訴你,或者預先等待你審批了才能支出,而且我沒攔著你查帳,甚至也沒攔著你爸查帳。」

  「楊巡,你混淆概念。你有權全權決定的是正常支出,是有據可查的支出,你無權決定非正常支出。我們合同上面早有約定,多少金額以上的支出屬於重大支出,需要兩人簽字決定;何種範疇之外的支出屬於非正常支出,需要兩人簽字決定。你做到了前者,可你沒做到後者。」

  楊巡道:「我認為我簽的是正常支出,理由我已經跟你爸說了,你爸也認可,這是這邊慣例,誰都知道。」

  梁思申本來想給楊巡面子,此時見楊巡強詞奪理,終於無法按捺怒火,冷冷地道:「楊巡,你捫心自問,你真認為這是正常支出嗎?如果是正常支出,你又何必選擇今天才告訴我?楊巡,請你也考慮我的感受。我寧願一廂情願地相信只是我們彼此理解不同產生摩擦,導致合作艱難。因此我願意退出,但不能妨礙你這麼多日子來的心血。你還要我怎麼樣?你還是別責問我,你想要我怎麼回答?」

  楊巡也怒道:「我捫心自問,我沒對不起你。我對你是什麼感情你知道的,我會蒙你?你是聰明人,你不能你爸說什麼你信什麼,你爸不知道我這個人,你難道會不知道?我辛辛苦苦,我有叫苦叫累了嗎?我要是真有那麼重私心,我多的是吃定你的辦法,我做了沒有?你今天要怎麼樣就怎麼樣,但是我們一定要把這個問題搞清楚,我沒對不起你。」

  梁思申聽著這話簡直覺得楊巡這是耍無賴,竟然把他的什麼感情都搬出來做籌碼,難道承認他的感情就得承認他的合理?梁思申強抑怒氣,儘量平靜地道:「我認為你對不起我,就這樣。如果你有異議,我只能說我已經沒法說服你,我漢語能力有限。我會儘快與我爸確定終止合資的協議輪廓,其餘交付我爸與你聯繫。如果你不支持我的建議,或者另有建議,我全權委託我爸跟你談。楊巡,我對你已無話可說。」

  楊巡見梁思申說完就站起來要走,也猛地起身,大聲道:「梁思申,你誤會我,我絕對沒有對不起你。」

  梁思申欲言又止,終於沒說,轉身走了。無話可說,對,就是無話可說。她不信楊巡真不懂她婉轉解釋的那些,不懂正常支出與非正常支出之間的區別,她此時真覺得楊巡無賴,竟然當著面說瞎話,由此,楊巡私自套取現金的行為,她已經無法替楊巡找出理由。梁思申至此已經非常失望,也非常生氣,走進電梯就不再克制,拉下臉來滿臉是火。這樣的人,她一句都不願多說。

  楊巡看著梁思申不顧他而去,似是一句話都不願再跟他說的樣子,滿心都是冤屈和失望。沒想到他如此真心對待梁思申,梁思申卻一點看不到。剛才梁父這麼對他,還有梁父訓斥的話,他認,可是梁思申怎麼也看不到他的善意?他很是失望。

  梁思申回到上面,看到爸爸擬的大綱,與她說的差不多意思,就簽了一些授權書,又簽了一些空白紙張交給爸爸,讓爸爸回頭辦理。其實她真氣得想推翻原來的方案,可最後還是沒反悔,她認栽,是她自己濫施同情,被楊巡作為個體戶的不平遭遇和楊巡勤奮努力的現象迷惑,而沒看清楊巡是個不可合作的人,是她不懂國情沒事先預防,才有今天之困,她認,她還不得不承認,她太差勁,楊巡原是可以占她更大便宜的。她理智上做出各打五十大板,甚至自己多打幾板的決定,可是感情上卻無法平息憤怒,抱著媽媽哭了一通。梁父在一邊看著,臉上如掛霜了一般。


  外公竟然意外地沒問什麼,過來看看三個人鬧成這樣,他就回去自己房間獨自看電視。

  晚上宋運輝終於忙完,帶著宋引過來一起吃飯。梁思申雖然用化妝遮去眼皮紅腫,可是誰都看得出她哭過,連宋引都看得出。宋運輝想問卻不便問,當著那麼三個老人精,他無法不小心行事。這一桌子在外人看來實在是太曖昧,活脫脫祖孫四代的寫照。上面坐著個老太爺,第二代的坐老太爺旁邊,第三代的當中夾著個第四代。

  還是梁思申有始有終,既然前面找了宋運輝了解情況,後面當然要把處理結果說明一下。「Mr.Song,我找楊巡談了。可是都沒法談,回來後媽媽跟我說,這是價值觀、世界觀的差異,對了,中文應該是這兩個詞。我很遺憾。沒辦法,看來今天明天沒法把事情確定下來,我只能把尾巴交給爸爸處理了。可能……會被認為仗勢欺人。」

  「原來是觀念衝突。」宋運輝說出來後,見梁思申點頭答「是」,才有意調節氣氛,微笑對梁父道,「既然小梁已經感受到與個體從業者的觀念衝突,那我就得秋後算帳了。梁伯父,小梁沒少攻擊我們國企吧?包括秋天時候發給我的文章也是完全替個私經濟張目,可是現在如何?知道國家這麼做也是有苦衷的了吧?」宋運輝說完,看著梁思申笑。

  梁父一聽,也笑道:「對了,每次見面就批判我們銀行不給個體戶放貸,能放嗎,他們腦袋裡沒規範經營意識,這回你也領教了。從銀行貸款,在他們眼裡就跟白撿來錢一樣,還不還,看他高興。銀行還怎麼敢貸款給他們?」

  「我們運銷處的同事說,最怕給個體戶發貨,沒見錢不敢發貨,沒見全部的錢也不敢發貨,怕的是發貨後再找不到人要貨款。他們越沒規範經營意識,銀行越不敢給貸款,他們只好越千方百計走歪路尋找資金,就越敗壞自己的信譽,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梁父道:「小宋說得在理。他們根子裡沒有規範、沒有秩序這樣的概念,遇到利益的時候就一哄而上,只要能追求利益最大化,只要不殺人不放火,他們認為做什麼都在理。目前有關政策法律還在探索階段,對於個體經濟這個新生事物還缺乏有效約束,作為相關經濟部門,比如銀行國企,只好採取自保手段,以免陷入他們的惡性循環。囡囡,當初爸爸反對你與楊巡合資,就是基於這點實際考慮,並不是歧視。」

  梁思申剛剛在楊巡那兒上了鮮活生動的一課,而今聽著最信任的爸爸和宋運輝都那麼說個體戶,她心中的信念開始動搖。楊巡可不就是只要不殺人不放火,做什麼都在理的意思嗎,一個人如果根子裡是這麼在想,還怎麼與之合作呢?她不由看向宋運輝,看他怎麼應和爸爸的話。

  果然宋運輝接著道:「我本來以為個體戶的這些習性與出身的窮有關,與沒有相應的社會身份有關,等有身家地位之後,應該會有信用概念。現在看看也不是。很可能他們初始的不規範不規矩反而獲利豐厚加強了他們性子中某些錯誤想法,並將那些錯誤想法轉變為根子裡的東西。如果那樣……」宋運輝看看梁思申:「可能又是一個惡性循環。」

  梁思申立刻明白宋運輝說的是楊巡,以前與楊巡合作時候,跟宋運輝談起楊巡,也曾說過楊巡現在有兩處市場資產,因此做事的時候總要顧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不會太失分寸。可問題是他們都沒考慮到,如果楊巡壓根兒心中就沒「分寸」這兩個字,又如何。梁思申喃喃地道:「我萬分幸運,還有退路可走。」

  這邊議論得激烈,那邊宋引卻閒得無聊,追著外公道:「爺爺,您男同學戴紅紅綠綠的東西真臭美哦。」

  外公聽著驚奇,全身看看,又摸摸領帶,都灰灰的,哪有紅紅綠綠。他笑嘻嘻地道:「爺爺手裡只有一雙筷子是紅色的,哪兒還有別的?筷子可不能不用哦。」

  宋引卻伸出兩隻手,一隻手指著另一隻手的無名指,道:「就這兒,男同學也臭美,臭美臭美,一個鼻子兩張嘴。」宋引說著,又兩手抓臉做了一個鬼臉。

  眾人才知是外公手指上那隻耀眼的翡翠戒指,都是忍不住地笑。外公聽了也忍不住笑:「娃娃,那不是臭美……」

  「就是臭美。貓貓沒錯,外公戴這個就跟姐姐戴胸針戴項鍊一樣臭美。」梁思申終於也笑出來。

  「女同學可以臭美,男同學不行,因為是男的。」宋引的道理似是而非,但她卻非常堅信自己是對的。

  眾人依舊是笑,外公也大笑,一點不覺得受冒犯。外公笑道:「為什麼男的不能戴?美國男的還有穿花襯衫花褲子的,還有一個國家男的穿格子花裙的,中國古代男的還穿紅衣服,叫紅男綠女。」

  宋引大聲道:「可是您戴的是綠的,羞不羞,羞不羞?」


  外公對著一個沖他吐舌頭畫臉皮的小孩子沒招,只好哈哈地笑,表揚宋引很聰明。宋運輝笑著教育女兒:「指出問題就行了,羞不羞就別追究了,要尊敬爺爺。」

  外公笑道:「都沒規沒矩的,小傢伙叫我爺爺,叫我女兒女婿阿婆阿公,叫我外孫女又成了姐姐,什麼亂套的。」

  宋運輝笑道:「我這方面不強求孩子,她怎麼看就怎麼叫,只要大方向別錯就行。對不起,王老先生。」

  外公道:「我奇怪啦,你們國內的比我們在美國的還西化,一說傳統,好像都是要打倒的一樣。老的沒保留,新的沒學到,不三不四。」

  梁母微笑道:「一個疆域寬廣人文種族複雜的陸地才能包容文化多樣性,並能將多種文化熔融創新成一種兼收並蓄的文化。因此文化多發源於類似中國、歐陸等地,美國現在也可以輸出它的文化。爹爹,我們的人文體系已經與過去大不一樣了。」

  外公道:「你別狡辯,我沒說你不應該變,可是你們把傳統裡面好的變沒了。就說思申今天這件事,你們在說的我都聽得懂了,傳統生意人有這麼不講信用的嗎?那姓楊的要換作解放前做出這種事還敢在城裡待著,早讓我們商會合夥兒滅了。做生意的誰不求個亮堂堂的金字招牌百年老店的?做生意你騙官府可以,可不能騙合伙人騙顧客,那樣做是短視。」

  梁思申道:「可楊巡不覺得這是在騙我,他還覺得他這是大包大攬做了所有的事。」

  外公單獨對宋運輝道,「宋廠長,傳統還是有用的,別有意去破壞。一個國家或者一個家庭如果用破壞傳統的方式去發展人文,這很危險,一定弄得人民無所適從。」

  梁思申看看媽媽,道:「我同意外公。但我反對沒原則的孝順。」

  梁父梁母則與宋運輝面面相覷,三個人都想到那個最破壞傳統的年代。但梁父道:「我們還是別太多議論社會。楊巡即使不是特例,可他在對待我們囡囡的事情上更是個看到小紅帽獨行的狼。現成的例子是,我今天下午先跟他談,他不得不承認他所做的事,但他只承認是疏忽。可是到囡囡面前,他卻反咬一口。說明他是看碟下菜的。小宋,這樣的人我們每天可以遇到,他們在我們面前是十足好人,十足溫順,可是深究起來就難說了。來前我太太還在說楊巡是個上進青年呢。這回他算是不小心露出馬腳,但沒他第二回的機會。我們前面給他尋找出人品形成原因,我們可以理解,可我們不能接受。」

  外公卻笑道:「楊巡這回偷雞不著蝕把米,騙誰不好,敢騙官僚,吃豹子膽啦,這小子,呵呵。思申碰到他是秀才遇到兵,他碰到我女婿是兵痞遇到長官,算是都撞對了啦。小宋啊,我跟你說,我年紀大,看的人多。人這東西,殺人放火都或許情有可原,唯獨沒良心是永遠不能原諒的。思申今天哭什麼?還不是因為好心遇到驢肝肺了嘛,本想提攜楊巡一把,結果反被咬一口。你們都假惺惺說什麼規範道德,我老頭子說實話,楊巡就是沒良心。跟沒良心的人你也不用有良心,思申,我以前看你是個果斷的,黑心的,沒想到你今天這麼婆媽。這事叫我解決的話,我拍死楊巡。」

  宋運輝正被梁父與外公對楊巡這個人所下的結論所震驚著,心裡矛盾著,卻聽他女兒在一邊睜著似懂非懂的眼睛,迷茫地道:「小楊叔叔不是蒼蠅,怎麼能拍死呢?」

  眾人都沒笑,都被外公的「拍死」兩個字震驚著,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尤其是梁父,第一次有跟岳父握手的衝動。只有外公笑嘻嘻地道:「這娃娃有前途,才這么小的人,大人說話都能插上嘴,有主見。爺爺說著開玩笑的,大活人哪兒拍得死,又不是蒼蠅。」

  但大家聽著心裡都有數,楊巡在實力雄厚的外公眼裡,只是一隻蒼蠅那麼微小,在梁父眼裡,也沒好上多少。梁思申心情複雜,她生氣的時候不是沒想過外公的主意,可是,想到楊巡曾經兩天兩夜沒睡地監督工地,為合資企業下過那麼多苦力,她如何拍得下手,她是真的婆婆媽媽,她不由看向非常欣賞楊巡的宋運輝,看到宋運輝也看向她,眼睛裡有不忍。

  宋運輝看到梁思申眼裡的動搖,雖然他思考之後知道梁父和外公說得都沒錯,楊巡這個人在他面前一直是好人,可背後……比如說對尋建祥這個合作人的分割這件事,可以看出楊巡的真實品性,可是想到楊巡一路闖過來的艱難,想到楊巡一直以來對他的奉承和為他辦過的那麼多事,他無法不開口為楊巡求情。「梁伯父,這件事最大的責任在我。作為我這個既了解楊巡又了解小梁的人,而且我又清楚國外與國內人思維區別,我沒有阻止兩人的合作,我是肇事的根源。楊巡有私心嗎?有,不能否定,可是他在合資公司這件事上的私心不能算多,還談不上沒良心,應該是經營理念不規範占大頭才是。我看他對合資公司的投入絕不亞於他當年做兩個市場的時候,那是全心全意的。很少見到有人對合作的企業能如此投入。畢竟從國情而言,楊巡在合資另一方基本上不參與的情況下能做到今天這一地步,已經不算是罪大惡極。我想腆著臉給楊巡求個情,在這件事上,最該責怪的是我這個小梁信任但沒把監督工作做實的人。」


  外公一聽就笑了:「思申有給你諮詢費監理費了嗎?如果沒有,她憑什麼要求你監督?你是最沒責任的人。小伙子,難怪年紀輕輕就做大廠長,好,有擔當,也夠狡猾。思申要是跟你一樣,我今天就把財產交給她打理。」

  外公對誰也不幫,對誰都不客氣,讓宋運輝聽了也是訕訕的,外公揭穿他苦肉計的用心。梁父也一時不好繼續說什麼,否則就顯得連宋運輝也責怪上了似的。他拍拍宋運輝的手臂,很是真誠地道:「小宋,我會聽取你的意見。」

  梁思申見此忙道:「爸爸,我們不生氣,我們得承認楊巡的工作。給他一個機會,把項目完成,還是我的方案。」

  宋運輝心想,梁思申真是寬容。梁父卻道:「本來就說用你的方案,可楊巡不干。」

  外公氣道:「我氣死啦,沒見過你們這種犬儒。乾脆今天一頓飯吃完全都出家算了,割肉飼鷹都沒你們高尚,沒良心的人你們以為感化得了嗎?告訴你們,這世上什麼都可以原諒,唯獨背叛不能原諒。氣死了,我看電視去。」

  外公說走真的走了,攔都攔不住,梁母只能向宋運輝道聲歉,緊隨其後。梁思申與宋運輝都很是吃驚,唯有梁父看著岳父的背影一會兒,轉頭就笑笑道:「老頭子就這唯我獨尊的脾氣。對不起,小宋,別被影響情緒。」

  梁思申連忙跟宋引打岔,轉移孩子的注意力。宋運輝見此更能理解當年梁思申為什麼要與外公打官司,看起來以前小小的她在外公手下很不好過。想到梁思申吃過苦頭之後依然寬容,而楊巡卻還是固守那些小生意人的勾當,心下嘆息,卻也對楊巡加大了反感。沒錯,什麼都可以原諒,唯獨背叛不能原諒。

  一頓飯吃完,因為宋運輝帶著孩子,梁父沒有挽留,親自下去,冒著寒風堅持送宋運輝上車了才走。宋運輝感動,卻又是替楊巡擔心。梁父這個出身良好的人,顯然被社會磨礪掉的稜角較少,感情上恩怨分明得很。梁父對他越好,宋運輝相信,梁父對楊巡越狠。宋運輝回想起來,忽然發覺,梁父嘴上敷衍著梁思申,其實從頭到尾都沒贊同梁思申的方案,都是以模稜兩可帶過,而沒表態。包括他的求情,梁父這句「我會考慮你的意見」已經很說明問題,梁父壓根兒就想等女兒走後,自己著手處理。可想而知,楊巡慘了。

  但是今天該說的話他都說了,梁父的想法,他只停留在猜測,總不好現在就仗恃過去的一點點恩情再要求人家退讓,他想來想去,只有打電話給楊巡,要楊巡立刻接受梁思申的方案,明天立刻簽字確立協議。

  但是楊巡卻正生氣著,他生氣的是梁思申竟然如此不信任他,他全部心血都投入到合資公司,卻還被梁父如此污衊。他不肯答應宋運輝的提議,說答應就是承認他貪污,那是不可以的。他跟誰承認都行,就是不能跟梁思申承認。

  宋運輝覺得自己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不顧旁邊女兒在場,怒道:「楊巡,你找死嗎?」

  楊巡道:「宋廠長,我沒找死。現在的情況是,梁思申想撤資,可已經撤不了了,只有選擇借款這個類型。但是對我來說,我不答應,這個項目就是拖著,照舊,他們也沒有其他辦法。如果我不拖著,答應梁思申的方案,項目還是照舊進行,可我損了的是名譽。於情於理,我都沒可能答應。」

  宋運輝明白了楊巡的用心,項目做到這個程度,以梁思申在國外,梁父在省外,兩處都鞭長莫及來看,就算是控告了楊巡,讓楊巡坐牢,出了梁父心頭的毒氣,可是項目呢?項目若是因此而停頓的話,梁思申將遭受慘重損失,梁家不會不投鼠忌器。宋運輝嘆息,奉勸一句:「楊巡,你好自為之,應該說梁思申已經仁至義盡,你別逼她了。」

  楊巡卻不這麼想,他清楚宋運輝對梁思申的好,他只是道:「我不想蒙冤。」

  宋運輝無語,只好作罷。梁思申外公和梁父就楊巡人品所說的話對他影響很大,讓他重新審視與楊巡的關係,釐清欣賞與信任之間的區別。

  楊巡想來想去,認為宋運輝肯定是為眼下他與梁思申的矛盾生氣,責怪他不聽宋運輝的勸告,或者更應該說是要求,但是他不能答應宋運輝的要求。不錯,他確實是有意不告訴梁思申套取現金的事,因為覺得沒必要,他自己心裡有數就行,梁思申行事太規範,都照那套規範來,還怎麼做事,可是他自始至終沒有占梁思申便宜的意思。如今事已至此,他已沒有退路。如果答應梁思申的方案,那就意味著從此絕交,他在梁思申眼中成為小人,以後都無法解釋清楚。而如果拒絕答應方案,那麼梁思申生氣大怒都在情理之中,可是項目已經進入內外裝修,很快可以交付使用。屆時,他把回報交給梁家,讓梁家明白他不是小人。再說了,他也不信,他即使接受了梁思申的方案,梁父就會放過他。如果梁思申由合作人變為債權人,只協議收取固定金額,那麼,梁父有的是辦法折騰他,到時他只有更慘。他只有想方設法繼續與梁思申綁在一根繩子上,來日方長,大家最後都會理解他的苦心,包括宋運輝。


  梁思申回上海前找到申寶田,請申寶田以同是江湖企業家的身份做楊巡的工作。申寶田答應,因為申寶田現有不少資金已經轉移到梁思申處,等著積累到一定程度投進國內展開合資。而且申寶田還想把兒子弄到美國去混個身份,以後就用兒子作為外商回來投資。在申寶田看來,梁思申的斷絕合資決定有些傻,退讓太多,楊巡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與申寶田談話後,梁思申才回來退房吃飯,載著父母外公回上海。最先,眾人皆睡午覺,獨梁思申一個寂寞孤獨地開車。等會兒,外公先睡得不舒服醒來,也不管女兒女婿都還打著瞌睡,就問前面的梁思申:「又出去跟那個姓楊的小子談了?」

  「沒,跟另一個合作者談些事。」

  「嗯,那還行。我看你就別再找那人談了,越談越被人摸清底細,看出你是個沒脾氣的,讓你爸去談。哪有人一上來搬出的條件就是退讓的,你就是心裡想死了要退,你最先也得把條件開得他做不到的高,後面才能落地還價。你不是每天都在談判嗎,怎麼這些常識都沒有?唉,氣死我啦。」

  梁思申好久無語,心知爸爸雖然沒說,可心裡一定也這麼在想。她猶豫好久,才厚著臉皮承認:「我這回操作錯誤,有些太抹不下情面。不過只會再給他一次機會,如果還不知好歹,我只有對不起他。」

  「還給什麼機會?怎麼對不起他?」梁父不知什麼時候醒來的。

  「爸爸,我不想讓宋老師出面,他太為難,我找了另一個朋友。楊巡能聽便罷,要他主動找爸爸辦理;如果不聽,我給他一個他接受不了的後果。我也生氣了,沒這麼當我傻瓜的。」

  梁父道:「我今天中午出發前沒看到楊巡人影的時候,已經決定了。囡囡,商場這個項目,不是全給楊巡,就是全給你,沒有共存的可能。但即便是楊巡乖乖地退出,有些代價他依然必須承擔,人不能做了壞事還什麼事都沒有。」

  外公立刻肯定:「這還差不多,做人要有些血性,別被人捏著欺負,你退出是委屈,你留條尾巴地退出是傻,你連退都退不出,呵呵,我又要罵人啦,看在你開車分上不罵你。」

  梁思申心說,她就是那個抓了無數大牌,卻退也退不出的。楊巡楊巡,以為她真沒辦法嗎,那也太小看了她一些。所有接觸過的人都說她的退出太便宜楊巡,可楊巡連這還不答應,楊巡以為她就真的這麼傻嗎?她說話聊天的時候,常把「我傻」掛在嘴邊,可是誰真想把她當傻瓜擺布,那誰真是太不認識她。再說,她再好的涵養,也被外公一口一聲的笑話給激怒了。「爸爸,你給我做後盾就行,事情我自己會處理。」

  「你知道爸爸要怎麼做?」

  梁思申道:「你最多找經濟問題把楊巡送進監牢,如果楊巡還簽了把股份轉債務的協議,你還能把他的剩餘資產都剝奪了。爸爸沒必要做那惡人,說出去名聲不好,對我來說也是失敗,我如果只能採取這種措施,那是我無能。」

  「他真有經濟問題,為什麼不讓他坐牢?你還護著他?」外公好奇了,覺得梁思申迂腐得不可思議。

  「我不是護著他,我今天諮詢了一下申總,申總也不建議我半路停止楊巡的管理資格。申總說基建工程的很多費用發生很難說清,當事人精不精明,關係到結算時候追加費用的高低,弄不好翻倍都可能。現在大半工程已經結束,一本帳都在楊巡肚子裡,如果把他送進牢里,恐怕我們不僅僅是工期損失,如果楊巡事先更有準備想出口氣的話,我們更難對付基建單位的結算。我當時提出轉為借款就是這個意圖,沒法半當中才踏入渾水,肯定淹死,還不如全身而退。我想楊巡也清楚現在誰也沒法替代他,替代他需要巨大代價,我負擔不起,他才敢跟我抗著。我看他可能還被爸爸說保留指控他挪用公款權利這一條嚇到,他現在是無論如何都要抱住我跟商場工程捆綁在一起,迫使我們無法對他採取措施。等未來施工結束,商場營運,他肯定大派好處給我,讓我沒脾氣,繼續合作。」

  外公聽了笑道:「還行,可談判水平還是太遜了點,就算是你全沒優勢,也要裝得氣勢洶洶。」

  梁父冷冷地道:「我看楊巡最擔心的還有一條,就是好不容易跟你搭上的線不能斷了。到時候他肯定放長線釣大魚給你超過比例的好處。不過也有一種可能,他索性昧良心到底,把帳做成巨虧,只要工程結算的時候做些手腳就行,然後把商場丟給我們收拾,他自己轉身跑了,找都找不到。囡囡,你還是考慮得溫情了些,這事的處理,我們絕不能等,一定要速戰速決,不能夜長夢多。」

  梁母在一邊終於插話:「我怎麼看著楊巡進也難,退也難,其實是什麼選擇都由不得他,他只好保持沉默。你們這樣也不好,給他壓力太大,別逼著他鋌而走險。」


  「又來一個婦人之仁的。」外公非常不滿意女兒的想法。

  梁思申淡淡地道:「媽媽,不是我逼得楊巡沒路可走,而是他自己走絕路,我給他的機會和好處已經太多太多。他不是無路可走,而是捨不得既得利益,不肯離開,他是把我投資的錢當作自己的了,你沒見他跟我談話時候的樣子。爸爸說的製造巨虧的可能性很大。媽媽,我可以容忍他操作中的不規範,他只要改就是,我受不了他知錯不改的態度,我看他是以為工程進行到現在,我的錢已經全部被他抓在手心,他可以為所欲為了。」

  梁母道:「他沒那麼大膽子的,他不怕我們找他嗎?」

  「不是說了嗎,我們囡囡在他手裡,他知道我們投鼠忌器。」

  「可是他不會不知道只要和我們囡囡好好做,以後有的是他的好處。他何必這麼短視,我看肯定還有其他原因。」

  「這話對是對的,我看楊巡本來就這意思,做好一個項目,攀上我們一家。可架不住他眼皮子淺啊,放著大好前程不要,貪那幾萬塊錢的好處。他以為他做得好,要不是我來看看,我們到最後都還一直當他是好人。沒有其他原因啦,他眼看我們已經翻臉,只有賭一把,我們都是你跟囡囡一樣的好心人。」

  外公終於忍不住,又道:「我真是受不了你們啦,都還是年紀輕輕的人,想問題怎麼這麼渾。這事情很簡單,姓楊的小子背叛合作人,做假帳,因此該受到相應處理。管他前因後果是什麼,就這一條背叛合作人,夠罪大惡極。思申,你停車,我下去喘口氣,又被你們氣死。」

  梁思申將車窗降下一些,道:「這回我難得地同意外公。爸爸不用生氣,節外生枝。媽媽也不用給楊巡找理由,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這是就事論事地處理,可我煩了,退出。如果申總的思想工作不起作用,我還有辦法,爸爸給我時間,三天內沒處理好,你再接手吧。」

  梁父沒再說,但心裡想著,女兒即使三天內能處理好,他也絕不會就此罷休。楊巡太明目張胆,膽敢欺負他女兒。

  06

  申寶田有些事耽擱了,第二天才找到楊巡談話。一談之下,知道梁思申沒騙他沒瞞他,都是實話,他反而對楊巡的態度很是不解。他更不解的是,才下午時間,楊巡竟然酒喝得有些小糊塗,沒點好好做事的樣子。

  申寶田問清事由,對楊巡道:「論理,你們的事我不該管,可我的事還讓小梁管著,我得替她辦點事。我問你,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又來了,宋廠長也是問我是不是想死,這問題是我想的嗎?我想有什麼用。我對小梁那麼好,心都給她,你也知道的,她怎麼對我?她爸都拿我當貪污犯看,她爸這麼想了,我還有活路嗎?我捆住梁思申,是死,我放走她,我還是死。我沒選擇,他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小楊,你這話就不對了。這件事在我看來很簡單,你做錯了,你不應該瞞著小梁做假帳,我怎麼看你都有兩手準備。你喜歡小梁,你通過這個工程要是套得住小梁,往後小梁的錢就是你的錢,你現在怎麼使都一樣。你不會沒想過萬一套不住小梁的話,這兒的活都是你干,要是真按比例分配收益你太吃虧,你因此偷偷留一手,具體看往後交情決定分配。你說,別人也不是傻子,能猜不到你的小算盤?就算是小梁猜不到,她爸爸也猜得到,誰能咽得下這氣?我看小梁的方案是客氣的,非常大方,便宜你。單看小梁對這事的處理,我把錢從她那兒轉,我放心。小楊,看在你介紹小梁的分上,我勸你一句,好自為之,你就是下跪磕頭,也得把這個歉去道了。」

  楊巡怒道:「申總,你怎麼能這麼想我這個人,我是那樣的人嗎?我全心全意……」

  「你當然全心全意,可你也留退路,你別告訴我你一點私心都沒,這不是你。你最多做的時候心裡不那麼想,掩耳盜鈴,可等事到臨頭,看你怎麼做,我不會看錯你。小梁處理這件事很上路,給足你面子,又不斷你生路,錢還放你這兒,你要是連個錯都不認,你太小人了。」

  「我沒這麼想,我沒留後手。」楊巡嘴巴里竭力否認,可又心驚肉跳地冒出冷汗,他好像……好像……還真有那麼點意思,這一嚇,酒也醒了一半。他抓起桌上一杯已經涼了的茶,咕嘟咕嘟喝下,全身火燙才壓下一些。「可申總,我現在沒辦法了,我不能答應小梁,她爸威脅說要告我貪污,我要是答應把小梁的投資轉為債權,她爸更不會管工程的死活,一準立刻下手把我逮了,我現在左右不是人啊。」

  「為這個喝醉?」

  「心裡難受,我對小梁那麼好……」

  「好個屁,好還留後手?要這事出我兒子頭上,我就是錢不要都得把你剁成肉餅,敢動我兒子,比動我還狠。人家小梁爸肯放過你?趕緊趁小梁還在國內,去上海磕頭賠禮,求她放你,小梁爸能不能放你也著落在她手上。你沒其他選擇,何況小梁對你已經夠客氣。」


  楊巡手指深深探入頭髮,低頭無語。這個辦法他不是沒想過,可是梁思申是他喜愛的人,要他如何能夠在梁思申面前低聲下氣、醜態百出地換取寬恕,他最走不出的就是這步。

  申總看著楊巡,見楊巡一直不回答,只得道:「我有點事耽擱到今天,本來前天應該找你說。小梁還以為是你沒反應,今天跟我說,如果你一定不肯答應,她只有改變主意了。她準備把股份轉讓給市一機的蕭總,蕭總錢不夠的話,她爸會貸款給蕭總,這筆生意,我看蕭總不會不要。」

  楊巡一聽,全身大震,豎起頭盯著申寶田不語。這一刻,他的心全涼了。他沒想到,梁思申竟會想出這最毒的主意。這絕不可能是梁父所想,只有梁思申知道蕭然是他的七寸。

  申總看著黃豆般大冷汗珠從楊巡瞬間變得青白的臉上滑落,做了一把好人:「趕緊去上海,還來得及。」

  但是楊巡還是臉色蒼白地沒動彈。申寶田索性起身走到外面,大喝一聲叫來楊速,要楊速趕緊開車送楊巡去上海。這件事,那是由不得楊巡了。

  一路之上,楊巡腦袋混亂著,申寶田的話一浪一浪地衝擊著他的神經中樞,激起空谷回音似的連綿迴響,聲聲不絕。股份轉讓給蕭然……趕緊去上海……磕頭賠禮……遲則生變……楊巡腦袋嗡嗡嗡的,前所未有地紊亂。已經久違的恐懼再次襲上楊巡心頭,他才培養起半年不到的披著合資虎皮的膽氣再次遭受重創。紊亂之中他妄圖抓住什麼,他太害怕那隻隱藏在體制中的翻雲覆雨的手。他混亂地想,他必須……他必須……他必須……

  梁母一早起來,見全家都還睡著,她沒聲響,拿了毛巾牙刷輕輕下樓,準備到樓下衛生間洗漱。但走到下面,看到外面似乎有人,便拉開紗簾看了一眼。果然,真是有個人在外面院子裡,不是站著,是跪著。梁母大驚,也不顧自己只穿著毛衣,打開門奔出去,來到那跪著的人面前。一看,竟然是楊巡。

  梁母驚呆了,連忙伸手拉楊巡,一邊連連道:「快起來,快起來。這麼冷的天,你不要命了啊。」

  楊巡雖然穿著一件時下被稱作老闆裝的毛領皮大衣,可早凍得面無人色,但他能怎麼辦?知道長跪會被人厭惡,是糟蹋自己,可只有這個辦法了,唯有如此,梁家人即使厭惡他的行徑,也只能高抬貴手,放他一條生路。當然,他在梁思申心中就徹底完了。不,從梁思申想出用蕭然的時候已經完了,他不過是給自己雪上加霜而已。

  「梁伯母,我做事沒規矩,還自以為是,我向你們道歉。請求你們原諒。」楊巡並沒有起來,兩個正主兒沒出來,他怎麼能起來。

  梁母拉不起楊巡,急了,道:「你不起來?你真不起來?拿我的話當沒有?起來!不許跪,就算有殺頭的罪也不許跪,起來!」

  楊巡已經跪了一個多小時,剛跪下時候還臉皮不知道往哪兒擱,後來凍得麻木了,神志也麻木了。這時候天已經開始亮起來,但是楊巡哪兒都沒看,直等到梁母出來才恢復知覺。這回聽梁母這麼說,知道再跪下去惹梁母生氣,只得起身。可是一個多小時冰冷的地面跪下來,關節早硬了,沒站穩就向前撲去。梁母想伸手扶都來不及,眼看著楊巡五體投地撲在地上,好一陣子起不來。

  梁母看著嘆氣,這兩天楊巡沒答覆,她眼看著丈夫女兒終於收起涵養,火冒三丈。尤其是女兒,當媽的理解女兒的心,遇上中山狼的感覺比什麼都不好受。可看到楊巡如此狼狽,她又心軟,扶楊巡艱難地站起,道:「進來吧,到裡面活活血。」

  楊巡伸手攀住旁邊的樹枝,茫然道:「我沒臉進去,我在外面等。伯母請進,外面冷。」

  梁母猶豫再三,返身進去別墅。都顧不上洗臉,就上去叫丈夫起來,叫女兒起來。

  梁思申閉著眼睛被她媽拉起,聽媽媽嘮叨了半天,才忽然睜開眼睛,迷惑而又反感地問:「跪?幹什麼?」

  「不管他幹什麼,反正他跪著,不止跪一會兒,跪得站都站不起來。他想負荊請罪?你快起來收拾收拾,把事情處理好。」

  梁思申又是暈了好一會兒,才跌跌撞撞起身,稍微撩開窗簾,果然看到楊巡扶著樹枝站在院子裡。這時梁父也起來,敲敲門進來,也順著撩開的窗簾往外看了一眼,漠無表情地道:「拿苦肉計逼我們,夠下三爛的。」

  梁母怨道:「好了,這事我看到此為止,楊巡跪了一夜也夠吃苦頭的,算了。」

  「囡囡呢?」梁父看向女兒。

  梁思申看著楊巡那樣子,想像楊巡跪著的模樣,心中原本對楊巡的最後一絲好感也蕩然無存。爸媽可能還不知道,這是她昨天放話給申寶田,才有今天楊巡低三下四的跪。她摔下窗簾,沒好氣地道:「爸爸,你去處理,我再不要見那個人。」


  梁父梁母出去,梁母拉住丈夫道:「你梳梳頭髮,我拿大衣給你。」

  梁父進去洗手間拿梳子,問道:「你心軟了?」

  「還能怎麼樣,你沒見我讓他起來,他起都起不來趴地上的樣子,人家都已經趴地上了,你難道還要踩上一腳?我們不能趕盡殺絕。」

  梁父沉著臉,好久沒說話,由著妻子給他穿上大衣。楊巡的跪,並沒讓他覺得出氣,可是他是有身份的人,他難道還跟癩皮狗計較?

  楊巡終於拿了簽有他和梁思申名字的協議離開,自始至終沒有看到梁思申,但他已經不在乎了。他走出梁家的院子,就木然起一張臉,兩腿關節隱隱生痛,可是哪兒痛得過他的心。他寧願選擇麻木,他幾乎不動關節,殭屍似的走出別墅區。外面的楊速迅速跑出車門將楊巡扶進車裡,見大哥面色青紫,不知道大哥在裡面受了多少罪過,心中憤恨,但只有足足地開起暖氣,將車迅速駛出這片鬼域。

  梁父終於解決懸於心中一年的疙瘩,先一步回去上班,不過他在飛機上對被外公趕回來的妻子說,這事兒沒完,思申的錢放在楊巡那兒,總是個不定時炸彈,楊巡那個體戶太不能讓人相信,他得回去找企業家們商量商量,怎麼樣進一步妥善解決這個問題。梁母只會嘆息,沒想到看著挺好挺上進的一個孩子,做事情卻是那麼沒有度。但梁母當然是更心疼女兒,看到女兒本來挫折就挫折了,依然能理性對待,可是被楊巡一跪之後,女兒卻沉默下來,令她很不放心。再說女兒還得對付極其多事的外公,梁母離開得牽腸掛肚。

  梁思申送走父母,從機場回來的路上便開始頭痛起來,眼下沒了父母中間當屏障,她一個人將如何面對外公直來直去的火力。以往她沒錯,沒把柄捏在外公手裡的時候,可以與外公唇槍舌劍,可是今次有老大辮子捏在外公手裡,兩人一對一的時候,外公還不把她笑話個夠。

  她硬著頭皮回到家裡,卻見外公在插花,用的是從外面院子剪來的新鮮蠟梅,桌上則是擺了好幾隻瓶瓶罐罐,外公這裡插插,那兒插插,看來都不甚滿意。梁思申沒想到外公也有這等閒情逸緻,就走過去看,看了會兒才道:「媽媽去年說,蠟梅摘下來,拿這兩隻碧玉荷葉盤飄著就夠味道。」

  外公神情嚴肅地將一枝蠟梅傾斜下去,在碧玉盤上比畫了一下,才道:「不好,好好的新年弄什麼落花流水,彩頭不好,你爸媽走了?」

  「嗯,媽媽讓我趕緊回來陪你,去城隍廟嗎?」

  「不要去,太冷,到處沒空調,凍死我這把老骨頭。來前還滿心想著蟹粉小籠,看這樣子,別小籠端來路上就冰涼了。快吃中飯,等我午睡後,你開車帶我出去走走,隨便哪兒逛逛都行。」

  梁思申吃驚,外公怎麼講起道理來了?外公抬頭一看梁思申的神色,瞭然地道:「沒辦法啊,寄人籬下,就怕你把我一個人扔在中國回不去。」

  梁思申哭笑不得,也不知道外公這話是真是假,只能當他是假,因自認識外公至今,外公從無妥協的時候。她見梁大的保姆拎菜從外面進來,就問外公:「今天想吃什麼,看看去?」

  「想死牛排,想死羊排了,別每天給我吃海鮮。」

  梁思申一笑,過去看保姆買的菜,果然又是什麼魚之類的,不過也有兩隻雞腿。她見了便打發保姆回去,自己做菜。外公這才湊上來問:「你也會做菜?做什麼?」

  「讀中學時候學的,還記得第一堂課教怎麼燒開水。那時候還覺得新鮮好玩得不得了,沒想到這會成為後來獨自生活最好的維生教育。我把雞腿骨取出來,雞肉拍松,做煎雞腿吧。沒有牛排羊排,雞腿聊勝於無。」

  外公是極其不願吃梁思申這種雜毛廚師做出來的菜的,不願將一條老命交到雜毛廚師的手中。可是人家有積極性,他不便打擊,只得苦著臉憑著他有限的食品知識,在一邊兒監看。

  果然,梁思申的手法生疏得很,倒油的時候就跟油瓶子打翻一樣沖,放料的時候則是手指輕觸如彈鋼琴,怎麼看怎麼不像樣。梁思申自己也在頭痛,平常用慣平底鍋,這兒遇到的鍋則是圓底,怎麼煎才好?眼看著外公臉色越來越不善,可她終究沒有創造奇蹟,焦頭爛額地忙碌好久,煎出兩塊顏色可疑的雞肉餅。她頗心虛地道:「我做的菜一向注重口味不重皮相。不如我先試菜,味道好,外公再吃。」

  外公倒是一點不客氣,癟著嘴疑惑地看梁思申試菜。見到梁思申一吃之下臉上大有驚艷之色,立刻不客氣地把外孫女剛試過的一盤端走了,刀叉齊下:「我餓啦,馬馬虎虎將就啦,誰讓我寄人籬下呢。」

  梁思申只得吃另外一盤更糊的,看外公吃得認真,問上一句:「要不要去外面吃?」


  「不去啦,勉強能吃,總比每天吃煎帶魚好,平時你一個人怎麼吃?」

  「美國家裡才煎不出這樣難看的雞肉,這兒圓底鍋的火候怎麼也掌握不了。」

  「算信你。不過我從姓楊的小子來這兒一跪後,開始相信你的看人眼光。這個人能屈能伸,是個混江湖的人才。」

  「不說他,影響胃口。」

  外公到底嫌雞肉口味不好,吃得無精打采。胃口沒有,卻吊起說話的興致。「說還是要說的,不是替他求情,是教訓你。一個人吧,真要是實誠到底,是不能做生意的,可是像楊巡滑頭在外的也不行,誰都不願跟一看就滑頭的人交往。可是憑你的道行,你連楊巡那麼明顯的滑頭都看不出來,只能說你經歷太少,誰都別怨。只有三個辦法:一個是等,等經歷多了自然眼光毒辣;第二個是靠,以後獨自跟國內商人做生意,一定要來請教你外公,你外公什麼人沒見過,一見楊巡就知道他幾根肚腸;第三個是疑,遇到所有人先存下戒心,斷定他一半狡詐一半實誠,做事之前先想好預防。這三條做到,以後基本不吃虧。你這回壞就壞在最初太自以為是,以為你什麼都能幹,結果中楊巡這種小赤佬圈套。現在國內人不講規矩,你看看保姆,擦地只擦個中間,從來不蹲下去辛苦一點把轉彎抹角擦到,這邊的人啊,沒點職業精神。聽說是混大鍋飯吃,混慣了。可你別看一張黃皮,本質是美國傻大妞,心計離國內這些艱苦底層打滾出來的人遠了,你以後再過來做事,一定要跟他們丁是丁卯是卯地把所有規矩講清楚。」

  「知道。像宋老師那樣的人很少,估計跟教育程度有關。」

  「還有啊,以後再遇到這種事,一定要把人拍死為止,不能留一條尾巴。你生意場上跟人有過節,你要麼吞下一口血,賠上一個笑臉,再割一塊肉送走瘟神,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要麼看自己實力足夠,一定要花血本把對方拍死,不給對方東山再起的機會。你把他拍得半死不活放走,這叫養虎遺患,總有一天等著他來報復你。你這回做事欠考慮,姓楊的小子今天給你們跪了,他嘴上不說,什麼都隨便你們捏弄,可心裡不曉得多恨你們,回去,你說他會怎麼處理你還放在他那兒的錢?我反正不知道,換作是我,我男兒膝下有黃金,我今天跪你,沒辦法,但我心頭一腔毒氣總要你也吃到,就是破產,也得讓你嘗嘗血本無還的滋味。不過好在你們梁家官大勢大,你們可以官商勾結,這事就難說得很了。不過依我看來,我這女婿做官不知道做得好不好,做生意卻是大大地不行,不如那個楊巡多了。」

  梁思申聽著覺得有理,可有理歸有理,想到如果真的拍死楊巡,她可做不出來。可心裡有另一個聲音告訴她,以後再有跟這邊的合作,一定要工作歸工作,交情歸交情,不能將兩者混為一談,因此心悅誠服地道:「外公在這件事上面的觀點都對。」

  「我其他的就不對?不是我不對,而是你領會不了。」

  「也就對了這一件事。」

  外公只得白了梁思申一眼,自管自吃雞肉,可還是忍不住道:「你以後還打算回國工作嗎?」

  「回。」這回梁思申沒有猶豫,「本來只打算做飛人,這下有過來兩年的打算了,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兒?」外公有些意外,本來以為梁思申被打得灰頭土臉,沒想到她卻說有意思。外公認為梁思申可能是打腫臉充胖子,因此他一定要問個徹底。

  「沒規則。所以什麼都可以做,一切皆有可能,比在美國的工作富有挑戰。」

  外公明顯地愣了一下,舉著刀叉看了梁思申好一會兒:「是的,你應該回來。」外公一本正經地道:「起碼在中國,你做錯事情有人給你擦屁股。」

  梁思申被正正地踩中尾巴,心說外公果然不放過她。她不由冷笑道:「我獨自打拼那麼幾年,也該享受享受照顧了。不錯,這滋味真好,我很享受。」

  外公白梁思申一眼,「哼」地一聲冷笑道:「才知道你原來在國內是大小姐,委屈你。」

  梁思申也是冷笑:「就等著你今天良心發現。」

  「沒良心的,要不是我帶你出國,你最多跟你那個梁大堂哥一樣,傻不啦唧。」

  「在美國的未必不傻不啦唧,傻不傻全靠自己,不過感謝外公肯定我不傻不啦唧,雖然這肯定對我而言無足輕重。」

  「媽的,白眼狼。」外公扔下餐巾,拂袖而去,上樓睡午覺。

  梁思申收拾盤子打算去洗,沒想到外公去而復返,對梁思申道:「你把這所房子賣給我,我打算以後長住上海。你賣了這房子,正好手裡有點閒錢,省得讓楊巡那筆債逼得苦哈哈的,沒見過手裡捏著錢的人日子過得這麼憋屈。」


  梁思申驚奇,但並不相信,拿著盤子往廚房走,扔下一句話:「讓你白住,不收你錢,我就不信你真來。」

  「好,你說話得算數。明天你把機票改簽去,我不回去啦,我要葉落歸根,在中國過像模像樣的春節。回頭他們問你,你告訴他們,想要分遺產,都過來伺候我。我這兒住著挺舒服,最好讓保姆小王跟來伺候,那就十全十美了。」

  梁思申再驚,但還是以為外公說說而已,沒想到外公果然拿來機票要她去改簽,她不明白外公這個八十歲的老頭子究竟在想什麼,以為老頭子跟她吵架吵得心中氣悶,故意找點事情讓她做。她不動聲色地果真替外公去改簽了,然後悶聲不響地看外公什麼反應。沒想到,等她打包回美國,外公真的不走,而且已經跟美國那邊電話說得清楚,要跟著他多年的保姆小王簽證過來。梁思申不明白了,外公究竟為什麼要留下?外公原先還擔心說錯話回不了美國,後來又開玩笑說怕她丟下他,怎麼忽然轉念要留下了?不過不管外公是因為什麼留下,梁思申想,她得被舅舅們罵死了。但她才不會將舅舅們的罵當作一回事。

  想到以後她的別墅將是外公舅舅濟濟一堂,她腦袋吱吱地痛。她心中萬分希望外公終於撐不住逃回美國。

  07

  宋運輝沒有想到,東海廠新書記邵書記會如此迫不及待地趕在新年前履新。宋運輝幾乎是一點防備都沒有,也一點預備都沒有,全不設防地迎接邵書記的空降。

  宋運輝接到來自北京的電話,關起門思考良久,才通知小車班接機,通知黨辦負責人過來談話。他沒讓用他的車,他的車目前是全廠最好的,按行政級別來說,他應該把車禮讓給邵書記,但他就是不。他不由想到已經陪韋春紅回家的雷東寶,雷東寶說,他辛苦打下的江山,他絕不放手。這一刻,宋運輝相當能夠體會雷東寶的心情。

  他對進門的黨辦負責人直接下了兩道指令,一道是把新來邵書記的辦公室安排在黨辦旁邊;第二道是讓黨辦負責人清楚記錄,每天都是些什麼人進進出出新來邵書記的辦公室。沒有廢話,更沒有場面話,沒有比如要下面好好配合新來書記適應環境等套話。他不誤導某些頭腦不清楚的人,他要的就是立場鮮明。只是,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發出類似指令,等接受指令的人走後,他未免提心弔膽。會不會有人正義得看不過眼,向上舉報或者向直接關係人邵書記反映他的獨裁霸道?他想,誰要是去做這種事的話,肯定得掂量掂量前途,掂量掂量他宋運輝的承受力。但萬一有正義人士呢?宋運輝多少有些觀望。因此,他先只給最直接接觸邵書記的黨辦人員指令,其餘則是準備邊打邊看。

  然後,邵書記來了。邵書記想立刻開會,宋運輝讓先安排生活,安排辦公室。宋運輝看到,黨辦的人都應該是收到信息了,做事比較有分寸。一直到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才開了一個高層會議,歡迎邵書記到來。在會議上,宋運輝並沒有表現出熱情,但也沒表現出不熱情。他相信,他這樣的態度,足以讓所有與會的人明白他的態度:一個在迎新會議上連作假都不肯的人,怎麼可能是有心歡迎的人?

  但是,所有的程序,宋運輝還是一絲不苟地走一遍的。歡迎會後,他率領高層在廠招待所開歡迎宴會。他反正是出了名的不會喝酒,而今天,他更是滴酒不沾,連面前酒杯里倒一些酒都不干。所有人當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這個歡迎宴會開得疏遠而規矩,也是一絲不苟。桌面溫度卻如門外的臘月天。

  他不怕邵書記不知道,宋運輝相信邵書記肯定早有打硬仗的準備,要不怎麼可能突然襲擊,春節之前就空降東海?既然邵書記是有備而來,他就沒必要客氣,直截了當擺開陣腳:他壓根兒就沒想與邵書記和平共處。

  第二天,風平浪靜。只要邵書記不走出辦公室,沒有一個高層人員主動上去跟邵書記接觸。但有中層的去了,根據黨辦負責人於下午三點拿給宋運輝的記錄,宋運輝當即一個個電話打出去,越級要求這些人來辦公室見他。這些中層來了,無一例外地看到宋運輝墨黑的臉,以及差不多的提問:「去幹什麼?」「還有呢?」「還有呢?」「還有呢?」他的問話一句不帶命令或者阻止,但是去過他辦公室的人,各個心頭有了個譜。這譜兒,悄悄地在全廠傳開了,都知道,宋廠長不喜歡有人的立場表現得哪怕有絲毫的含糊。

  因此,邵書記門口立刻門庭冷落車馬稀。即便是邵書記主動出擊找人說話,人們都能避則避,唯恐一個不小心傳到宋廠長耳朵里,被宋廠長找去訓話。宋運輝的立場是如此之明確,眾人的態度便也是明確地一邊倒,起碼,在春節前都是如此,直到春節臨近,邵書記怏怏打包回北京過節。

  抗拒活動至此告一段落。宋運輝不管這叫軟性抗議,還是硬性抗議,總之他的表態誰都聽著,竟然真的沒有正義的群眾公開跳出來給邵書記以支持,至於背後是不是有誰找邵書記表決心,宋運輝暫時不知道,也管不了,但而今有這堅壁清野的態度就行了。最有意思的是,上面也沒有電話來關心一下他對邵書記的隔離。


  宋運輝考慮,這究竟是僥倖,還是人情世情果真如此。他想,春節前的時間畢竟短暫,春節後才是來日方長,邵書記既然紮根在東海,而且是積極而急切地紮根進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春節後才是真正的較量。只是,春節前這一試探性交手,宋運輝心中略微有了底。他想到當年在金州一手遮天的水書記。水書記當年都沒如此隔絕費廠長與劉總工,這或許有實際原因存在,但宋運輝覺得,在他的東海,簡直沒有理由不施行絕對隔離。這是他經營多年的地盤,無論被以何種方式插入,那都是他的潰敗。

  08

  春節前幾天,不少人向他送來年貨,其中也包括楊巡,宋運輝讓楊巡直接把年貨轉交陶醫生。他自己沒出面,不便再去醫院給陶醫生製造麻煩,而楊巡去則無所謂,相信誰都不會把陶醫生與年輕的楊巡聯繫在一起。楊巡雖然盡心盡職地把年貨轉送到陶醫生手中,而且還幫陶醫生送回家裡,可是他心裡意識到一個最大區別,宋運輝都沒見他一面,這說明了什麼?誰都知道,宋運輝是他大哥,是他的依靠。楊巡都沒在弟弟妹妹們面前遮掩他的黑臉。他只休息了除夕和初一,初二便率領弟妹們走進空曠無人的商場工地,清理巨幅玻璃。

  春節的時候,宋運輝則是帶著一家老小回去老家,看看老屋。自有雷東寶叫人清理出老屋,窗明几淨地等待他們回來。宋運輝回去更主要的目的是要帶女兒見見程開顏。他當初就是因為考慮到程開顏再回金州幼兒園的話,會有暑假寒假,如此漫長的假期,難保程開顏殺奔東海看女兒,因此他讓閔廠長把程開顏塞進運銷處,程開顏認識他的時候所待的位子。十來年風風雨雨,她倒是始終如一,最後堅守到同一崗位,對這一清閒又有油水的安排,當時老程表示認可。

  初一的早上,宋家門庭若市,好多人過來拜年,放在桌上的兩斤水果糖竟全部吃完。宋運輝整個早上微笑著聽那些人與爸媽扯親戚關係,心裡則早有不耐煩。可是他只能微笑著,否則會被那些以前從不見上門的什麼親戚宣傳為勢利小人。直到中午,那些人才散去,但留下不少邀請,邀請他們一家參加誰誰誰誰的婚禮,這都被宋運輝一口拒絕了,他說很快就回,沒時間。中飯之後,他獲得父母默許,去小雷家給雷東寶拜年。

  車子才開到可以看見小雷家的地方,宋引就聞到什麼臭味,而宋運輝習慣化工氣味的鼻子則是到接近村口才聞到。拐進進村的水泥路,只見兩旁的香樟樹已經枝繁葉茂如華蓋,可是宋運輝注意到,這些本該冬天也碧綠的葉子上面都蒙著厚厚的黑灰,看著只覺得髒。而路上也灰,左右的農田也灰,到處都是灰濛濛的,只有被風捲起的炮仗紙是鮮紅的,只有路過女孩們的衣服是鮮亮的。宋運輝也留意到,路過的人們臉上的笑容鮮亮,看來是發自內心的笑容,看來小雷家緩過氣來了。

  他的車子才拐進住宿區,便見雷東寶跑著迎出來。宋運輝見了忍不住地笑,這兒果然又成為雷東寶的地盤,他才進村,雞毛信就不知以何種方式將消息傳遞給雷東寶。宋引已經認識雷東寶。宋運輝總覺得宋引像程家人,可雷東寶卻慧眼識英雄,認準宋引十足像煞宋運萍。因此雷東寶對宋引非常寵愛,而宋引只喜歡雷東寶刺蝟似的下巴。

  宋運輝抱出不肯走下灰灰髒地的宋引,左右一看,連原本白粉牆面都是灰黑,屋頂早已失了顏色。宋運輝心想,也不知是哪兒的灰,估計與小雷家的發展有關。雷東寶早不容宋運輝多想,嚷嚷著說上話了。後面韋春紅也迎了出來,她臉色不好,可這麼幾天在家休養下來,人卻滋潤了不少。

  宋運輝終於忍不住問雷東寶:「怎麼這麼灰?又上馬什麼項目了?」

  雷東寶笑道:「這下你不懂了吧。這是熔銅的爐子燒出來的灰。」

  宋運輝奇道:「趕緊讓你們工程師查查燃燒器,別又燃燒不完全。」

  雷東寶還是笑:「不是就不是,燒重油的煙全進煙囪了,現在他們本事好得幾乎不見黑煙,連灰煙都不常見。這些灰都是化銅水化出來的煙,除不去的,老工程師說國有銅廠也都一樣,哪家做黃銅的廠子都是墨墨黑。沒啥,開春下場雨全沒了,現在這天氣不下雪了,要不起不了灰。」

  宋運輝疑惑地問:「還有這臭氣呢?還是電纜廠的?」

  「你看你看,又來了。不就是些臭氣嗎?你看村里養的豬養的王八,哪只聞了臭氣死掉?又沒事,你就是太小心,國有老大哥的臭脾氣。那些投資人不是投資到隔壁村了嗎?我們每天放臭氣過去,噁心死他們。呵呵。進來裡面坐。」

  宋運輝跟著雷東寶進去,眼中忽然看到一個人,很是眼熟,卻又似陌生。他想了一下才想到,這是才四十多歲的雷士根,沒想到會老成這樣。宋運輝心下感慨,對著沖他招呼的士根也是笑笑,但是沒主動上去握手,跟著雷東寶越過士根,走進雷東寶家。有了女主人的家果然有所不同,起碼家具將屋子塞滿,不是過去的家徒四壁了。


  雷東寶和接著跟進來的紅偉、正明,以及其他三個宋運輝以前不認識的年輕人,與宋運輝商量如何應對省電纜與外商合資的大事。宋運輝對於這方面的事情不是很有數,想到蕭然與日方的合資,日方輸入關鍵設備後,市一機的產品果然性能大增,走出了國門。但是雷東寶也有問題,如果把省電纜的合資比作市一機的合資,那麼他們雷霆公司有什麼資本可以與人家那麼高的技術競爭?連市一機通過合資都拿不到真正的核心技術,那麼他們雷霆公司又能從哪兒獲取關鍵的先進的可以打倒合資廠的技術?正明和其他三個顯然是懂技術的年輕人都說,他們經過考察市場,都感覺那些國外進口的高級線纜不是目前國產設備生產得出來的,要不然國家也不會花大筆外匯從國外購買。大家都說,現在的路看來只有兩條,要麼花大錢從國外引進能生產高級成品的生產線,要麼只有認準國內市場,持續擴大生產,提高市場占有率。可是,前者說說容易,真要進口的話,卻是哪來那麼多的外匯?

  等宋運輝讓雷東寶領著參觀小雷家一遭,開車領著宋引回家,心裡已經基本肯定,雷東寶唯一可行的是實施擴大生產,提高市場占有率的戰略。首先,他們鄉鎮企業畢竟融資不易,不靠政府的話,哪來資金引進國外先進設備?其次,討論了那么半天,都沒聽見他們說一句如何提高技術研發的投入。而後者,現在卻是東海孜孜以求的大方向。

  但看來雷東寶的擴大生產是有的放矢,是經過周密研究計算的。他們準備放棄過去最早的那套設備,因為那套設備入門門檻極低,四周個體作坊似的小電纜廠用的大多是這種技術簡單容易上手、投資又不算高的設備,他們雷霆以正規化工廠的操作,成本顯然是無法同周圍那些作坊相比,不如放棄賣掉,得來的錢添置高價新設備。宋運輝從雷東寶他們的規劃計算中,看到他們的發展從一定程度上來說已經走出盲目,擺脫許多鄉鎮企業盲目上馬跟風上馬的舊路,正在漸漸從市場中走向成熟。但那才只是正規化的開始。

  初三的時候,宋運輝無可避免地來到金州。

  金州的生活區已經有所變樣,最遠處圍出一片別墅用地,造起幾幢漂亮的小別墅,是總廠級別領導的家。閔廠長自然是搬了進去,水書記雖然是已經退休的領導幹部,可也意外地搬進別墅去,程父沒輪到,依然住在舊樓。

  來前,宋運輝已經跟閔廠長約定,他初三到閔廠長家歇腳。他不打算去前岳父家,在前岳父一家人面前把女兒交出,領受一頓可能的責罵。他只能選擇先到閔廠長家,然後一個電話通知程開顏來領人。他甚至想不打這個電話,委託閔廠長幫打。他知道這樣的行為肯定招致罵名,但是又如何?

  他直接就將車子開進別墅區,開到閔廠長家。閔廠長果然幫忙,一個電話打到程家,跟接電話的老程說要他們來接小宋引去。因是閔廠長打的電話,老程什麼話都沒有,全部答應。閔廠長放下電話就跟宋運輝爽朗地笑道:「聽見沒有,老程說立刻會來,又答應一定在下午五點準時送回。你安心,下午五點如果不見人,我替你上門要去。」

  宋運輝看看遠處曾是金州高幹子弟的閔夫人,衝著閔廠長一笑,閔廠長說這話的時候,帶著自己的七情六慾。「來這兒當然得仗著你,還用得著說嗎。我等下中飯去水書記家吃,晚飯你說什麼都得招呼我,我吃完連夜趕路回去。」

  「你來前已經跟我說過,怎麼還婆婆媽媽重複,怕我生氣排在晚上?我怎麼可能跟水書記爭你?呵呵,老水越老,我越不跟他爭,勝之不武啦。你那兒的新書記怎麼樣?準備讓他分管什麼?」

  宋運輝笑道:「分管什麼啊,我們東海不缺人。」

  閔聽了大笑:「太狠了點吧,不怕他告狀去?總得給他點面子,讓他分管個工會吧。」

  宋運輝冷笑:「我等著他春節回來帶尚方寶劍來,不拿來,我們還是不缺人。」

  閔意味深長地笑:「你腰板硬,我看你那兒只要三期不結束,上面就是親眼看著你蹂躪新書記都不會發話。哪個辦公室坐傻了的傻瓜,竟敢去你那個廠壓你一頭,也不看看工廠跟機關有多少不同。我最近也學你這套,上面立刻跟我客氣不少。不過你別把人惹急了,真惹急了兔子也咬人,到底他上面有路子。」

  宋運輝笑道:「我哪有時間惹他,我躲他,我避著他,總行吧?嗯,人來了。」宋運輝本來就是對著落地大窗坐的,這個角度正好看到程開顏和她的哥哥一起過來閔家。他看到程開顏穿的是一件新大衣,可能是買的,黑色大衣上好多亮閃閃的金屬裝飾,腰間一條寬寬腰帶,渾身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反而沒她哥哥身穿咖啡色磨砂真絲棉褸有模樣。宋運輝看著臉上只有鄙夷,揚聲叫道:「貓貓,媽媽來了,你跟媽媽去外公家玩一會兒。」

  宋引聞言立刻飛快跑到門口,等門一開,稍稍觀察一下,便撲進媽媽懷裡。宋運輝沒站起來,只淡淡地與前大舅子點頭打個招呼,便靜靜旁觀母女相會,等了會兒才道:「貓貓先去外公家吧,爸爸五點鐘在閔伯伯家等你。」


  程開顏抬頭看宋運輝,可她看到的只是冷漠。她不死心,小心地問:「你在這兒住一夜行嗎?我陪貓貓睡一晚上。」

  「不行。」宋運輝拒絕,也沒給理由,就扭開了臉。

  還是閔夫人看著不忍,打圓場:「還是別了,今晚小宋還得趕回老家,明天一早就回去東海廠,時間緊,沒辦法。小程啊,不如哪天你請個假,專程過去寬寬裕裕地看上幾天不就成了。」

  程開顏不死心,緊緊盯著宋運輝,希望他良心發現一下,可是沒用。最後還是她哥哥見不得妹妹受欺負,拉程開顏離開。他們沒法抗拒,因為這兒是壓著他們的閔廠長的家,而宋運輝是閔廠長家的座上賓。

  等程家人離開,宋運輝才對閔夫人道:「對不起,嫂子,讓你為難。我不想離婚後還藕斷絲連,既然離了,我們作為理智一方,還是做事決斷點的好。」

  閔夫人應了個「那也是」,但忍不住背轉身嘆一聲氣,為可憐的程開顏,也為宋運輝冷到徹骨的所謂理智。

  閔也有些看不過:「小宋,我們家房子多,你不如在這兒住一晚吧,明天早上再走也不遲,最多晚點到東海。」

  宋運輝道:「我計劃的是後天走,明天約定跟老家當地幾個官員見面,討論一些事情。平時我忙,都是他們去我那兒找我,這回既然我回家,應該到現場看看,可能需要一天時間。你知道,我們新型添加劑研製出來後,卻遇到一個很尷尬的情況,就是高端產品在國內消化不了,全部得出口國外。國外市場則是由一些巨頭把持,我們在定價上處於被動。因此我跟老家的政府朋友提出配套發展東海廠的下游廠,下游廠的產品可以出口可以內銷,都是高利潤產品,企業前景不錯,又可以幫我們東海廠解決內銷問題。現在準備把原先老舊的農藥廠置換到郊區,改作我們的下游廠。正月初三之前總不便讓人家加班,明天初四,我們約定去踏勘現場,從他們提供的幾片土地中選取一塊合適開下游廠的作為工地。你說明天這一天都有些緊呢。」

  閔夫人剛才幫宋運輝在程開顏面前撒謊,心裡卻是極不情願。這會兒聽了宋運輝這段話,不由暗暗點頭,這種思路都從沒聽她丈夫提起過,宋運輝的腦袋確實超前,難怪可以為所欲為,上面下面都拿他沒辦法。可憐老程廠長千挑萬揀一個這樣厲害的女婿,走到今天這一步應該是必然。

  閔聽了宋運輝的介紹,果然有興趣,早忘了程開顏的事,追著問:「下游廠的內銷沒問題嗎?他們準備怎麼與東海廠合作?你們出多少資?」

  宋運輝笑道:「你也知道的,越下游的產品,越形不成壟斷。就算是內銷有問題,外銷也絕對沒問題的,何況國內經濟發展夠迅速,對高端產品的需求只會越來越大,我很欣賞我老家這邊計委一個經濟博士做的可行性預分析,在市場展望方面引用數據很說明問題。我們東海不準備出資,沒這個靈活權。老家市政府官員準備用農藥廠置換土地的資金啟動項目,不足部分由市計委組織的投資公司入股解決。我們提供技術和管理指導。我的想法,除了上面說的打開東海廠的內銷市場之外,還有嘛,呵呵,我也想為家鄉建設做點貢獻……」

  閔廠長一聽就笑了:「對頭,錦衣不可夜行。」

  宋運輝聽了也是笑,可不,真有這種想法。再說從雷東寶出事這件事上他也獲得教訓,廣泛結交朋友是必須的,不能臨時抱佛腳。「還有一個想法,現在我那邊因為不斷有新項目開工,每年都可以提取投資金額的一定比例用於分配,我們人少,因此大家的獎金收入都不錯,大家工作積極性也高。但等項目結束,我就得廣開渠道給他們找錢發獎金了,不能光靠主業,雞蛋得放在不同籃子裡。反正邊做邊看吧,看看效果好不好。」

  閔想了會兒,道:「有道理。不說別的,等你項目完成,你那兒可供升級的位置也少了,你那麼多剛練出來的年輕干將得悶得造反,還真得有渠道讓他們分流。唉,跟你情況不一樣,我這邊得分流的是四五十歲從三班倒崗位下來的工人,唉,這些人,除了看儀表,別的都不行啊。我這兒的工貿公司都塞滿了。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拿這些從一線下來的倒班工人怎麼辦?」

  宋運輝道:「想過,這是個大問題,十幾年後肯定得面對。所以我不大敢招工,準備三期差不多的時候把一期那些國產儀表整改一下,進一步減少崗位減少用人,省得以後退下來的人分流不完,我那是新企業,容易控制。」

  閔聽了嘆氣:「我背的是有厚重歷史包袱的金州。可上面一直壓指標,一年比一年壓縮崗位規模,你說壓下來的人我放哪兒去?總不能都辦內退或者辭退吧?現在倒有人自己跳走,可惜都是些年輕有技術的,四五十歲的倒班工人你打他罵他都不會走。去年有家外資公司來考察,一看見我們的包袱就連連搖頭,說背不起,說這是吃利潤的大嘴。上面把我叫去罵,要我拿出辦法,我說你們把我的包袱拿走我就有辦法,不能總拿金州跟那些沒包袱的新企業比。他們現在也沒話了,這不是我一個人一個金州的問題,這是整個社會的問題。不好,我又牢騷了,你還是去老水那兒吧。」


  宋運輝告辭去水書記那兒,得到水書記的熱烈歡迎。與水書記說起閔的煩惱,水書記有些不以為然。水書記的意思是,一個人不能總強調客觀原因,而不去努力爭取。水書記猜測閔這種性格可能是因為一直從事內部生產管理,眼睛習慣盯住挖潛改造,而不敢,或者說不會通過市場手段行政手段挖掘潛在可能,獲取改變動力。只會跟著別人走出來的路走,就金州這種至此已經沒什麼特殊性的企業而言,是搶不到機會的。

  宋運輝好奇地問:「除了開除工人,壓縮人員開支,還有什麼其他辦法?」

  水書記笑道:「現在政策這麼活,有的是分流辦法。我們金州的工人都是素質很高的人,只要有地方給他們發揮,他們都可以頂上。不說啦,再說小閔又要怪我多嘴。你以後也少跟他接觸。」

  宋運輝聽了一愣,看著笑眯眯的水書記發了會兒呆,水書記如今幾乎是金州的特使,常跑北京替金州搖旗吶喊,難道他在北京聽到了什麼消息?宋運輝過了好一會兒,才道:「謝謝水書記提醒。」

  水書記笑眯眯道:「謝什麼。我們二小子一直說你比親兄弟還貼心,他今年的獎金一大半靠出口你們的產品,正好又趕上他們分房,公司看績效,給他換了套最大的,跟副總看齊。小宋,我以前在位的時候你照顧我兒子,這不稀奇,現在你還拿他們當自家兄弟,那是你宅心仁厚,我得謝謝你。」

  宋運輝忙道:「水書記客氣,您教給我的東西,我一輩子受用。水書記,我現在……」宋運輝放低聲音,將他現在對付邵書記的想法說出來跟水書記討論。他相信,水書記一定有更深思熟慮的辦法。

  水書記聽完,問了幾個小問題,開始閉目思考。過會兒,才道:「這尊神都已經進門了,趕又趕不走,只好隔離他。你也做得別太出格,讓他抓住把柄上告。只有這樣了,最多給他管個工會。」

  宋運輝有些竊喜,笑道:「水書記真的認可我的辦法?」

  水書記看著宋運輝欣喜於他的認可,心中也是歡喜,笑道:「你啊,早滿師嘍。」

  飯後回到閔廠長那兒,宋運輝想到水書記剛才明顯到極點的提醒,有些替閔廠長難過,不過他終究是沒說出來。下午五點的時候,程家依言把宋引送回,母女兩個都是哭得眼睛紅腫。回家去的路上,宋引熬到眼前只有爸爸一個人了,才道:「爸爸,我要媽媽。」

  宋運輝無言以對,他可以藐視程開顏,與程開顏老死不相往來,可宋引是程開顏肚子裡掉下來的孩子,血緣關係,那是割都割不斷的。

  女兒又細細地哭了起來,小嘴一直嘟噥著「媽媽,媽媽」,宋運輝停下車抱著女兒撫慰良久才把她哄平靜了。看起來,他的再婚問題必須加急解決了,女兒需要媽媽。誰的眼淚他都能熟視無睹,唯獨親人的眼淚無法面對。

  回到家,爸媽還沒睡覺,都等著他。他問二老對陶醫生這個人怎麼看,二老都說陶醫生是個極好的人,非常講道理,也非常有耐心,二老只擔心人家看不看得上他們的兒子,他們總是信心不足。宋運輝倒是對自己信心十足,他心裡猶豫,要不要春節後開始與陶醫生加強接觸。

  09

  開春以後,雷東寶便打報告要求鎮裡支持,從銀行貸款擴大規模。但是鎮裡批准了,卻有心無力。這是雷東寶的第一方案,見第一方案不能實施,他就拋出第二方案,要求擴股,吸收外來資金。鎮裡雖然不願看到自己在雷霆的股份遭到稀釋,可是沒辦法,誰讓他們無法幫雷霆公司從銀行貸到款,擴充雷霆實力,以抵禦省電纜合資帶來的衝擊呢?鎮裡開會之後,只好形成一個紅頭文件,答應雷霆公司的請求。

  雷東寶這一招,是從宋運輝介紹的市一機合資學來的。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雷東寶都記在心裡。心說日本人拿錢進來是參股,中國人自己不也能參股嗎?有樣學樣誰不會。紅偉辦的公司通過低價拿雷霆公司的貨物平價賣出,掙了些利潤,雷東寶正愁著怎麼摻進雷霆公司來,但又不能不明不白地拿回來給雷霆白用,現在又不是他們小雷家一家把持著雷霆,怎麼可能把他們賺的錢拿來給鎮裡一起使呢。因此他拋出第一方案的時候抱著僥倖心理,最好鎮裡能幫解決銀行貸款。可真要不行,他有第二方案拿出,打算以後慢慢用這種辦法,把鎮裡的股份逐步稀釋。

  他拿到鎮裡的紅頭文件,找到紅偉關上門一起大笑。電線電纜的利潤大半進入到紅偉公司的腰包,而今他們要用這些利潤投回雷霆股份公司,這些錢卻已經是掛在紅偉公司的名下,不屬於鎮裡,也不一定屬於小雷家,這個產權關係,有待他們以後怎麼高興怎麼處理,或者一直吊著不處理,就那麼模糊著,即使誰想找茬都找不到門。

  笑過之後,雷東寶才嚴肅地與紅偉討論事情。他們早已決定再上一條電纜設備,可以基本把銅廠的產能用足,不用再花費人力物力賣銅,這可是可以省下不少的費用。但是在操作買設備的問題上,雷東寶卻是有想法。


  「紅偉,怎麼想個辦法再從買設備的錢里挖出一筆來?」

  「回扣?」紅偉對有些銷售上面的套路早已耳熟能詳,雷東寶一說,他就想到這個。

  「對,我在想一個問題,我們現在發工資發獎金,鎮裡都要來指手畫腳,這個春節大家拿錢都沒拿痛快。要是分紅,又得讓鎮裡拿去一部分,有什麼辦法我們建一個小金庫,我們主要骨幹人員拿小金庫的錢發獎金。你想辦法。」

  紅偉笑道:「這還不容易,本來還想著只是拿給你我自己昧下的回扣,那就有些不好辦,往後電纜廠總有人要去設備製造廠談判,萬一有個風聲泄露出去就不好辦。如果就是幾個骨幹分了,那容易。我去談,讓他們製造廠打高一百萬,反正我們幾個自己知道就行。」

  雷東寶一聽笑道:「你黑,你比我更黑。紅偉,你說會不會有個傻瓜收不住嘴巴,把這事說出去?」

  紅偉笑道:「這年頭沒那麼傻的人。你不信看著,那些人拿到錢都存私房,連老婆都不會讓知道。」

  雷東寶聽了一笑:「你才不讓老婆知道,我都上繳。這樣,我們小心一點,你回頭跟幾個人側面商談一下,先看看他們的態度,看會不會再冒出個士根,要是有,立刻摘出主要管理崗位,等那人摘走後我們再買設備也不遲。」

  雷東寶走後,紅偉心說書記的性子表面上看著還是那麼咋咋呼呼,可其實是大變了。今天說的這件事,要換作以前,起碼有兩點肯定不同。其一,以前雷東寶有錢大家用,有肉大家吃,這個大家,是小雷家全村老小,雷東寶在小雷家小範圍地實施著平均主義,不像現在,主動提出私設小金庫,私分範圍縮小到幾個骨幹;其二,雷東寶再不是以前只要自己以為對,就一拍手做出決定,立刻動手去做了。現在即使他紅偉已經說明大家肯定不會透露出去,雷東寶還是小心為上,要他再敲定清楚,再做行動,這份小心,那是用坐牢換來的。

  但紅偉覺得這樣的雷東寶更好,跟著這樣能主動替他們想到收益的雷東寶干,只有更有奔頭。

  雷東寶不肯吃紅偉公司的中飯,從紅偉的公司出來就殺奔韋春紅的飯店,覓食去也。韋春紅果然早已經小灶備下一鍋濃香四溢的紅燒豬腳,但等雷東寶進門才熱騰騰盛出。雷東寶一見便兩眼雪亮,但還是說了一句關切的:「不是讓你多休息嗎,前面的事不是讓你都交給你妹管著嗎?怎麼又不聽話?」

  韋春紅聽著滿是歡喜,笑眯眯地道:「本來聽你的,一直沒下來。可剛剛不是宋廠長來電話要來這兒嗎,他們已經進去裡面一號包廂吃了,他讓我別去招呼。看上去都是些做官的呢,而且官位都不小。雖然說不用去招呼,可我得替宋廠長看著菜,不能讓他在我這兒丟臉了。」

  雷東寶看看一號包廂,懶得進去,自己坐位置上吃中飯。但還是忍不住問:「你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事情?我現在又沒事,他還來這兒跟那些人混啥?」

  「我剛剛自己進去幫他們點菜,他們好像在說什麼公事,不是私事。他們對宋廠長都客氣得很,都還說以後要來我飯店捧場。」韋春紅經過開刀住院這麼一段,對她住院期間一直沒離開的雷東寶自然更是吃了秤砣鐵了心,雖然雷東寶照顧得並不好,大多還是她妹妹在做,可是他陪著她,一直陪著,這就足夠了。而對宋運輝,韋春紅雖然清楚宋運輝完全是看在雷東寶面子上照顧她,可她得知恩圖報,她得力所能及地幫宋運輝做事。

  雷東寶點點頭:「原來是公事,難怪小輝沒跟我說。哈哈,他那些公事要跟我說的話,我還不頭大死。你也吃,別光吃青菜。」再吃幾口,雷東寶才把與紅偉一起商量的事跟韋春紅大概說了一下,他問韋春紅:「你說會不會有人傻到拿了錢快嘴說出去?」

  韋春紅搖頭:「跟老婆不說的肯定有,我看那正明肯定是藏私房錢的,但也有夫妻感情好的,你不全跟我說了嗎。可誰都會掂量掂量大嘴巴的後果,肯定沒人敢說,哪個都不是傻瓜。你如果想小心點,派錢的時候跟他們都叮囑一句,說出去大家都坐牢,他們知道輕重。」

  雷東寶點頭,又把他準備給錢的幾個人名字說了下:「你春節都看到過,你看看這幾個有沒有像士根的?」

  韋春紅一一回憶了一遍,搖頭:「沒有,士根這種人也算是絕無僅有。」

  雷東寶信賴韋春紅在飯店人來人往中錘鍊出的眼力,點頭沒再說什麼,專心啃豬腳。韋春紅看著自己的男人,心想雖然沒孩子不像家,可老公還是老公。不時地有服務員過來,端著盤子讓韋春紅過目一下,才送去一號包廂。

  宋運輝與計委的幾個幹部簡單吃個工作餐,沒喝酒。出來看到雷東寶盤踞桌子一角大嚼,有些詫異,以為是韋春紅打電話通知,雷東寶專程從小雷家趕來。宋運輝以為雷東寶一定是找他有事,就與同伴打個招呼,來到雷東寶桌前。


  但等宋運輝簡單介紹一下與市里合作的項目,雷東寶眼睛一亮,道:「小輝,你讓他們開到我們村來,我們拿土地入股。」

  宋運輝笑道:「不行,你那兒的河道處於中游,下游還有不少村莊,不適合排污管接入。」

  雷東寶不以為然:「怕什麼,你不來開廠,這河水都已經墨墨黑,現在沒人喝那水,放心,你就是放毒水也毒不死人。小輝,既然你說話有分量,你讓他們開到我這兒來,我一定給他們最優惠條件。」

  宋運輝笑著搖頭:「你那裡什麼條件我都清楚,要是能行,不用你說,我自己先會想到。」

  雷東寶卻堅持:「如果別人有九十分,我們小雷家只有六十分,可只要你在,你還是得把廠子放我們小雷家。」

  宋運輝聽了只是笑:「這不是差三十分的問題,選址的時候要考慮很多綜合因素。不過我有一點倒是可以跟你保證,建廠所需電線電纜全用你們的,你得給我保證質量。」

  雷東寶悻悻地說:「那你忙去,以後回來跟我說一聲,我好準備好吃的給你。」

  宋運輝笑笑起身:「我下星期出國,你想帶點什麼東西?」

  韋春紅眼睛一亮,很想列個單子給宋運輝,可她不便說。雷東寶則是擺擺手道:「不要,國內啥都不缺。呃,你去看你那學生嗎?」

  宋運輝愣了一下,一笑,卻轉身離去,扔下一句話:「少管。」

  雷東寶看著宋運輝出去的背影,「嘿嘿」地笑。韋春紅好奇地道:「你說宋廠長會不會去見那個梁小姐?」

  雷東寶道:「少管,嘿嘿。」旋即便轉換了話題:「鎮政府來這兒吃飯的多不多?」

  「多,公事都沒折扣,全額付,私事我都讓他們免了。」

  「那你不是虧了?」

  「虧啥啊,自己算錢時候長個心眼多個手腳唄,他們也都跟我關係挺好,還常說起你呢。」

  雷東寶聽了笑道:「難怪了,我今天去鎮裡開會拿文件,他們都說我應該請你當公關小姐,我說還『小姐』呢……」

  「是啊,人家梁小姐才是小姐,可惜人家才不理你。」韋春紅悻悻地搶白。

  雷東寶呵呵地笑:「以後鎮裡他們來吃的帳你拿個本子記下,每個月跟雷霆吃的一起到公司算帳,開同一張發票。紅偉那裡的另外算帳。就算你是我老婆,也不能讓你白給我們雷霆做事。但這帳上不能作假。」

  韋春紅笑道:「算了,這點錢我這兒做做手腳就是,回頭你去公司一說,還顯得你公而忘私像雷鋒叔叔,你多少有個好名聲啊。可真記帳向你們雷霆公司算錢,我找誰簽名啊,他們一看要簽名,以後不來了,我還上哪兒拉他們公關去?反過來說,如果不簽名就去你們雷霆算帳,讓你們那邊的會計看著像什麼話,還以為你找理由撈錢呢,這又何必。既然這種事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我們也都心知肚明吧,我反正自己心裡有數,不會虧。」

  雷東寶聽了也就作罷,其實他也知道,現在紅偉那邊,雷霆公司,還有鎮裡的公款吃喝,每月都是不小的數字,自打他又掌權,韋春紅的飯店又熱鬧起來。飯店這東西,向來都是人流越大,菜越新鮮,收入越好,廚師請得越好,做出來的菜更美味,店堂的布置更日新月異,於是來吃的人更多,形成良性循環。現在的飯店有他的人打底,以後如果再加上宋運輝介紹來的人,韋春紅幾乎可以閉著眼睛做生意。

  但前提當然得有,那就是他得把雷霆公司做好做旺。正好韋春紅跟他提起農曆二月十九是觀音菩薩的生日,雷東寶毫不猶豫答應陪韋春紅一起去,好好燒炷香,積些功德。

  10

  過完一個勞動的春節,楊邐帶著一雙皸裂粗糙的手返校讀書。但臨行前,她和二哥一起陪著大哥去相了一次親。有不少人給大哥介紹對象,都是很不錯的女子,很多有中專或者大學文憑,拿來的照片看上去也都長得清秀漂亮,但楊邐還是覺得這些人配不上大哥,她從中挑了一個在一家合資廠坐辦公室的女孩,普通大學文憑,人長得漂亮,楊邐覺得這是所有矮子中拔出來的高個子。

  楊速也看好這個女孩子,他覺得楊家的大嫂就得是這個樣,心說如果大哥不要,他反正與原女友已經分開,他找這樣的女友也不錯。但他們兄妹都沒想到,楊巡一點都沒考慮他們倆的意見,而是直接選中了一個他們認為最不可能的。那女孩姓曹,是市郵電局分管電信業務的一個副局長的女兒,本地高專文憑,長得也是不錯,可從照片上一看就是個有脾氣的,不是個容易伺候的主兒。弟妹兩個勸阻無效,楊邐忽然想到,大哥該不是在找梁思申的替身吧,別的不說,這個曹姓女孩是人選中家境最好的。楊速覺得有理,因此兩人也不管楊巡反對,一定要跟著去相親,幫大哥看看。


  相親當然是吃喝。楊巡選在最新開業賓館的西餐廳。楊邐好奇大哥為什麼選在他並不喜歡的西餐廳,其實楊巡卻是另有所圖,他以前為了辦四星級飯店,特意去上海吃了幾頓西餐。又有梁思申偶爾想念牛排,他陪著去吃,也學了一招一式。多次下來,早已程序嫻熟,手法精巧。因此當他在相親現場氣定神閒、中規中矩地操著術語點菜,然後大方得體地開吃,大家不得不都跟著他邯鄲學步,連在上海與同學一起吃過幾次西餐的楊邐都不得不跟著學,這時誰都忘了他是初中文化程度,是擺攤出身的個體戶,那個曹姓小姐早在手忙腳亂中被打掉了驕氣,看楊巡的眼光中有了肯定。但是楊巡卻沒了興趣,他覺得這個女孩檔次太低,一場相親無果而終。

  如此又相親一次,又是無果一次,楊邐很不放心地走了,不放心的原因是她感覺大哥是在找梁思申的影子,但是影子怎麼可能脫離真人而存在?因此大哥的尋找肯定是以失敗告終。楊速則不那麼想,楊速認為大哥在賭氣,想找個跟梁思申接近的。楊速真是為大哥難過,那女人這麼對待大哥,大哥卻還對她念念不忘,他因此恨上了梁思申。

  楊巡見所相之人都不上檔次,他便開始主動出擊,自己發掘合適的女孩,然後委託朋友幫忙介紹。他現在好歹也是身家非常豐厚,人們已經不能用個體戶看他,而是改用暴發戶相待。即使有人不知道他,只要說一聲是某某兩個市場和某某在建商場的老闆,誰都會「噢」一聲點頭表示知道。但是知道並不表示認可,那些楊巡最想找的官宦人家出身的小姐要麼嫌他身份低微,要麼嫌他身高正好是「二等殘廢」,要麼嫌他文化程度太低,大多數人是見都沒見便一口否決。可大網撈魚,楊巡還是見到了幾個。從那麼幾個之中,楊巡最後確定市商業局副局長的女兒。

  那女孩本是抱著見識一下暴發戶的閒心與楊巡相的親。一見之下,卻怎麼都不覺得楊巡是傳說中暴發戶的樣子,見他言語不俗,頗有見地,而在西餐廳吃飯的舉止讓她都自愧不如,便一下改變了看法,被楊巡這個人產生十足興趣。

  楊巡這個人,只要是被他鉤住的,又是他想結交的,幾乎各個可以成為朋友。他認準了這個女孩,因為他的商場正需要在商業局挖熟手,有女孩爸爸在,肯定挖掘工作有的放矢,以後他的商場營業一準事半功倍。再說女孩自身條件也好,梁思申不是會拉小提琴嗎?人家女孩子會吹更罕見的長笛,而且女孩長相不俗,性情溫和,舉止大方,本科學歷,唯一缺陷是身高離一米六還差一點點,但旁人見了他倆都說好,正好相襯,於是楊巡拿戀愛當正事做,攻城拔寨,眼看勝利在望。

  可是他的市場遇到一些問題。因為他的市場做得好,人氣足,旁邊有家木器廠正好因為二輕局改制成功歸為廠長所有,那廠長看著楊巡市場的紅火生意眼紅,也想申請平掉原廠房,改造成市場沾光。楊巡可不能同意,他怎麼能讓人撿這便宜。於是他找上木器廠的廠長,要求花大價錢買下那塊地。可是那廠長不同意,一定要自己開發。楊巡就找到規劃局的關係,把那廠長的申請卡住,不予批准。但是,這麼卡著不是長久之計,那廠長看到誘人前景也會想方設法公關。楊巡想來想去,想到女友的爸爸,提出與商業局共同開發的思路,由商業局出面,拆遷那家鬧事的木器廠。

  朝中有人好辦事,副局長覺得這個建議不錯,強力運作之下,這個建議便進入調研狀態。

  這邊楊巡讓尋建祥按兵不動,照舊正常營業,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卻又讓尋建祥放出風去,說市場準備擴張,增加一倍攤位有餘,有誰需要攤位,可以先存起錢來做好準備。很多發了財的攤主看到尋建祥開始打聽具體情況,但是尋建祥遵照楊巡吩咐只是神秘地讓大家再等等,再等等,雖然周到地取出本子記錄申購攤位的人名,卻既不給予保證,也不收取訂金,讓眾人有些迷迷糊糊。

  楊巡到處找人幫忙,正緊鑼密鼓的時候,有個陌生人找到商場,順著指點找到他在商場工地的臨時辦公室。

  楊巡只看到來人氣質像是來自公門,因此熱情起身迎接。那人也是客客氣氣,拿出名片交給楊巡,卻是市工行來的。楊巡天天缺錢,聽見「銀行」兩個字如聽見金幣敲響,歡喜得很。但來人客客氣氣遞給他一個號碼,讓他跟號碼那邊的人對話。楊巡一看,卻是梁思申老家的區號,他頭皮炸了。

  楊巡心情忐忑地抓起電話,幾次錯號,終於撥通梁父的電話,還是秘書接後,問清他的名字,才把電話轉到梁父手中。這一周折,楊巡的心更是提起三寸。梁父這樣的人沒事不會找他,找他則准沒好事。但是梁思申的錢已經轉為他的欠債,大家已經白紙黑字簽下協議,難道梁父還想有什麼變卦?

  楊巡依然叫「梁伯父」,但心裡已經沒有高攀之意。那邊梁父也沒想要跟他虛情假意,醜話直說。

  「小楊,思申的錢放在你那兒,雖然有張欠條,可夜長夢多。現在我找到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辦法。我跟你們市工行溝通,由他們出面貸款欠條金額給你。你不用將錢拿進拿出,你只要跟隨找你的這位同志辦理所有貸款手續,他們會將錢轉匯給我,無須你操心。這樣由債權轉為貸款,對我來說,我終於可以安心。對你來說,則是不用擔心我這兒變卦,彼此安心。我給你半個小時,你考慮結束後,給我電話。」


  梁父說話,楊巡幾乎沒有考慮,便道:「我答應。」梁父擔心夜長夢多,他又何嘗不是,他最擔心的是梁父把債條打折賣給本地哪個高幹子弟,比如蕭然,那他就完了。既然梁父有本事通過關係把他向私人的欠債轉為向銀行的貸款,他有何不樂意的,這是最兩全其美的辦法。

  兩人客客氣氣地放下電話,楊巡卻還有點覺得事情好得不真實。他便遵照來人吩咐,從財務室辦齊所有表單,跟著來人去工行先新開帳戶,再辦理貸款。他簡直無法想像,貸款竟能如此順利簡單,竟跟在家問他弟弟拿幾塊錢一樣簡單,都不需要說明理由,這令每次為貸款跑斷腿操碎心的楊巡異常吃驚,吃驚得目瞪口呆,他心裡不得不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沒與梁家鬧翻,如今他資金那麼緊張,若是偷偷與梁父一說,會是什麼結果?弄不好,連商場上面待建的二十八層樓的資金都給解決了,梁家解決一些錢,真是太易如反掌。

  花了兩天時間,非常正規地補辦完所有貸款手續,楊巡兩手空空地走出銀行,他想到,與梁思申的關係從此完全斷絕,也想到那斷絕得徹底的來錢渠道,他這時開始後悔,後悔得心痛。他很想找個人說說心裡話,說說他的後悔,可是女友顯然不是那個人選,他都不想讓女友知道他的事業中還發生過這麼一波曲折。尋建祥也不行,尋建祥的程度還沒他高,他現在需要有人罵他,可尋建祥能揍他,卻罵不過他。弟弟楊速也不行,長兄抵父,他平日裡似乎高楊速半輩慣了,要他如何能朝著楊速懺悔。最合適的人選是宋運輝,宋運輝清楚事情來龍去脈,宋運輝又站在較高立場,可以給他指點。可惜,楊巡也不知道宋運輝這個大忙人在現在在這種因楊梁交惡的交情下,還會不會撥時間給他,聽他細訴。而且,楊巡還真沒法再次拉下臉皮,猶如元旦時候跪在梁思申別墅外一樣,在宋運輝面前再一次低下頭顱。可是他滿心的煩悶,拿工作塞滿全部時間都無法消除。

  按照原計劃,商場的裝潢準備請一家廣東公司來做,但現在既然已經斷絕與梁思申的合作,楊巡不想再花那大錢,便照著與廣東公司接觸兩次談的一些思路自己裝潢,正好也可以打發自己的閒暇時間。但這樣一來,他得日日泡在工地上,不敢不緊盯。

  這天正盯著,有個在窗邊幹活的木匠怪叫說有領導來視察。大家都涌到窗邊看,紛紛議論這肯定不是領導,市領導最好的車是書記的皇冠,下面這三輛車顯然比皇冠還好。大家的討論引得楊巡心痒痒,也跟著過去看,但一看就變了臉色,那其中一輛不正是梁思申前不久載著父母過來的那輛嗎?而另一輛他也認識,是蕭然的座駕。這時候車子裡的人已經紛紛鑽出,一個果然是蕭然,與蕭然有說有笑的是兩個穿不同樣式黑風衣的年輕男子,其中一個與楊巡有一面之緣,那是圍著梁思申轉的李力,都是氣宇軒昂。

  楊巡每見蕭然就頭痛,以前有梁思申做他後台,已經無懼於蕭然。而今在梁父運作下,梁思申把最後的尾巴掃清,除了還給他掛名到《公司法》正式實施,其餘已經絲毫不剩。楊巡不清楚蕭然知不知道這一內部消息,如果不清楚,那沒事。如果清楚,蕭然忽然帶著人來這兒探視,是什麼意圖?楊巡的腦袋又大了,仿佛看到前年蕭然意圖逼買他的兩個市場,連他掛出宋運輝都抵擋不住的那幕重現。

  楊巡又一次發現,失去梁思申的合作,對他工作生活的影響極其巨大。前年被蕭然逼得求告無門的彷徨還記憶猶新,楊巡這回不會再傻兮兮湊上去招呼,而是拉下頭頂的帽檐,吩咐一個機靈的手下悄悄上去盯住蕭然一行。

  但蕭然那些人都不用悄悄地盯,他們幾乎是旁若無人地進來,明目張胆地議論,因為工匠們都停了手頭的活盯著他們看,他們的話三米外也能聽到,楊巡雖然離得挺遠,可也聽到一句兩句。他們議論的是商場的面積和功用,而他們的手下則開始用腳步丈量一樓的長寬。楊巡旁邊看著直冒冷汗,沖這些人對商場地形的測量,那絕不可能是路過拐進來看個熱鬧,肯定是有所圖謀,這塊地以前是梁思申從蕭然那兒仗著點梁家的面子買來的,而今來者似乎都與梁思申有關,難道蕭然已經知道梁思申與他楊巡斷絕合作,想殺回故地?

  想到可能面臨的壓迫,楊巡的腦袋漲痛若開裂。他不能不想到梁思申對蕭然等一干人行徑的非議,想到梁思申目前還掛名在他商場,還有想到梁思申的單純,如果他真遇事,能不能找梁思申幫忙?可是想到元旦那天在別墅外面那一幕,他如果真向梁思申求助,又將付出什麼代價?楊巡思來想去,心亂如麻,可無法定論。眼睜睜看著蕭然一行上樓下樓,然後旁若無人地離去。

  那個被他差遣去跟蹤偷聽的手下來報說,那些人議論的都是商場的設計,聽得出除蕭然外的兩個都是內行,那倆內行都說設計不錯,挺前衛,很有施展空間。楊巡心說那就更糟,他現在是巴不得蕭然看不上。他幾乎是用全部貸款支撐起這個建築,資金方面弱不禁風,蕭然如果稍微做些手腳,他經受不住。


  楊巡正想著,他大弟楊速從辦公室跑出來。楊速看大哥對著那些人的背影發呆,就問了句:「那些是誰?」

  「反正不是好東西,你什麼事?」

  「陳局長剛來電話,讓你立刻過去一趟。」陳局長正是楊巡現女友的爸爸。

  楊巡一聽便摘下帽子,準備去辦公室換衣服,可又被楊速拉住,楊速有些擔心地道:「他好像在發脾氣,你去的時候小心著點。」

  楊巡直接想到這幾天商業局正論證小商品市場項目,會不會陳局長的發火與論證不順有關?再想他這幾天與女友的關係,似乎沒什麼對不起陳局長的地方,中午陳母有事出去一趟,還是他開車送的。難道真的是與小商品市場項目論證會有關?楊巡嘆氣,今天怎麼禍不單行。他進辦公室換上西裝,趕去商業局。

  走進陳父辦公室,見陳父一臉鐵青,要他關上門,也沒請坐請茶,就拿兩隻憤怒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楊巡不清楚怎麼回事,但還是故作鎮定地坐下,笑道:「陳伯父,什麼事這麼生氣?喝口茶消消氣。」

  陳父道:「我問你幾句話,你最好據實說明。第一,你以前在東北時候結過婚?」

  楊巡只覺耳邊「嗡」的一聲,心說麻煩了,陳父怎麼知道這些,而且還能清楚到是在東北發生的事兒?他只得老老實實回答:「是女朋友,同居,後來我遇到挫折她跑了。本來是準備結婚的,因為年齡不到,還沒領證。」

  陳父又問:「那麼你現在的兩個情婦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跟她們其中一個結婚,為什麼同時與兩個人保持關係?還有,你為什麼在認識我女兒後還敢找其中一個過夜?」

  楊巡吃驚,不知道陳父究竟是哪兒得來的消息,而且連他在前不久鬱悶之下剛去找過情婦陳父都知道,只是他奇怪,他只有一個解決性問題的女人,哪來兩個。或許陳父只是虛言恫嚇?他抖擻精神,一口否定:「沒有,這是污衊。」

  陳父冷笑:「好,你既然否定,我拿證據給你。一個是你公司的所謂外方投資商,你自己到處宣傳說她是你女朋友。我查了你的註冊資料,外商倒是與你年貌相當。」

  楊巡愣了一下,知道陳父說的是梁思申,這才理直氣壯地道:「對不起,伯父,那是我年輕無知吹牛皮吃人豆腐,其實沒那事。梁小姐是宋廠長的學生,通過宋廠長拉線跟我合作。梁小姐本人住在美國,一年最多才來三次,這邊的工作大多是宋廠長幫忙監督。梁小姐的家人都是省級以上官員,不是那種不三不四的人。」

  陳父早從楊巡嘴裡聽說楊巡與東海廠廠長宋運輝的關係,既然商場的那個合作人是宋運輝的關係,那倒是解釋得過去。陳父點點頭,因為第一個東北同居女友的問題情有可原,後面一個梁思申的問題估計是有人捕風捉影,因此神色和緩了一些,希望最後一個問題也是無中生有。「白水街路燈柱邊那個獨居女人,是怎麼回事?」

  楊巡一顆心立刻吊了起來,他來這兒後,常年保持關係的那個女人正是住在白水街,但嘴裡一口否認:「白水街是哪裡?」

  陳父沒答,兩眼一瞬不瞬地盯著楊巡,等待好久,不見楊巡再說,他起身,道:「你走,以後我不認識你。」說完已經走到門邊,將門拉開,等待楊巡出去。

  楊巡這時也起身,道:「陳伯父派人調查我?」

  「不,有人寫信知會我,看來我要謝謝寫這封信的人。你以後不許騷擾我女兒。」

  「匿名信不能信。」

  「沒有,他署名了,他做得光明正大。我以後不認識你,走吧。」陳父說完,自己先行離開,走上樓去。

  楊巡頭昏腦漲地站在門口,無法言語,讓他怎麼辯白?他是正常男人,而且是個嘗過甜頭的男人,不是楊速那種沒嘗過女人味的男人。他想陳父當然知道,可做父親的都不能接受女兒要嫁的男人太複雜。他不知道誰寫的這封信,誰對他的私生活了解得那麼清楚,誰又那麼恨他,敢署真名詆毀他。但不管怎樣,看起來,他情場再度失意。是誰呢?誰壞他好事呢?

  楊巡鬱悶至極,出來商業局後也沒再回商場工地,自己回家喝悶酒。看來,與商業局的合作,也完了。說起來,今年是合作破局年,元旦一次,現在又一次,他今年流年不利。

  11

  宋運輝出國去前,給梁思申一個電話,告知路程安排,結果沒想到梁思申卻正好回國,於是宋運輝在美國的全程都是虞山卿陪同。除了公事,八小時之外還到處走走看看,宋運輝自己已經出國好幾趟,可依然願意看個新鮮,跟來的工程技術人員更不用說,大多是第一次出國,宋運輝安排足夠的時間讓他們見識市容。他自己則是跟著虞山卿去看了美國的小學,就是虞山卿孩子正讀書的小學。然後再去參觀虞山卿的孩子即將就讀的中學。


  一圈看下來,虞山卿一邊開車,一邊一直留意著宋運輝的臉色,終於問了一句:「怎麼樣,到底什麼想法?」

  宋運輝點頭:「沒錢,還是不想為好。」

  虞山卿推心置腹地道:「我們之間就不講虛的那套了。只要你答應三期一半設備交給我們做,你孩子讀書問題全包我身上,一直讀到大學畢業。」

  宋運輝搖頭,笑道:「你這是要我的命啊。」

  「有很多變通辦法,比如你可以將女兒託付給梁小姐,或者乾脆認個老華僑做乾親,反正到了美國就是我給你養嘛。我太太現在全職管孩子,管一個太清閒,正好多來一個,兩個孩子吵吵鬧鬧也開心。」

  宋運輝還是搖頭,他不敢,一是跳不過自己心裡從小所受的教育;二是不願從此被虞山卿捏在手心,任虞山卿以後搓圓捏扁,他的前路還長著呢。可是,真是羨慕虞山卿兒子讀書的環境。

  虞山卿見此只得笑道:「要不再來個簡單的,我們孩子結娃娃親,你女兒送來我家做童養媳。」

  宋運輝聽了笑出來:「好意我領了,可是……這事你以後別勾引我了,說一次我得心煩好幾天,革命同志保持點氣節容易嗎。」

  虞山卿笑道:「這還不是好的。梁小姐讀的貴死人的貴族學校,那還得資格審查才進得去,進去裡面的學生都是非富即貴或者天才,不說別的,以後走出來社會上工作,同學全是關係。我兒子要是去那兒讀書,那出來的氣質就不一樣了。可是我即使有錢也沒資格。你今晚自由活動一夜怎樣?我帶你去見識脫衣舞。別拒絕,是男人就別拒絕。」

  宋運輝笑道:「你以為我是土包子,好幾年前早已都見識了。」

  「噢,對了,我忘記,你扳倒前書記的招數……呵呵,要不是見識過的,哪能想到這些。可既然出來了,總得去些平時沒去過的地方,我想想……跳舞去?」

  「逛店去。我打算買些禮物送人,你幫我挑挑。女醫生,跟我差不多年紀,有個今年讀小學的孩子。」

  「真有那麼個人,不是謠傳?我還以為你會找個大家閨秀,又不會找不到。」

  「我還有個女兒要照顧,一個大姑娘懂得照顧我女兒嗎?」

  「女兒送來我這兒做童養媳。你自己的幸福不能放棄,一個紅顏知己太要緊,紅顏加知己,缺一不可。估計你東海缺這種女人,別急,我給你在北京物色一個,打包送給你。你這條件,找誰沒有,不能找有歷史的,不能對你一心一意,晚上不送你購物,另想。」

  「不要這樣嘛。」

  「要這樣,老朋友幹什麼用的,老朋友最了解你,知道你這人要求高,精益求精,你只能找一種人,就是那種讓你愛得死去活來的,否則誰湊合做你老婆誰累死。你反正聽我的,這事上我跟你沒利害衝突,不會玩兒你。我們吃正宗法國餐,然後……要不我帶你哪兒都轉轉,年輕人跳舞的地方,健身的地方,反正哪兒熱鬧鑽哪兒,行不?」

  虞山卿還在滔滔不絕,宋運輝的心早想到最符合虞山卿所言條件的梁思申,這一想,心裡所有計劃都沒了興致,怏怏道:「你帶我去看看跟我們二期或者三期設備近似的工廠,我看看他們的運作和人員配置。還有,我得看看你們設備在運轉中的狀態,聽聽設備使用方的反映。」

  虞山卿一怔,好久才道:「給我出難題。」

  宋運輝道:「正常要求,常規都得看看使用效果。還早,你儘快安排一下,公司無法安排,就動用你的私人關係。」

  「咄,不能跟你談公事,早知還是陪你購物去。跟你做生意最沒勁,你太了解門道。」

  宋運輝聽了微笑,這是實話,第一次跟外商接觸的時候他還是跟班,金州交足學費,他才獲得國際採購的一些經驗,後來才慢慢積累起來。他也清楚,一大隊人去參觀可能不現實,可他一個人就容易解決了。在同一個行業里,其實有些東西都不需講解,只要看就行,看參數,看操作,甚至進門大致看一眼,他就能看出門道。而他現在最想知道的是在國外人工如此昂貴的情況下,如何設定崗位。他相信那一定是經過多年研究摸索之下最科學的崗位設定思想。

  那安排太麻煩,虞山卿有點不想做,他垂死掙扎了一下:「梁小姐在不在,要不要跟她聯絡一下,看她有沒有意向過來?」

  「她在北京,跟著她爸開銀行會議。」

  「哦,認識人的話,那倒是好機會。她手頭資源真是現成。」

  「不,我看她是想傳播她的投行理念,做遊說工作,小梁是個工作很認真的人。你呢?我們也工作吧。」


  虞山卿嘀咕:「你跟她倒真是一對。」

  宋運輝佯笑一下,不置可否。心裡卻是在想,他去年被擱置的合資計劃,不知道未來有沒有死灰復燃的希望。現在三期已經開始,可是他已經做過那麼多工程,對於三期已經不是最熱衷,他很想從根本上改變東海廠的性質,而不只是單一地擴大擴大擴大,只做扁平狀發展。他需要跳躍。

  虞山卿跳下車找到電話開始聯繫,宋運輝無聊地取出車上的唱片翻看,這虞山卿愛好風雅的習慣一點沒變,車上的磁帶看上去都是不錯。宋運輝依著自己性子挑出幾盒,放進CD機里一張一張地試聽。但沒全部試完,虞山卿已經臉上掛著笑容回來。宋運輝由衷贊了一聲:「高效。」

  虞山卿一點不謙虛地道:「那當然,我的升級速度與辦事效率一向成正比。走,我們去看一家,另一家需要一天多時間來回的後備。」

  宋運輝笑道:「虞總啊虞總,這幾年淨看著你噌噌往上躥,我卻一直原地踏步,心裡不平衡啊。這回春節回金州,水書記又提起你。」

  虞山卿笑道:「當年我們兩個……現在這樣好,你的我做不了,我沒你踏實。我的你也做不了,你沒我圓滑。說實在的,水書記看人還是挺準的,你我兩個當時才一點點大小角色,他都能人盡其用。他大概最想不到我們現在的關係。」

  宋運輝點點頭:「我沒提。不過水書記應該猜得到,我經常在進口設備會審中推薦你。」

  虞山卿道:「現在如果不是你來,我基本上不會全程陪同。除了地位變化,我在美國買了別墅,你也看到了,如果一切順利,三年後換帶游泳池的。孩子上的是不能免費的私立學校,太太全職在家。在北京二環也有房子一套,還有千嬌百媚的女朋友一個。人到中年,該有的都有了。你看,當初幸虧閔廠長趕我出來。你呢,有些事情該想開還是想開一些,有些東西是你該得,可是國家沒給你,你可以曲線,不用東一個良心西一個良心地克制自己。」

  宋運輝笑道:「又來了,又來了。」

  虞山卿正色道:「你看你這人,這麼沒趣的,讓朋友多為難。其實跟你說實話,其他幾個拍板的都看著你,別你一個人一本正經大公無私斷人財路。」

  「少來。這幾盤CD對你有沒有特殊意義?沒有的話我拿走了,這幾張我喜歡。」

  「您儘管拿,儘管拿,哎喲,怎麼這唱片不是純金做的喲,你不拿點什麼我心裡總不踏實。」虞山卿發了句牢騷後終於閉嘴不說。他太知道分寸,知道對誰說啥話,既然對著宋運輝利誘威脅都使遍,宋運輝依然軟硬不吃,他也就罷手,多年交往,他對宋運輝的性格很是了解。宋運輝不肯乾的,你別想強迫他。平日裡不工作的時候看著宋運輝似乎溫和禮貌,謙謙如君子,其實骨子裡有點獨。

  宋運輝並不想太令虞山卿難堪,笑道:「你有什麼可不踏實的,也不替我想想,我現在身邊有人虎視眈眈盯著,今天跟你單獨出來活動一天,已經是大限,回去肯定得受猜疑。我跟你的追求不一樣。」

  虞山卿道:「小宋,既然你跟我開誠布公,我也不怕打擊你。你以為你這回頭上被壓個書記只是因為你年份不到資歷不足嗎?小宋,名和利一向是分不開的,沒有利,你哪來的禮去逐名?以為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年方三十還想著來日方長嗎?有些人革命了一輩子,眼看著就要退休,你說他們想的是什麼?是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又不是各個領導都有一個小拉一樣的兒子需你幫忙。你啊,還幸好你技術過硬,眼界過人,手腕毒辣,要不,頭上壓的人更多。」

  宋運輝啞口無言。原來虞山卿是看清楚的。他早先就有這懷疑,沒想到今天被常跑上層的虞山卿證實。但究竟是哪一個最後否決了他,問虞山卿,虞山卿也不清楚,據說畢竟那事關「大局」。

  但宋運輝終究是咬住牙,沒對虞山卿鬆口,只是心裡感慨萬千。但進入工廠後,宋運輝仿佛沒事了一般。除了遵守約定在某些範圍之內不能問不能看之外,虞山卿看到宋運輝問得很巧妙,看得也很巧妙,以散亂的斷點式的探詢讓對方不設防,卻自己獲得該有的資料。連對方工廠的陪同人員後來都警惕起來,不敢再亂答問題。虞山卿的感慨是,宋運輝這人真的是個腳踏實地做事的,讓宋運輝立足於這個社會的,也是這份踏實。

  宋運輝其實心裡波濤洶湧,虞山卿的一番話讓他感觸頗多,只是因為好不容易進入寶山,他不願空手而歸,而勉強提起精神探索未知。也正好,這些本來就是他興趣所在,最初的克制被無數的發現所湮沒,漸漸變得專注起來。

  這家出來,宋運輝當即改變行程,第二天參觀那家後備的。他回去住處後,將今天所見所聞與一起來的同事討論一夜。宋運輝第二天帶著這些新的疑問參觀後備的那家工廠,一天下來,更是耳清目明。虞山卿問宋運輝到底看出些什麼,宋運輝不便說明,只一直說看到管理差距,尤其是管理思維方面的差距。虞山卿心說,那倒是必然,他當年出國後回不去,在美國住下來,紮下根,體會最深的也是那種思維方面的深刻差距。


  起程回北京前,宋運輝便整理出思路,發給北京部門那個新領導,要求見面談話,談話內容一二三。新領導顯然接受他的這個思路,安排時間召見了他。很快,新領導便拍板確定,把東海一期設備作為設備提高自動化率、提高局部設備性能,以提高生產效率的試點站,組織試點工作小組。除了東海總廠,還有兩家系統內設備製造商。

  這種思路,勢必影響虞山卿的公司在國內的生意,因此宋運輝沒跟虞山卿提起。雖然工作組由新領導發起,可是宋運輝料想虞山卿猜得到是怎麼回事。他不拿人家的,做事不會手軟,不必向虞山卿解釋,也不必有意規避不做。但這下他真正體會到虞山卿的憂慮,難怪虞山卿不見他拿些賄賂心裡總不踏實。

  12

  令宋運輝沒想到的是,回到東海,幹部處的處長竟然有些驚慌失措地告訴他,有不少一線技術人員和一線技術工人提出辭職。原來是開發區新建一家外商獨資化工類企業,那家外資企業有的放矢地針對東海廠的優秀人才展開人才招聘,再加上一次春節招聘會下來,近百個金州職工紛紛動搖,有人甚至已經快手一步遞上辭呈,態度非常堅決。宋運輝看名單,其中最高職位的辭職者是一期主要車間的車間主任,年輕有為的小穆。宋運輝讓幹部處通知小穆前來會談。他實在有些不相信,他對小穆一向是欣賞並破格提拔的,怎麼會是小穆首先揭竿而起。若是碼頭的老趙,宋運輝一定不會驚訝,可惜名單上卻並沒有老趙。

  小穆一進門,就忐忑地道:「對不起,宋廠長,對不起……」

  「請坐,告訴我原因。如果你能說服我,我在你辭職報告上簽字。」宋運輝沒為難小穆,在小穆那個年紀,甚至更早,他也起過辭職的念頭,原因他至今還記得,包括虞山卿當年的辭職,雖然虞山卿現在混得極好,可宋運輝知道虞山卿那時也是不得已,而非現在虞山卿常常跟人吹的眼光超前。沒苦衷,誰願意從東海這麼一家效益不錯前景不錯的企業辭職。

  小穆的臉紅紅的,有些難為情地道:「宋廠長,那家外資公司跟我合同約定,我過去做生產廠副廠長,廠長是老外。他們給我的月薪是八千,不包括獎金。」

  宋運輝驚住,八千,還不包括獎金!原來全不是他以為的辭職是不得已,而是他們另有很多好去處,而且好去處不少,未必只有頂級人才才有機會跳槽。「工人過去是多少工資?」

  「我們東海的工人跳出去的幾乎都做小頭目,技術人員則是做負責人,工資都不錯,具體也不知道怎麼談的,但是他們另外招的基層工人就沒我們東海廠工人工資高。」

  「這麼說吧,他們那兒高的高,低的低,工資差距較大,比我們東海的大?」

  「是的,老外的工資更不用說。」

  宋運輝考慮半晌,才又問:「那邊的福利怎麼樣,有房子分配嗎?你要知道,你辭職的話,你名下的房子總廠是要收回的。還有退休後有生活保障嗎?」

  「那邊不分房,不過工資夠我買房。再聽說有新政策出來,國家要改革取消福利分房,這也是很多同事考慮跳槽的原因。那邊的其他福利肯定也沒我們東海總廠的多,但就好個工資高。退休方面也不用擔心,我們的檔案都可以放到人事局或者勞動局,每月有公司定期繳納養老保險。我計算下來,去那邊比較合算。」

  小穆說的理由清晰而實際,宋運輝無法反駁。他拿起幹部處給他的辭職人員表格,再看之下,點頭道:「都是未婚住宿舍的青年,原來是這樣……只有你一個是已經結婚的,但你工資夠高,買得起房子。小穆,個人前途方面呢?那邊的設備是什麼,未來發展前景是什麼,你有沒有了解一下?就我了解的很多外資公司大多沒把核心技術轉移到中國。但是在我們東海,我們剛剛通過一期作為國產設備提高生產率改造試點的決定,你的技術,你的才華,在這回的改造中又將得到升華,這是我剛從北京帶來,還沒來得及傳達的文件,你看看。」

  小穆伸雙手接了文件夾,可猶豫了下,終於沒有打開,將文件夾輕輕放回桌上,很有些慚愧地道:「宋廠長,你批評我吧,我……我只認錢了。」

  宋運輝沒想到那八千塊的工資誘惑如此巨大。他無奈地收回文件夾,不再做任何挽留,簽字放行,但是他還是對小穆提出忠告:「你再想清楚,這家獨資企業是不是你合適的跳槽落腳點。據我所知,有更好更適合、工資更高的外資企業,你今次的跳槽會不會太倉促;再有,一定要問清楚那家外資企業還有沒有擴張前途;最後,不得不告訴你,如果離開東海總廠,以後你絕無回來的可能了。你好好考慮,批准你三天事假,三天後如果還想走,來辦手續吧。」

  小穆接了簽過字的辭職手續單,猶豫再三,人都已經起身站了起來,才道:「廠長,我不休三天了,我已經決定了。」


  宋運輝沒想到小穆對東海竟是如此沒有留戀,懊惱地揮揮手結束談話。

  早在去年前年,行業內大家開會聚首的時候已經談起職工紛紛跳槽下海的事,似乎如今勞動人事政策越來越鬆動,誘發國企內部職工大量下海。那些機關的也是如此,與領導關係處得不好的,扔下檔案就南下深圳廣州珠海,絕無留戀,關係處得好的則是停薪留職,交點管理費保留一條退路。就跟閔廠長在春節時候談起的那樣,有本事有活力的人紛紛跳走,沒本事年紀大的死皮賴臉打都打不走。

  宋運輝早就心驚,他可不願自己費心培育出來的人才成了別人的獵物,他辛苦經營的東海總廠成為別家工廠企業的黃埔軍校。因此他早有準備,在前途上給予年輕有為人員以出路,在技術上給予他們發揮的機會,在收入上,他千方百計提升東海總廠全體職工的收入和福利,因此東海總廠一向是全市招工的焦點,哪個家長不是打破頭地想把孩子往東海送?很多孩子寧願放棄中專,甚至拿著高專的分數線想進東海總廠……可是,沒想到如今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八千塊,他都能被砸昏,何況小穆。可見他前面的若干努力全是白費。

  可是他又能怎麼做,體制之下,他能怎麼辦?他不能把最基層工人的工資壓到太低,而肥上面中層幹部的腰包;他不能兜里有錢就大肆發放工資,換了下面的笑顏而不管上面臉色;他們東海廠的工資本來就已經受到系統內部紅眼,他只有以分發豐厚福利替代工資,本身就是不得已的掩蓋高工資的辦法;他已經為了高工資向外尋找來錢渠道,他已經為了高工資積極開發產品檔次、開拓外銷渠道,以行業內的獨一無二來封住非議東海高工資者的嘴。他自己也想要高工資……可是,人家外資一砸就是八千月薪。這是多麼讓人無法抵擋的數字啊。

  宋運輝覺得很無力,他不僅是盡力了,他簡直是殫精竭慮,可還是跳不過體制這一關,只能眼睜睜看著小穆之類的青年才俊跳槽。未來,隨著可預見的改革開放的深入,伴隨人事制度的寬鬆,跳槽的人只會越來越多吧。可是他的三期項目已經開始,他的一期項目正待改造,哪兒都需要大量人才,他都還在鬧人才饑荒,卻還要被別人一個八千塊就輕易挖走。人才,是流動的,跟水一樣,大禹治水都只能順著水性來治,人才他要流走只能流走。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看來是沒辦法的事。

  春節時候這還是閔廠長的問題,他還只是隔岸看火,沒想到今天火就已經燃燒到他這裡。看著幹部處給他的辭職員工名單,他憤憤地想,這是挖社會主義牆腳。他又不得不想到虞山卿對他的利誘。小穆都有八千,那他該有多少?原本虞山卿說起收入的時候他還可以旁觀,因為虞山卿出國留學拿綠卡,跟他情況不一樣,可是眼下小穆都拿了八千。他鬱悶地想,而他如果想獲得與工作相應的收入,卻得做賊,付出自尊和氣節,屈辱地從虞山卿手中去拿。他無法達到心理平衡。

  這時幹部處長拿著宋運輝剛簽出的小穆辭職手續,急急拍門進來要求宋運輝收回簽字。宋運輝奇道:「小穆血性要走,攔著有什麼用。」

  幹部處長道:「不是這個意思。現在很多人都在觀望,他們最放心不下的只有幾件事,一個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考大學考來的幹部身份,一個是放在總廠的人事檔案,還有一個是落在總廠的集體戶口。這事情關係到他們以後結婚生孩子評職稱買房子落戶糧關係繳納養老金,甚至以後孩子上學,本人出國辦護照。如果輕易放走小穆,後面呼啦一下得走好大一批,走的都是這幾年招進來的大學生,都是剛培養出來等著用上的人才啊。」

  宋運輝想了想,似乎只有用這看似低級的招數了,否則還真得看著人才嘩啦啦一江春水向東流。他答應了幹部處長,不過放過小穆,因為他答應小穆在先,不能出爾反爾。

  若干年前,他曾經憤懣地想從金州跳出時,顧慮很多的就是那些身份問題。而今,風水輪流轉,輪到他用身份用檔案用戶口築起堤壩,限制人才流動,而當時他是多麼非議那些限制人身自由的堤壩啊,可是他今天卻得身不由己步金州的後塵,無可避免。他如今在那些小穆們的心中,是否也是一臉官僚地面目可憎?

  13

  回到家裡,父母女兒好不容易逮到他這個出國好幾天的大忙人,都是紛紛在飯桌上搶著跟他說話。父母說起一件事,說是星期天帶著宋引一起去尋建祥的市場買些東西,正好遇到尋建祥出來巡視,尋建祥請他們去辦公室坐,他們不願湊熱鬧,過會兒楊巡就出來長陪了。

  宋季山道:「從我們搬來這裡後,小楊不常來了……」

  「我不讓他多來,影響不好。」宋運輝忙解釋一句,但不說他已經疏遠楊巡的事。

  「是啊,好久不見,忽然看見都快不認識,噱頭很多。我們回家都說,都看不出以前那個小楊饅頭的影子了,以前笑起來多客氣熱情啊。」


  宋母也道:「是啊,小楊現在派頭賊大,走到哪兒人家都是楊哥楊哥地叫,年紀比他大的也這麼叫。我們都不好意思當著那些人的面再叫他小楊。倒是一個給小楊做跟班的人活脫是小楊以前的模樣,人前人後那個機靈勁兒。」

  宋運輝隨口說道:「小楊現在是老闆啦,走出來當然前呼後擁,跟當年賣饅頭的時候怎麼一樣。」

  宋母道:「他早就做老闆了啊,可好像派頭是這一年才大起來的,以前他來我們家還不是活蹦亂跳的?」

  「那是在我們家,他找誰派頭去。」宋運輝道。

  「可大尋就沒變啊,大尋還是老樣子,小楊變得太快了,說話也上檯面了很多,很有……一言九鼎吧,說出來的話下面沒人敢不聽的。他陪著我們買東西,我們都嚇死,他哪是幫我們還價,那是白拿,那些攤主都還笑嘻嘻地沒話說。」宋季山一邊說一邊連連搖頭,覺得那不是他們熟悉的小楊,「很霸道的樣子,跟香港片裡大哥大似的。」

  宋運輝回想了一下,想不出楊巡有那麼大哥大的樣子:「他在我面前還是老樣子。呵,不過比以前是改多了,以前有些低三下四。現在說話真是一言九鼎的樣子?」

  「是啊,好像都是他說了算,旁邊誰都追著他拍馬屁。你那兒是不是也那樣?那樣子不大好看。」宋母有些擔心。

  「何止不好看,旁邊溜須拍馬的人太多,自己萬一把持不住,一個不小心就被腐蝕了。」宋季山這輩子看得多,都是從底層往上看,看到的是一眾猴子紅屁股。宋季山這話一說出,倆老頓時都看向兒子,警惕地問:「你那兒……不會吧?」

  宋運輝忙笑道:「我已經久經考驗,周圍豈止是推不開的馬屁精,多的是送上來的錢物,比起錢物來,馬屁還算什麼。你們看我拿回家沒有?」

  宋引在一邊舉一反三:「我是班長,小朋友送我香橡皮我也不要呢。」

  「對,貓貓做得很好。」宋運輝立刻表揚,但不免心裡想到虞山卿想塞給他的賄賂。他有些對自己說似的,道,「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短,做班長的如果拿了人家的東西,以後見人就心虛了,小朋友吵吵鬧鬧你也不好管,是不是?」這道理說出來很簡單,可是,一樣的事情,成人遇到時候,怎麼就變複雜了呢?宋運輝想到自己的行政級別。

  這邊宋季山還是圍著楊巡的變化打轉:「小楊不會是忽然從小楊饅頭變成楊哥啊楊老闆啊,把持不住了吧。」

  宋運輝被父親提醒,舉箸想了會兒,啞然失笑:「可能吧,小楊還真是這一年多才平穩發達,手下多了不少蝦兵蟹將,再說現在做的事掛名的合資公司,場面大了不知幾倍。」再想想,不由點頭:「是了,小楊的性子確實變了不少,果然變得自以為是。不過他最近剛跌了一跤,可能會改一改。」

  「嗯,大尋跟我們提起,說有人好像在搞小楊,小楊到處在查是誰搞他,聽說已經有些眉目。」

  宋運輝這一聽倒是奇了,楊巡和梁思申的糾紛不是結束了嗎,難道又節外生枝?他如今與楊巡聯繫得少,楊巡吃了他幾次不回電話後也不敢沒事亂找他,他對楊巡的近況還真是不大了解,說起來楊巡現在果真是狂了不少,他不願結交這樣的楊巡。估計,梁思申的合資,商場項目的進展,讓從小一直掙扎在生活邊緣的楊巡膨脹到不知道自己是誰了,膨脹得都不看看梁思申是他介紹,竟公然拂他面子。難怪,他這下倒是有些理解楊巡上回在梁思申注資事情上的匪夷所思行為了,這個個體戶,到底還是缺了點涵養。

  14

  梁思申這回是陪著大老闆來中國,而已不是過去的吉恩。一起來的還有亞太區的相關人員。通過她的聯絡,和駐北京臨時辦事處同事的跑動,約定與體改委、計委、人行、兩家銀行、上海市政府等相關人員的會談,以及在北京、上海兩所大學與學者的交流。他們一行先到北京,然後轉到上海,其中一個議程,就是參加有梁父參與的會談交流。

  會談下來,第二次來中國的老闆就總結說,與會人員的開放眼界已經與一九九二年底那次會談時大有不同,心態上從過去的警惕、排斥,甚至恐懼,向如今的學習、交流、行動上靠攏。上司說,他已經看到先期開展金融服務方面合作的一線曙光。可見,自接觸後,大家不斷保持聯絡,加強溝通的做法是正確的。

  梁父自然是其間最得意的,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正襟危坐於會談長桌邊,他心裡自豪。當然,女兒在國內私人投資方面所犯錯誤,他早不當回事了。梁思申這回沒有清高,聯絡的時候常打爸爸和各位親戚的招牌,見面會談的時候也自己介紹上去。楊巡那一跪給她觸動很大,從楊巡那一跪,她才真切認識到一個人想做成一件事,所謂的無所不用其極的那個極,是到什麼程度。以前只是知道個體戶不容易,但是個體戶如何鑽營以掙得一片天空,她也是有聽說沒見識。她這回也是犟脾氣上來了,沖外公扔下話說她要來中國工作。可是回去後才想到,有類似楊巡這種無所不用其極的競爭者在,她要如何改正工作方式,才能在中國立足。她是不是該放棄一些清高?


  她決定試著放棄。就像宋運輝說的,她既然已經站在事實高度,那她順理成章地就該就著這個高度做事,而不必非要俯身做出一個姿態,那倒是有些惺惺作態。事實表明,她做得很好,她也沒在做的過程中覺出有侵占別人的意味。不錯,她利用了家裡的關係,但這只是使她做事效率大大提高,並使國內相關領導能傾聽他們的聲音,結果對誰都有好處。她並沒有因此強求其他好處,她的公司也並不允許她這麼做。當然,她也收穫上司的讚許。做事的順利,讓梁思申拋棄成見,靈活應對。

  這時候楊巡那邊債務變貸款的工作已經完成,但梁父面對女兒的時候,只是問問女兒在美國的經濟狀況,知道梁思申沒有被銀行追得屁股著火,自有辦法應對,他也就不提楊巡那邊的事,準備等一切就緒的時候才跟女兒說明,並將錢匯給女兒。梁思申也沒問起,一方面是不想提楊巡這個人,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還沒到分期還款的期限。再說忙得腳不沾地,連跟父親見面都只有在會場間隙。

  梁思申這還是第一次近距離出席有這位大老闆在場的高級會議,她發現旁聽的結果果然是經濟做到最高級的時候,講究的卻是政治,與宋運輝以前寬解她時候所言一模一樣。她一邊為自己今天的發現成為這種重要會議的導火索而高興,一邊認真傾聽各位有別於日常事務性工作的發言,小心揣摩其中意義。但是,她發現,她還提不出可以在會上大聲發言的優質議題,她只有選擇閉嘴。這是水平問題,她發現了問題,但是她無法解決問題。

  通過與高層官員的廣泛接觸,在蛛絲馬跡背後隱藏的時不我待催化之下,老闆當機立斷決定更改行程和議題,進一步廣泛拜訪接觸高層官員,以期獲得更多類似「你們來晚了」這樣的實質性警示。亞太區和梁思申都興奮地感覺到,總部的思路可能因此出現重大轉折。他們便拿出轉變思路的方案,便於後續日子的溝通交流。

  然後,梁思申看到,老闆展開親善之旅,在中國廣交朋友,簡直就跟變了個人一樣。她作為普通話和英語都拿得出手的專業人士,自始至終跟隨,雖然累得她人仰馬翻,可填鴨式地學到很多,很多,果然,已經有同行走在他們的前面……

  這幾天,梁思申都不知道自己密集地寫了多少資料,她連寫了幾張紙都無法計數,人就跟陀螺似的和團隊其他成員一起,轉得飛快。白天的時候,他們以中國時間與中方密集會談,晚上的時候,他們以美國時間與地球那端的人員密集交換看法,確定最新方案,誰都是亢奮地夜以繼日地工作著,沒人敢喊一聲累,因為他們已經落後了。

  在這過程中,梁思申恍惚地抓緊時間考慮到,可能關係並不僅僅只是關係,關係可能也是政治,看大老闆如何培養「關係」可知。這個發現,讓梁思申似乎抓到什麼思路,但暫時因為忙得焦頭爛額,而無法清晰深入地思考。

  終於在轉戰上海的時候,老闆放了大家一天假,讓大家睡覺補眠。其實本來大老闆是不準備親自參與上海會談的,可他這會兒改變主意了。

  梁思申終於有時間拖著筋疲力盡的身軀回自己別墅,打算躲在自己家裡好好睡個沒人打擾的覺。從賓館打車到別墅,她都已經快撐不住睡著。幾乎是半睜著眼睛打開院門走進自己家門,卻看到外公的御用菲傭小王在整理花園,小王因為姓的最前面有個W而被外公自作主張稱作小王。小王還認識梁思申,兩人打個招呼,梁思申才不管小王說外公去了蘇州看桃花,就徑直進門上樓睡覺去了。

  昏天黑地也不知睡了多久,起來竟是黑夜。梁思申需要思考良久才能想起,這是在中國,她已經睡了一個白天,現在是晚上九點。她把自己拋進浴缸,又昏了半個小時,才被冷水凍醒出來,飄著下樓覓食。

  沒想到小王見外公沒在,早早偷懶睡覺。梁思申翻來找去沒看到餅乾之類的食物,才想到外公這人最講究活殺現做,可她又全身無力懶得自己煮,就又上樓懶洋洋套上一件厚棉衫,出門去梁大家或者李力家要吃的。

  她腳底無力地飄一樣地出了自己院門,拐進梁大家門,不管人家梁大有寶貝女友在,賴著要保姆煮點吃的來填肚子。

  梁大湊近觀察梁思申兩眼,奇道:「你怎麼了,病了還是挨揍了?」

  梁思申伸出四枚手指,有氣無力地道:「四天,睡了不足十個小時。剛剛終於給放出來足足睡了十個小時,明天又得連軸轉。」

  梁大奇道:「你們不是據說是高級職業嗎,怎麼做得比驢還苦?」

  「對啊,就是比驢還苦,就是那個做牛做馬啊。阿姨,請給我多多地切肉絲,我不怕膩。」然後她就看向梁大美麗非凡的女友,道,「大嫂,我終於看到你,這還是突然襲擊才得看到。」

  梁大知道自己刺蝟似的女友最反感別人叫大嫂,忙拿話岔開:「小七,你那商場是你參與設計的?很與眾不同嘛,別家都有高得跟人民大會堂似的台階,你那兒一階台階都沒。」


  「你怎麼知道?咦,你去了?幹嗎去?」梁思申既懶得也羞於解釋自己目前已經與商場無關,只好強詞奪理地搶白梁大。

  梁大一聽,心說不好,忙改了口:「和李力一起找他朋友玩去,他朋友帶我們看你的作品。李力也說不錯。你這回來,會過去看看嗎?」

  「噢,找蕭總。沒時間過去,這回跟大老闆來,沒自由,唔,好香。」

  梁大的女友看到梁思申的憊懶樣兒,終於微笑。梁思申卻斜睨她一眼,心說又不是嫦娥,裝什麼冷若冰霜。她三口兩口地吃完,就告別梁大走了。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下去就回魂。梁思申這才有力氣欣賞外公收拾下的院子,只見廊燈映照之下花團錦簇,竟看不出這才是初春。她背手看了會兒,那些花兒草兒都不認識,正悻悻地想回屋,身後卻傳來一個聲音:「哈哈,我想偷襲你太容易。」

  梁思申回頭,果然是李力,慌忙捂住臉,從掌縫裡擠出遊絲一樣的小聲音:「你鬼鬼祟祟來幹什麼?」

  「梁凡說你在,我就翻過你後院過來看看,怎麼,臉怎麼了?」

  「唔,今日打烊,明日請早,晚安,晚安。」說著她就挪步想溜進屋去。被李力哈哈笑著一把抓住,扯到台階上一起坐下。梁思申也是不由自主地跟著坐下,終於賭氣似的放下手,道:「看吧,晚上回去做噩夢不關我事。」

  李力笑嘻嘻地看著,道:「我看挺好,原本是唐寅筆下的美女,現在是吳道子筆下的。」

  「你還不如說現在是畢卡索筆下的,聽說你們去看了我那商場?」

  李力若無其事地笑道:「正好過去玩,聽說你在那兒有作品,當然得去看看。外觀很漂亮,你的審美沒的說。不過裡面現在的裝潢不大上檔次,竟然只有向上的自動扶梯,向下需要走樓梯。估計這不會是你的主意。」

  「噢……」元旦之後,梁思申還是第一次聽到有關商場的消息,想到商場可能因她退出而被楊巡偷工減料,她很是心疼,可是又無奈,現在那已經不是她的事了。

  李力注視著梁思申的表情,體諒地道:「我也知道肯定不是你的意思,可是你忙碌成這樣,哪裡還有時間管理。你原本是怎麼打算的?看了你做主設計的外牆後,我很想知道你原本打算的內部裝潢。」

  「原本……是我一個同學幫我大致規劃的,可惜據說國內很難做到這樣的效果。你要是有興趣,我回去把資料寄給你。對不起,李力,我得睡覺去,最近我做苦力,梁大說我跟驢一樣苦,我得積蓄體力去。」

  李力笑,先起身,又俯身挽起梁思申,送她進門了才離開。梁思申卻是一腳把門踢上,靠著門暗自嘀咕好幾句。最是消受不住李力的殷勤。

  梁思申卻在第二天出門前,看到早早回來的外公,和那個梁大口中的外公女友竺小姐。果然漂亮。老頭子精神矍鑠,似乎年輕了幾歲。梁思申看著一張鮮花似的臉和另一張樹皮似的臉,心說鮮花不一定非用綠葉配,門口的梅花就是拿老梅樁來襯的。

  但梁思申忽然想到一事,面對外公的招呼冷冷地道:「看來你們沒去什麼蘇州,昨晚躲哪兒去了?」

  外公悠閒地品嘗小王做的早餐,微笑道:「為了讓你好好休息。我們尊重房主的權益。」

  梁思申轉手拍拍餐椅,道:「房主說,這麼俗艷的餐椅不能進門。請問外公,客隨主便嗎?」

  外公笑道:「這椅子怎麼不好,全套六把清中期紫檀四出頭扶手椅,你別處上哪兒找去,真是沒一點眼光,知道我花了多少錢嗎?買你的別墅都夠。」

  梁思申點頭,非要雞蛋裡面挑骨頭:「原來是清中期的,難怪雕花這麼繁複,結構這麼繁瑣,好多畫蛇添足的構件,卻顯得頭重腳輕,一點美感都沒有。」

  外公笑罵一聲「媽媽的」,卻沒反駁,旁邊一直靜默如羔羊的竺小姐終於開口:「王先生早都知道,討價還價時候用的就是這些理由。」

  梁思申「嘿嘿」一笑,低頭冒出一句:「窮途末路啦,用等外品啦。」

  外公一聽,又是一聲「媽媽的」,可是訕訕地笑,依然沒有反駁。竺小姐不明白梁思申說這麼難聽的話,老頭子為什麼不生氣,反而還尷尬地笑。她不知道梁思申說的正是老頭子在美國的口頭禪,專門諷刺那些家道中落的世家。

  梁思申知道不可能趕外公走,也沒這個打算,只是看著老頭子那麼皮實,忍不住想打擊一下而已。見外公被她打擊得沒話說了,這才轉為正經話題:「外公,媽媽讓我問你,春天要不要接你去我們家玩玩,家裡已經換了新房子,一套浴具都是從上海買去的TOTO,你不用愁洗澡。還讓我問你回國住得慣嗎。我已經替你回答,此地樂,不思蜀,沒皮沒臉別提多快樂,也讓媽媽趁早斷了請你去住幾天的心,誰都別假惺惺勉強自己接受別人約束,這樣可以嗎?」


  外公聽了失笑,知道梁思申話里不無諷刺:「行,這樣挺好。再跟你媽說,電話也別打來,有事我自己會找她。」

  「好。我今天走後,估計三天後直接回美國,不來這兒了,你有什麼要帶的請今天交給我。」

  「嗯,沒有,要什麼我會讓我兒子寄來。你們談得怎麼樣?我看你們是準備過來投資了吧。」

  「為什麼?哪兒露出蛛絲馬跡?」

  「你們這回訪問團的規格是頂級,這樣的訪問團行程卻一變再變,時間越待越長,不是說明重視?你什麼時候駐到上海來?」外公這麼說的時候,旁邊的竺小姐雖然兩隻聰明眼睛一直轉來轉去看兩人,可是眼睛深處卻是茫然。

  梁思申不得不承認老頭子的敏銳:「可能很快設代表處,但我駐北京的可能性更大,上海也會經常來。這兒你繼續住著吧,唯一的要求,舅舅他們別不請自來。」

  「他們打電話去罵你揩我油了?那你更應該好好留住我,氣死他們。」

  「你真會出餿主意,我才沒興趣讓你坐山觀虎鬥。我走了,你自個兒好好照顧好自己。不過我也不擔心你,你不去招惹別人已經阿彌陀佛,外婆說的。」

  「我們不說這些。我問你,你們有什麼投資意向,看中哪個方向?」

  梁思申警惕地看看外公,這才明白外公何以對她們訪問團的行程如此關心,原來他才是想揩油。「不便透露。」說著便站起來結束早餐,上樓更衣。外公則是一臉嚴肅地看著梁思申上去,一會兒見她衣冠嚴謹地下來,他不由暗自點點頭,對這樣的嚴謹很是讚許,但還是不死心追一句:「說說你們這幾天的行程,我對你們的大老闆很好奇,想看看他。」

  「靜安希爾頓大堂去等著,你一定能看到。不過上班時間恕我不招呼你。走了,外公再見,竺小姐再見。」

  竺小姐本來一直好奇地打量著梁思申非常中性一點不好看的打扮,沒想到梁思申還會跟她說再見,忙起身也跟梁思申說再見,倒是把梁思申弄得愣了一下,才笑笑出去。竺小姐忍不住問外公:「她為什麼不穿套裙?」

  「他們是銀行家,不能亂穿。媽媽的,我現在也是越看這套椅子越難看。難道賣了它?算了,扔這兒,噁心死她。」

  竺小姐聽著覺得好玩,這祖孫倆沒大沒小,說出來的話能嚇死別家祖孫。她有些好奇地道:「要不要我去靜安希爾頓跟著,您是不是想了解他們訪問團的行蹤?」

  外公鄙夷地道:「即便讓你貼身跟著,你也未必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我們今天去哪兒玩玩呢?」

  竺小姐到底是年輕,聞言臉色一變,悶聲不語。外公只是看她一眼,並沒哄她,擦擦嘴起身去換衣服,果然竺小姐乖乖跟了過去,一點牢騷都沒有。外公老派人,最喜歡女人這種無條件的服從,可這會兒卻又覺得沒意思起來,希望竺小姐跟他發發小脾氣,斗幾句無傷風雅的嘴。

  15

  楊巡不怕沒臉,召集被他帶來發財的老鄉一起開會,群策群力,非要搞清那隻寫信壞他好事的暗手來自哪裡。經過大家多方打探並確認,尤其是從楊巡以前東北有同居女友這條入手,因為那麼遙遠的事,只有老鄉們才可能知道。有個老鄉忽然想起,有木器廠的人與他侃大山時候提起過此事,他記得的原因是那次木器廠的人問得深入,而不是尋常泛泛地一聽老闆艷史而起鬨打屁。這一提醒,大家便都找出苗頭來,你一句我一句,終於描出事情輪廓,將目標集中指向木器廠廠長。

  楊巡當場破口大罵,眾老鄉也同仇敵愾,因為木器廠廠長壞了他們擴張市場的好事,這好事中,本來應有楊巡答應放給他們做生意的攤位,可現在既然商業局停止與他們的合作,他們擴張市場的計劃自然遭到破壞。眼看著即將到手的財路斷絕,誰能甘心,一致跟著楊巡痛罵木器廠廠長,紛紛想出報復主意。

  從元旦至今,楊巡已經遭遇太多不痛快,但是他對誰都無能為力,那些人高高在上,楊巡遇到他們就跟雞蛋碰到石頭,硬撞上去只有死路一條。而現在終於來了木器廠廠長這麼個平民,楊巡心中早把今年來所有的怨毒全堆積到那廠長頭上,恨不得飛出刀子去把那廠長三刀六洞了。他盤踞在中心黑著臉聽老鄉們紛紛議論,但是一言不發。一直等夜深大家散去,尋建祥抓住他問,楊巡這才道:「人那麼多,不能亂說,萬一傳出去打草驚蛇。大尋,你讓那個以前做慣偷的盯住那賊種,賊種只要敢走夜路,立刻通知我。」

  「打悶棍?別,兄弟們現在都從良了。」

  「操,你讓我忍氣吞聲?你叫人盯著賊種,只要他落單就通知我,也別晚上了。我不打悶棍,我明著揍他。」


  尋建祥考慮會兒,道:「好辦,這事交給我,你冷靜幾天,等看事情有什麼轉折你再拿主意。楊速,你摁住你哥好好睡一覺,睡足了有好主意。」

  楊巡冷笑道:「被告黑狀的事我已經全告訴大家了,大家都看著我怎麼動手。這事情不處理,我以後沒臉見人,說話沒有人聽。我乾脆拉倒不干算了,你實話告訴我怎麼做。」

  尋建祥略一沉吟,道:「明天盯梢找出賊種家,明晚就拉兄弟打上去,砸他個稀爛,迅速撤走。警察要找上的話,我們賠錢。事情過去繼續砸,砸得他們服軟為止。放心,咱跟派出所關係好,只要不出人命,砸家當出不了大事。我們目的不是要他們讓出木器廠嗎,砸到他討饒他還不乖乖聽你的?再說砸爛他家動靜也大,誰聽了都不敢亂吱聲。」

  楊巡一聽,立刻眼睛發亮,背手踱了幾步,道:「你先叫人盯上,不急,找出賊種家,再把賊種老婆兒女都找出來,我今天好好睡一覺,明天好好想個讓賊種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主意。大尋,兄弟,最後有事還是靠自家兄弟。」

  尋建祥現在有家有口,生活滿足,把當年打打鬧鬧的心收斂不少。知道楊巡這時正在氣頭上,就拿些話來平平楊巡的氣頭,免得當晚就鬧出事來,不好收場。估計依著楊巡的性子,明天靜下心裡會有妥善之策,楊巡現在身家不小,應該也不會給自己添亂,都不用他拉著拖著阻止。這會兒見楊巡終於答應按兵不動,他這才放心告辭,但還是留話讓楊速盯住楊巡,別讓他再喝酒糟蹋自己。

  楊巡飽睡一覺醒來,想到昨天大家一起找出的黑手,再想到尋建祥的主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細想方案。他這時候沖頂的怒氣已經消散,只有一肚子的怨恨依然發酵,他絕不息事寧人,現在即使那廠長聽到風聲雙手捧著地來交給他,他都不會放過那廠長。

  尋建祥手下幾個雞鳴狗盜的人果然有效。第三天晚上,楊巡便派出八個老鄉,砸開那廠長家的防盜門,衝進去將那廠長家砸個稀巴爛,並放下話來,這一砸才是開始,是報寫密信之仇,如果廠長不退出木器廠,不把木器廠賣給楊巡,他女兒不是每天上學要經過什麼路嗎,他老婆不是每天上班前去菜場嗎,他老爹老娘不是住得不遠嗎,以後都小心不要落單。而楊巡這時候正與管轄他市場的派出所所長一起吃飯喝酒稱兄道弟。

  那廠長報了案子,警察也上門查看了,說等明天早上處理。但是第二天早上,他女兒出門上學,才出去不久就哭著折回來,說兩個小流氓一直不三不四盯著她胡說,她不敢再走;一會兒他老婆拎著空塑膠袋驚惶而回,竟是才到菜場就發現錢包遭偷;那廠長知道麻煩了。他想到不遠的老爹老娘,可又不敢扔下屋裡惶惶不安的母女,怕一群人再衝進已經損毀只是擺個樣子的門來,留下兩個女人不是等著受辱?可是他家電話也給砸了,他只好請鄰居幫忙去他父母家通風報信,讓住到別處去。但不久就有石頭纏著紙條從碎窗扔進來,「通知」他老爹老娘已到他弟弟家,已經有人上門前去「慰問」,仿佛到處都有不懷好意的眼睛盯著廠長家的一舉一動,令屋裡三個人寢食不安。而夜幕降臨的時候,則是更多石塊雜物紛紛飛進窗戶,另有人則是肆無忌憚地在外面怪叫,連鄰居們都不敢再幫廠長的忙,怕惹禍上身。

  那廠長硬著頭皮支撐了三天,第三天的時候整個人都已走樣,睡著都不敢合眼,可是派出所卻是等著他上門去處理報案,沒再上他家門。他心力交瘁之下,也是在女兒老婆的乾號聲中,終於崩潰,站在窗口發瘋一般大喊投降。

  楊巡上午如願以償得到廉價木器廠,中午就包下一家小飯店,大開筵席犒勞眾鄉親的幫忙。大家都興奮得很,都紛紛說外鄉人只要在楊哥領導下抱成一團,地頭蛇又能拿他們怎麼樣。楊巡終於一雪這幾個月來的煩悶,志得意滿地喝著眾人敬上來的白酒,兩眼則時不時瞄向飯店窗外的一個方向,那兒再過去不遠就是商業局。沒商業局的幫助,他不也得到木器廠了嗎?俗話說無毒不丈夫。而現在,木器廠由他獨吞,吞得有滋有味,不給別人嘗上一口,只有更好。至於女友,他本就沒什麼感情,過去便過去,無所謂。

  他堅信,不會有人追究他施壓那賊種廠長的事,他市場那麼多攤位的收入合計起來,現在是區裡的利稅種子選手,他還沒瞄上木器廠的時候區里已經有人提醒他要趁生意火熱加緊擴張,區里要是打擊了他,誰來頂替他?另外,他與區裡的關係,鐵著呢。

  楊巡在眾老鄉一聲一聲的「楊哥」中放肆大醉,被楊速抬回家睡覺。

  這一覺睡得異常美滿,幾乎連夢都沒做上一個,醒來只看到窗戶外面天光大亮,似乎已經是中午。楊巡懷疑自己睡了一天一夜,可是找不到人證實,就洗一把臉換上衣服,開車去商場臨時辦公室。

  但才進辦公室,便看到楊速臉色煞白地圍著幾個神情嚴肅的陌生人招呼。楊速見他如見救星,連忙一邊暗自飛著緊張的眼色,一邊道:「大哥,工行同志來檢查財務情況,說是有人反映我們是假合資,說我們貸款合同作假。」


  楊巡一聽,頓時如同兜頭挨了一棍,心裡清晰明白一事:中梁家的圈套了。

  昨天還說什麼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以為自己是大魚,吃了木器廠廠長那條小魚,沒想到今天梁家就給他上一堂課,什麼才是真正的大魚。楊巡要到眼下樑家採取公開行動才能清楚,以前梁家每個人所為、每件事都是早有安排。他以為梁思申單純得有些傻,其實他才是真正的傻。

  最先,梁思申似乎是爽快地提出以債權置換股權,先為她退出公司埋下伏筆。

  而後,梁父似乎是不計前嫌地以貸款置換債權,為梁思申徹底與他脫鉤繼續伏筆。

  再而後的置換過程中,梁父提出他作為公職人員、國家幹部,必須把走錢的程序走得清清楚楚,免得被誤會是他從哪兒接受巨額賄款。所以,眼前幾位工行的人員可以很快查清,商場建設至今有限的幾筆進項都來自哪裡,查清原本屬於外資那筆,前不久已經銷掉,現在所有資金都是來自國內,而今商場明確就是內資,唯有工商註冊還作假地冠著合資之名。因此,毫無疑問,銀行跟合資的商場所簽的合同,因為合同其中一方在企業性質方面作假,合同可以宣告作廢。根據合同,銀行還有索賠的權利。

  楊巡知道面前這幾個銀行人員是有備而來,因此他肯定是行賄無門。他這時又忽然想到,春節過後不久,蕭然帶著兩個人旁若無人地參觀他的商場。此時,楊巡心中的路線圖已經清楚畫出,再接下去,將很可能是工行收回貸款,轉給蕭然,或者與蕭然有關的人接收這筆壞帳,然後蕭然或者與蕭然有關的人憑此進入商場管理。那意味著他楊巡的滅頂之災。

  楊巡臉色灰敗地看著那幾個銀行人員,恨不得撞牆問問自己,當初梁思申都有威脅要用蕭然鉗制他,後面梁父將資金運作出去的時候他怎麼就沒意識到這是圈套呢?他到底還是不懂銀行那一套啊。

  銀行來人果然是如他所思地通知了他,他們先凍結他在所有銀行的帳戶,給他一定時間,等他拿出處理辦法。

  但是,楊巡從哪兒找錢來還工行貸款?沒聽來人說嗎,他們把他在其他銀行的帳戶都凍結了。他現在等於是一文不名,等著大限到來,他最不願意看到蕭然上門。如果蕭然或者蕭然的朋友拿了本該屬於梁思申的那60%股權,他楊巡此前投入到商場所有的錢,和他投入到商場所有的資金,等於全部泡湯。

  他還有挽救辦法嗎?他上回都已經上門下跪,這回他還有什麼辦法?梁家顯然是要置他於死地,他再去求梁家還有何用?而更讓他傷心的是梁思申,上回他去上海求情,她沒有出現,而這回她和她家對他下那麼狠心的毒手,而且找的還是準確無比的他的命門:蕭然。

  楊巡呆若木雞地坐了半天,才被楊速死命搖醒,清醒過來聽見的是楊速連連問他要怎麼辦。他又是悶了好一會兒,才道:「槍頂著腦袋了也得掙扎幾下。」但什麼辦法呢?楊巡想了半天,愣愣問大弟一句:「你想出來沒有?」

  「要不找找大尋,還有宋廠長,請他們找梁家求情?」

  尋建祥?沒用。宋運輝倒是說得上話,但是,宋運輝肯幫他說話嗎?年前,宋運輝已經因為這件事疏遠了他,但是他好歹與宋運輝那麼多年的交情,既然宋運輝是說得上話的,他說什麼都要試試運氣,總比在家乾等天塌下來強。他準備硬著頭皮撥打宋運輝電話的時候,又想到一計,能不能找個有實力的人或企業出資化解他的工行貸款之憂,讓那個人或企業取代蕭然進入商場管理,那他還能有些活路。

  宋運輝接到楊巡電話的時候正忙,但是楊巡幾乎是哀求他,希望他有空就給回電。宋運輝不知道楊巡又遇到什麼事,心說楊巡最近不是應該挺威風得意的嗎,而且又聽尋建祥說楊巡找了個商業局副局長的女兒,那不也是挺好的嗎。以前楊巡如果遇到政府方面的麻煩還需要心急火燎地找他,現在不是找准岳父更好?宋運輝想歸想,閒了還是一個電話掛給楊巡。

  楊巡接到宋運輝打過來的電話,簡直激動得像抓到救命稻草,這說明宋運輝還對他有點好感。

  宋運輝聽完楊巡的敘述,心裡驚訝了會兒。他倒是以前已經想到過梁父這個人愛憎分明,既然能因為他幫梁思申一些忙而對他親熱有加,那麼對楊巡擺梁思申一道,也不會輕易放過。年初聽說楊巡輕易把股權轉為債權,他還奇怪了一下,還以為是梁思申的主意。現在看來,他以前猜測得沒錯,梁父確實不會放過楊巡。宋運輝只是驚訝梁父的手段如此縝密毒辣,耐心如此之好,看準楊巡工程款結算清楚才告出手。

  楊巡急切地道:「宋廠長,我去你家說行不行?我想請你幫忙在梁思申面前說說,你說話她聽。」

  宋運輝不客氣地道:「可是,你們當時起糾紛的時候,她通過我對你勸說,你沒採納,才會有你今天的困局。你說我今天還有什麼立場幫你去勸她?」


  楊巡只得道:「宋廠長,我錯了,我那時鬼迷心竅……」

  「小楊,你別這麼說,你那時有那時的考慮,現在想起只是悔之晚矣而已。給小梁的電話我晚上會打,不過我想以一個老鄉的身份提醒你,小楊,你應該好好反思,這一年多來你是不是變化太多,丟棄了以前很好的誠懇熱情守信的品德。這件事……我看你得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而不要一味責怪梁家心狠手辣。」

  宋運輝對於楊巡順口溜一樣地說出「鬼迷心竅」很是反感,感覺出裡面濃濃的不真誠,純粹是為了讓他去梁思申那兒說話而自打耳光,卻不是真心承認錯誤。他因此提醒楊巡一下,很希望他晚上給梁思申打電話之前看到楊巡的態度。他準備視楊巡的態度決定如何幫楊巡在梁思申面前說話。

  楊巡捏著電話久久回味宋運輝的話。宋運輝這話是什麼意思?宋運輝難道不只是因為梁思申的事而疏遠他,還因為他「這一年多來變化太多,丟棄了以前很好的誠懇熱情守信的品德」?他一把抓住擦身而過的楊速,疑惑地問:「老二,宋廠長說我一年多來變化很大,有嗎?」

  楊速心說現在火燒眉毛,兩人電話里怎麼還談論這些有的沒的。他簡單地道:「我看沒變。」

  「我看也沒變啊,可是我要是想不出個子丑寅卯來,宋廠長看上去不會幫我說話。」楊巡嘀咕著,抓起鑰匙去找另一個能在梁思申面前說上話的人,申寶田。自從元旦他被申寶田訓斥一頓,申寶田與梁思申的資金往來進度他就不清楚了。但他能清楚的是,那條資金通道肯定沒斷,申寶田肯定還是常與梁思申通話。他準備讓申寶田看看宋運輝的問題,相比之下,宋運輝更說得上話。

  對於楊巡,申寶田的態度是不願得罪,因為楊巡掌握著他的秘密。申寶田敷衍著楊巡,答應幫打電話,也答應幫楊巡努力,但是怎麼努力他自己心裡有分寸。楊巡又提出申寶田能不能幫忙買下那60%的股份,從此成為商場的大股東,申寶田就一口拒絕了,那不是妨礙梁家收拾楊巡嗎?但是申寶田有他的理由,股份制改造完成前,他不想節外生枝,徒惹麻煩。

  楊巡也清楚他沒辦法在申寶田面前強求,更不敢強迫,他最多只能請求申寶田看在他去年牽線的分上幫他個忙,而不敢拿知道此事要挾申寶田,得罪了申寶田,他還想活嗎?木器廠廠長的昨天就是他得罪申寶田的下場,但是他正好把宋運輝交給他的問題請教申寶田。

  申寶田只是通過楊巡嘴裡知道宋運輝是他大哥,其中有些什麼深遠的交情。因此聽了楊巡問出來的問題,點頭道:「宋廠長是你自己人,才會說這些。可惜你……」他看著楊巡搖搖頭:「太狂。去年底我勸你好生處理梁家事情時候,你說的那是什麼屁話。你以為把朋友哄順毛了就行?跟朋友,少動點小腦筋,多拿出點真誠。」

  楊巡聽了,知道申寶田沒蒙他,可他想了半天,還是道:「我承認有小腦筋,可是不能不防啊。這社會明槍暗箭太多了,一點不防赤膊出去,死都不知道死哪兒。」

  「你防你去防,可你占著人家的幹嗎?你以為你是誰,你還沒到讓誰見你都乖乖聽話的地步,你想霸道還早呢,我都還沒敢那麼明目張胆。」

  「我其實……我其實……我其實不知多順著梁思申,什麼都依她的,就這事,我也沒覺得太大不了,可她今天這手也太狠了。」

  「先出手的是你,你就別怪別人狠。你看著沒啥大不了,我看著很嚴重,誰敢打我錢的主意,我跟誰死干到底。我曉得你打梁思申的主意,你那樣做就更不行,你要錢不夠還想要人,你太貪了。你回吧,我跟美國打了電話再跟你說,現在也說不出結果。」

  楊巡只能灰溜溜回去,又加油聯繫了幾個大戶,有集體的有國有的,可暫時都無人拍板表態要還是不要那60%的股份,畢竟那是不小的數額,人家需要討論。而個體的則少有資產那麼多的,找都不用去找。

  有朋友請他出去吃飯,他沒興致,回家跟楊速一起吃,可又沒食慾,天都快塌下來了,還吃什麼吃。他一顆一顆地咬著花生,一口一口地抿酒,兩眼盯著桌面想該怎麼辦。又想宋運輝扔給他的話,他必須趕在美國時間天亮之前向宋運輝表態。

  他清楚宋運輝對梁思申的想頭,很早以前他就猜測宋運輝為什麼對梁思申那麼好,沒有道理,自從在醫院見過宋運輝最虛弱的時候看向梁思申的眼睛,他就知道了。有本事的男人怎麼可能允許別人欺負他的女人。他楊巡肯定得給宋運輝一個交代。可是,他該怎麼說,是不是就該像申寶田對他說的,他狂,他霸道,他承認對梁思申的事有錯?

  他抬起布滿紅絲的眼睛問弟弟:「我現在很霸道?怎麼個霸道法?」

  楊速吃驚於這個問題,道:「什麼是霸道?你一向這樣對我們,家裡你老大,你從來就說了算,這叫霸道?」


  「對你們當然這樣,我為你們好。媽在的時候對我也是說了算。我對別人也是說了算?哎……好像是這樣。」

  「可大哥你管著所有,公司都是你的,你當然說了算。」

  楊巡思索再三,搖頭:「可是梁思申的錢不是我的,我也在替她說了算。其實媽以前對我說了算的時候,我也反感,要不是媽阻止,我可能早已結婚……老二,你們都反感我嗎?媽走後我對你們三個全部管頭管腳,春節還讓你們全去做商場清潔。」

  楊速忙道:「大哥,快別這麼說,你一個人辛苦把家撐起來,我們背後常說不知道怎麼幫你才好,都希望你找個最好的大嫂,以後有人好好照顧你。我只恨我鈍,有些事想不到你前面,不能先一步幫你做好,替你分擔辛苦。」

  楊巡點頭,伸手摸摸楊速的頭,又是低頭悶聲一粒一粒地嗑花生。好久才問:「我很狂?不接受別人意見,自以為是?還是目中無人,當別人都是傻瓜?」

  楊速想了會兒,才有些為難地道:「大哥有時候態度很差,不拿別人平等看待。大尋就好得多,誰有話都肯跟大尋掏心窩子。」

  楊巡癟著嘴想想,點頭道:「那是,我手裡有錢有機會,他們不得不聽我的。有數了,以後……客氣點。」他不得不又聯繫到梁思申,憑兩人的強弱,梁思申又何必看他臉色行事。應該是他看著梁思申臉色行事才對。梁家認為他做小帳要挾梁思申,顛倒兩人強弱分際,梁家怒了。要是哪個老鄉敢對他家楊邐不三不四,他還不將那人打出腸子來?倒是一樣的心情。

  這麼一想,倒是能夠理解宋運輝說的「變化太多」的意思了。以前他什麼都以別人為重,做事先想著讓別人心裡舒坦,才能換來別人對他回報。宋運輝說的「誠懇熱情守信」應該就是緣於此。可是現在他做大了,手裡捏著那麼多好處,換作別人事事以他為重了,他現在……

  但是他都已經坐到這個位置上,拼到這份田地上,難道宋運輝還要他拿出以前賣饅頭時候的低三下四?楊巡心裡有反感。但是想到,形勢比人強,在宋運輝面前,他能強到哪兒去,甚至也不能在梁思申面前強。他嘆了聲氣,再喝一口酒。

  他總算是明白了,他壞就壞在忽然拔高了身份,後面也有了跟著的人,卻忘記前面還有更厲害的,一張臉沒分成兩半使了,因此申寶田說得對,他到底是狂了,年輕輕狂,不知道掩飾,因此讓人憎厭。他應該收斂,別不知道天高地厚,應該跟宋運輝一樣,笑也不笑得大聲。

  他心裡默默組織了半天語言,這才打電話給宋運輝道:「宋廠長,我明白了。我這一年多來事業特別順利,地位節節高升,我都狂得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我會改,我以後會多多考慮別人感受,謝謝你提醒。」

  宋運輝聽了這話,知道基本上楊巡已經發掘出自身缺陷,他也就作罷,道:「小楊,你是個天資很好的人,我幾乎是看著你長大,一步步走來不容易。可你現在膨脹得厲害,被人捧得不知天高地厚,做事只想到自己不想到別人。可是別人難道是傻瓜嗎?都不是,別人弱的記恨,強的出手,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你要強要錢,可是你得留給人面子留給人利益,不能一口獨吞,否則你身邊只有伸手問你要利益的人,沒有跟你分享利益的朋友了。你既然現在已經領會問題出在那兒,我想我跟你說的你也應該可以接受。你若是不接受,就當我的話是耳邊風吧。」

  宋運輝一席話,讓楊巡對剛才生出來的一絲反感感到內疚,人家對他說的是實話。他這回不敢順口溜似的說話,只老老實實地道:「我會好好想想。」

  「等著我電話。」宋運輝便也放過楊巡,不再追究,開始給梁思申撥電話。宋運輝經常很想給梁思申打個電話說說話,可是沒有事情的時候他左手管右手,克制住自己。現在楊巡給他打電話的理由,他其實打得很積極踴躍。

  梁思申才剛起床,一聽宋運輝說的事,驚住了。她不是跟爸爸說了到此為止嗎?怎么爸爸使出這種幾乎置人於死地的殺招?她忽然想到梁大和李力透露出的口風都是去看過商場,難道這是偶然的嗎?她拿著電話蒙了好久,才在宋運輝一迭聲問她「喂,在線嗎」中反應過來,道:「這事我不知情。」

  宋運輝為這句話鬆了口氣,梁思申應該不是這麼精於算計而毒辣的人。「我理解你爸爸的決定,人同此心。現在楊巡很艱難,他終於明白他問題出在哪裡,他就跟很多從底層走出來的個體戶一樣,做大了後因為修養有限,不知道克制。在中國,這種人現在被稱作暴發戶,這個詞很貶義,形象不良。你看,他現在已經知錯,你能不能給他個機會。」

  梁思申道:「可是我本來就不打算處置楊巡,而且也跟爸爸說過。現在不是我在生氣,而是我爸爸在生氣。」


  「我理解。」

  「可是楊巡……楊巡……」梁思申說到這兒,忽然剎車,將楊巡下跪的一幕吞回肚子,「楊巡已經付出很大代價,我認為我爸爸已經不必再跟他這種人計較。」

  宋運輝聽著這話感覺味道不對,梁思申對楊巡,似乎不是生氣,而是另一種情緒,似乎有鄙夷的成分在裡面。「對於楊巡這個人的認識,有必要一分為二,承認他的能力,但也要承認他的修養層次。這樣吧,我大概明白你的想法,回頭我跟你爸爸談談。希望你爸爸手下留情。我幾乎是看著楊巡長大的,他亂來的時候我很生氣,也幾乎已經斷交,但現在看著他這樣,我於心不忍。」

  梁思申道:「Mr.Song,說句實話,我爸爸這麼做,我看著心裡痛快。但是我會跟爸爸打電話,你不用打了,不能讓你為難。還有,即使我沒攔住我爸爸,楊巡也不會不得好死,他最多損失在商場扔下的這一年多心血,他的實力並沒有損傷。Mr.Song你是太好心的人,你不用太替楊巡擔心。」

  宋運輝聞言驚異,想不到梁思申是這個態度。他意味深長地道:「好吧,交給你處理。可見,你對楊巡是一點好感都沒了。」

  梁思申斷然地道:「是,我承認。但我會處理好,只是因為Mr.Song打來這個電話。」

  「謝謝。」雖然不知道楊巡的問題能不能從梁思申手裡得到解決,但是梁思申對他的態度讓他高興。

  「Mr.Song,我也正要找你。我了解到國內已經在一月出了第二批境外上市預選企業名單,其中沒有東海的名字。現在第一批還有沒正式上市的,第二批都還一家家地在努力,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第三批。我正整理申請程序,整理無誤後發給你,我覺得你得加油呢。」

  「呵呵,你還在替我想著這事,謝謝。程序不用發給我了,我已經遞交申請,包括計委、經貿委、體改委的路子都已經走遍,不過他們有個顧慮,就是我們的三期雖然資金已經基本落實,可最後造得怎麼樣還是個未知數,現在連設備都還沒最終確定呢。因為我從美國看了兩家類似工廠後,正提出新的方案,準備把改造一期和使用大量國產輔助設備地上三期一起來,爭取用現有的資金,將預計產能比原定預計再擴大。因此暫時也無法給上市一個明確文件。看起來你現在對國內市場了解深入許多。」

  梁思申聽了略有懊惱地道:「我每次以為自己一日千里,結果發現Mr.Song又跑在更前面。」

  宋運輝心花怒放,笑道:「傻瓜,你怎麼跟我比,我前面已經有十多年打底,現在正該是我奔跑的時候。」但說到這兒,宋運輝忽然聽到自己的聲音非常親昵,似是能滴出蜜來,連他自己都對自己如此甜蜜的聲音毛骨悚然,不知道電話那頭的梁思申聽了會如何看他,宋運輝驚得連忙乾咳一聲,調整聲調,中規中矩地道:「這回回國收穫很大?」

  梁思申經常自嘲傻瓜,可決不肯被別人說一句傻瓜,本質是個極其驕傲的人,但宋運輝一聲「傻瓜」她卻並不反感,聽著還覺得挺好。「我這次回國一半工作是老闆的翻譯秘書,不過也因此接觸了所有的高層會談。每次會談已經是高度緊張的事情,我不是專業翻譯,很怕這樣的高級會談壞在我這個翻譯手裡,好在中方的翻譯在專業知識方面比我差勁。會談結束我都得整理會談內容,交付當天討論。我總是要在討論時候才能領會老闆他們會談中提到的某些我看著覺得大而空的話其實有背後含義。然後我就想我真傻我真傻,我得記住這件事還有那樣舉一反三的理解。但是到下一次談話,我又傻了。Mr.Song以前跟我說的,經濟上升到最高級就是政治,我深刻體會……哎,Mr.Song,你聽著嗎?」

  「我聽著,我聽到你看到差距,發現新的視角,這很重要。估計是觀察思考問題的能力出現一次新飛躍的契機。」

  「是的,我就跟不經意間推開一扇門一樣,門後面豁然開朗,帶給我一個全新的世界。才明白我以前做的好多事原來都是注重於事務性的分析,而沒看到隱藏在經濟現象背後的本質,我以後一定得在這方面觀察上多下功夫。我現在正爭取回國工作的機會,但競爭看似比較激烈,好多來自境外的資深經紀人也是候選,可是,我有人脈,我真厚顏無恥,可我正用這優勢爭取回國的更高職位。我現在不迴避了。」

  宋運輝一直微笑著聽著梁思申用已經比過去快很多的普通話嘰里呱啦說著她的事,他很愛聽,一直聽到這個地方,他才道:「你這決定是對的。影響一個人分析判斷能力的主要還是閱歷和手中所能接觸到的資料。你的閱歷很特殊,這對你是優勢,但是你年輕經歷少,對判斷影響比較大。既然如此,你可以儘量多地掌握資料,來開拓眼界,彌補不足。爭取更高職位是爭取儘量多資料的辦法。拿老話來說,登高望遠,你眼下不能很好理解你們老闆的每一句話,與你平日接觸層次有關,你不用妄自菲薄。好好做事,我相信你通過努力很快會有飛躍,你這幾年一直變化很大。回到國內,可能更可以發揮你的優勢。」


  「是的,而且我看到國內還是一個新興不成熟的市場,蘊含無限機會。Mr.Song,我會記著你的每一句話。可能因為你也是一步一步靠自己走來,你的話比我爸媽的有理得多,也可能我跟爸媽有代溝。」

  宋運輝聽著歡喜:「楊巡的事請你在你爸爸面前爭取幾句吧,給他個知錯改錯的機會。他受的教訓夠大了,不要一巴掌打到底。你我都是辛苦自己走路的人,懂得獲取一點成績不容易,對成績的珍惜也是只有自己最知道。楊巡現有那些成績,不容易。」

  梁思申想了想,道:「我現在已經無法體會楊巡的感受,但我會把話轉達給我爸爸。」

  宋運輝道:「恕我背後議論。你爸爸的身份決定他成就得來容易,當然更不會對楊巡有些許理解。我幾乎可以肯定,我現在就可以跟楊巡說讓他準備後事。是不是?」

  梁思申毫不猶豫地道:「那也是楊巡求仁得仁。雖然說我們都是上帝眼裡有罪的人,都沒資格扔出一塊懲罰的石頭,但是在這一件事上,我可以問心無愧。我並不想扔出那塊石頭,但我的理由是我不跟他一般見識,而並非理解同情。不過既然Mr.Song來電,我會收起我的觀點,只說你的意見。」

  宋運輝聽出梁思申對他的重視,但也聽出梁思申的不情願。他考慮了下,才道:「不要勉強,這事我只是在想,你爸爸沒必要跟楊巡計較。你如果跟你爸爸通話,你還是闡述你自己的觀點吧。」

  梁思申奇道:「Mr.Song?我沒聽錯?」

  「沒聽錯。」宋運輝放下電話沉思了會兒,知道自己最後幾句話藏私。他清楚梁父的心思,梁思申的資金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楊巡手裡卻出事,而他當時又無法迫使楊巡低頭解決問題,其實他已經沒有立場要求梁父現在撒手。同時,現在他如果強烈要求梁思申幫忙勸說梁父放過楊巡,梁父因此會怎麼想?會不會懷疑他和楊巡合夥誘騙梁思申,也因此對他產生懷疑?宋運輝絕不想在梁父心裡留下不好印象。再說梁思申本心是不想如此處置楊巡的,因此未必會很支持她父親痛下殺手,梁思申自有分寸。綜合三點考慮,他決定還是通知了梁思申便罷,他不勉強梁家的任何決定。自然,雖然楊巡已經認錯,可是宋運輝心中對楊巡已經失望,他再也沒了過去一幫到底的血性,既然梁思申也說楊巡不會死得徹底,他做事便也見好就收。

  宋運輝給楊巡的電話里說,最近梁父的一系列動作與梁思申無關,等梁思申打電話回家後再看事情發展趨勢。

  楊巡為事情不是梁思申主謀而略感欣慰,他覺得這說明梁思申還是理解他的,理解他過去的辛苦和他的苦心。既然梁父只有背著梁思申做這事,可能被梁思申知道後,打電話回家便可阻止。他這下終於將提起的心放下一半,一下吃了好幾顆花生米。大大喝了一口酒。但轉念便忽然想到,不好,梁父既然是瞞著梁思申做事,說明梁父心頭之恨,恨得對他楊巡的小命志在必得,不惜隱瞞女兒。如此,梁父會是梁思申三言兩語能勸阻的嗎?再說,梁思申遠在美國,鞭長莫及,梁父盡可在女兒面前虛晃一槍,回頭照舊。梁父已經運作了那麼多,現在如果忽然罷手,對方方面面幫助或者協助梁父的人,以及等待摘取果實的人,也不好交代吧。

  如此一想,楊巡終於意識到,其實誰去阻止都沒用。楊巡明白,不用再等梁思申的電話,等到,或者等不到,都只有一個答案。

  那麼,接下來的事,也不用再等梁家有所反覆,而是應該準備應對即將到來的暴風驟雨。但是他這時候已經喝多了,酒瓶子一扔,回臥室睡覺。不再抱著希望等宋運輝的電話,也不管天是不是會塌下來。明天再說。

  梁思申果然說服不了她爸爸,在爸爸對楊巡左一個無賴右一個無賴的貶斥中,她其實也全認同爸爸的觀點,可是她身負宋運輝的重託。宋運輝越是體諒她,不勉強她,她越是要把事情辦好。她眼看沒法拿自己也無法相信的理由勸說爸爸,只得道:「我想宋老師現在一定很為難,知道爸爸拿楊巡出氣是必然,他不好阻止。可是全市都知道楊巡是宋老師的小弟,你讓人收拾楊巡,宋老師因為我而無法動手,你讓不知情的別人怎麼看宋老師?爸爸,我的事又沒多少人知道,反正我在美國也損傷不了什麼面子,你把不要臉的事都推到我頭上不就得了?」

  梁母道:「孩子話,你沒臉跟你爸爸沒臉有什麼區別?你爸爸是自己沒臉不要緊,女兒沒臉比天大。這事兒要是出他自己身上,他弄不好偃旗息鼓認了,可是出在女兒身上,他說什麼也要做個規矩,否則以後不是誰都敢踩你頭上來了嗎?囡囡,你說的小宋的為難我們會考慮,我們肯定不會讓一個好人吃虧。」

  梁父道:「囡囡,你放心,爸爸會做妥善安排。爸爸一直在想怎麼報答小宋,我們傷誰也不能傷小宋。上回去北京已經跟他上司聯繫上,回頭爸爸再去敲打敲打關係。」


  「爸爸,爸爸,爸爸,你別太插手我的事,宋老師那兒我知道報答,不是你們。而且宋老師是個骨子裡很驕傲的人,你別桌面下搞小動作。」

  梁母見丈夫被女兒搞得愁眉苦臉,只得忙道:「囡囡,你看看時間,是不是得上班去了。」

  果然,那邊梁思申一聲尖叫,摔了話筒呼嘯而走。這邊梁父苦著臉對著妻子道:「我難道不是個驕傲的人嗎?天哪!」

  梁母笑道:「囡囡這個人啊,收拾得了她的人很少,以前我看過小宋一個電話就打掉囡囡的脾氣,小宋在囡囡眼裡神著呢,你看小宋在場時候囡囡那個服帖。」

  梁父疑惑地道:「小宋現在離婚,會不會囡囡跟小宋哪天……」

  「你瞎擔心,女孩子看到愛人不會是囡囡那態度。再說了,他們才多大時候培養出的交情,那么小時候可能嗎?」

  「那不是更青梅竹馬?」

  「哎……」梁母這下也疑心起來,可想來想去還是不可能,她相信自己眼光,「不說這些沒邊兒的事。那小宋那邊的事怎麼辦啊?囡囡說得也有道理,大家都知道楊巡是小宋的人,放手讓梁大他們收拾楊巡,不是跟扇小宋耳光一樣嗎?」

  「是個問題,當初設計時候只想到有地頭蛇幫梁大,沒想過還會傷到小宋。哎,你看,囡囡現在把人跟人關係也看得很清楚周詳了,不錯,很不錯。」

  「她從小就知道,沒見她從小就欺負梁大他們嗎。反而後來在美國讀大學以後才粗線條了點,人還變得激進。你快想辦法,小宋這孩子現在什麼都不缺,唯獨還年輕,沒後台,我們不能傷了他面子,影響他以後做人。」

  梁父立刻耷拉下了臉,道:「你們母女,又騎到我頭上作威作福,什麼都推給我做。」

  「那沒辦法,囡囡填家長的時候一向只填你名字,你戴多少榮譽就得拿出多少本事來配唄,權利和責任相當的。」

  梁父故作憤憤地道:「你填配偶一欄的時候也只填我,我做丈夫的不扛著你怎麼行。好吧,我想,我想。」

  梁母笑嘻嘻道:「哎喲,您真辛苦了。那啥,我剛學了點頭部活血按摩,我來賢惠賢惠。」

  梁父立即便倒下身去,將頭臉送到妻子面前,可嘴上還是道:「我命苦,我給你當試驗品,你試驗成功了給自己美容活血養顏。」

  「非也,我乃是言傳身教,等你學會我可以享福。」

  夫妻倆說說笑笑,誰都沒提起楊巡,因那楊巡實在是無足輕重,提都懶得。

  16

  宋運輝想都沒有想到,天上會忽然砸下一頂烏紗帽,又會正正地打中他的頭。竟然沒有一點預兆,也是他想都沒有想過的,他忽然被召到北京,破格提升一級,為廳局級副職。這是他本來以為兩三年後才能發生的事,可就是那麼忽然變不可能為可能了。

  宋運輝聽著將信將疑,如果真是什麼破格這麼回事,應該是在東海廠升總廠,行政級別升一級的時候同時升他,現在這個時機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三不靠。但要說新領導賞識,那倒是沒話說,他有這自信。可是前不久不是新領導才跟他推心置腹地談了話,讓他年輕人不能著急,再耐心等上兩年嗎,怎麼忽然變卦了?

  宋運輝百思不得其解,但帽子發下來他沒有不戴的理兒,他接了帽子四處道謝,好好熱鬧一陣子才回。連虞山卿這個每天在北京混著的都吃驚,說現在國家用人果然大刀闊斧,不拘一格,看來國企又有新氣象。但虞山卿又有些酸溜溜的,說宋運輝這頂烏紗帽是提高國產化率,奪他口中之食換來的。宋運輝不能不想到可能,也只能因為這個原因,因為提高國產化率的試點工作組需要大量聯絡工作,聯絡的其他方都是級別不低於他的,上面可能也有考慮到他不便展開工作的因素在裡面。

  他回到東海後,便將這一變動向省市兩級通報了一下。又沒想到,蕭然的父親竟然在下來考察的時候設宴邀請市里大員為他慶祝,對他青睞有加,要求全市各級傾力支持配合宋運輝的工作,支持東海總廠的運作。宋運輝對這一切一直找不出確切答案,他是個謹慎的人,因此便分外小心起來,豎起全身每一處感官小心探尋一切可疑動向。可即便是楊巡那兒,至今都還沒有梁家動手的蛛絲馬跡。

  蕭父走後,蕭然便湊了上來,非要請上一幫市里工商界朋友,為宋運輝賀喜。宋運輝不想這麼高調,但還是情面難拂,小範圍吃了兩桌。

  轉身第二天,楊巡來電,銀行執行合同約定,雖然拖延了好幾天,可最終還是結束收回貸款。楊巡還絕望地告訴宋運輝,銀行人員到來的同時,蕭然領著兩位朋友進門跟他召開緊急股東會議,以60%股權持有人的身份宣布接管他的管理工作,踢他出商場管理層,因為蕭然的參與,他一點反抗都沒有。


  宋運輝此時才恍然大悟,他的榮升背後,是梁家那雙看不見的手。宋運輝知道,他此時唯有保持沉默。

  但是宋運輝去探訪了楊巡。傍晚的時候他沒通知楊巡,直接從東海總廠去往楊家。在樓下看到楊家亮著燈,他猶豫了下,才用手機打楊巡的手機,但是那手機沒人接。只得又打楊家座機,總算有人接起,但是直接就傳來楊速急切的聲音:「喂喂,誰,餵……」

  宋運輝驚奇於楊速的混亂,打斷道:「怎麼了?楊巡呢?我宋廠長。」

  「宋廠長,我大哥說出去散散心,結果飯沒回來吃,電話不接,打BP機不回,我去幾個常去飯店找,也沒找到他。」

  「小楊心情很不好?」

  「是啊,所以我才擔心,平常他不回家都沒關係。今天股東會他氣大了,我擔心他一個人出事。」

  「我在你們樓下,你想想他還會去哪裡,我去看看。」

  「謝謝你,宋廠長,你太好了。我也想不出大哥在哪裡,該去的地方我都找了,沒人。我現在心驚肉跳,又想電話來,又怕電話來。」

  宋運輝想了想,道:「我到別處看看去。」

  宋運輝沒去別處,他找到尋建祥家,但是車到尋建祥新家樓下,他又沒走出來,猶豫了會兒,便轉頭離去。他忽然覺得沒什麼可以對尋建祥講。講什麼呢?他現在的境遇,在他看來都不是很合理,何況看在下面民眾眼裡,那都是討罵的。他不想討罵,但也不想勉強尋建祥口是心非,還是不講算了。與尋建祥之間的距離拉開得越來越大,那感覺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現在,已經越來越找不到可以跟尋建祥說的話,兩個人,已經明顯不是一個階層。他宋運輝的現在,正是他和尋建祥過去唾罵的對象。宋運輝繞來繞去,還是連車子都沒跳下,又繞回家去。

  楊巡開完股東會議,便開車出去失蹤。但其實他哪兒都沒去,他開過崎嶇山路,來到離城挺遠的一處水庫。到的時候,天色已經黯淡下來。連飛鳥都已回巢,天空中竄來竄去的都是蝙蝠。

  已經是春天,夜風還涼,但空氣中暗香浮動,頭頂則是明明圓月,波光粼粼的水面時有活潑的魚類挑起一波漣漪,應是很好的景致。但是楊巡坐在大壩上只會發呆。他以為自己已經很強,可到今天才知道,他什麼都不是。蕭然領著兩個人進門,他們還什麼手續都沒辦,可他們只要開口,商場的控股權就輕易落到他們那些人手裡。楊巡都不想抵抗,因為他很清楚,那些人可以很快地將工商手續辦出來,讓所有程序符合法規要求。他抵抗是徒勞,全無反抗,當場就向辦公室全體宣布,以後商場的老大是李力和梁凡,大家未來聽新老闆指使。

  而且,他已經聽說蕭然和宋運輝走到一起。他聽申寶田說,昨晚蕭然請客,慶賀宋運輝升級,而前不久則是蕭然的父親宴請宋運輝。對了,他們都是場面上的人,他們本來就該是一夥兒。

  他還聽那個李力和梁凡肆無忌憚地當著他的面議論商場,他們左一個「梁小姐」,右一個「小七」,楊巡想到,他們應該說的就是梁思申。原來梁家肥水不落外人田。他還看到,那個李力拿出梁思申最初核定的內裝修設計圖紙,呵呵,宋運輝還說梁思申不知情,這不,人家都已經把圖紙送到李力和梁凡手裡。宋運輝對梁思申終究是一往情深,事事衛護。

  而梁思申,他原還以為她是天上的月。他默默想到這兒,終於忍不住走下高高的堤壩,去車上拿出電話打給遙遠的梁思申。打出的時候才想到這還是凌晨,梁思申應該還在睡覺。但這時候梁思申已經接起電話,耳機里傳來的是她睡意正濃的言語。

  聽見這麼柔軟倦怠的聲音,楊巡一腔子的悶氣沒法出,只得竭力冷靜地道:「你的梁凡和李力,把我的商場搶去了。今天,你做得好。」

  但楊巡的聲音還是陰寒,陰寒如周圍的黑天黑地。梁思申在電話那端都能感受,頓時驚醒過來,針鋒相對地回道:「對不起,商場的控股權本來就不屬於你。你請記住,所謂資本運作,是以資為本,以資方為本,所有人都該尊重資金,尊重資方權益,不得錯位。梁凡和李力的控股,只是實現資本權利的正常回歸而已,請你正視事實。」梁思申驟然起身,一顆心咚咚地跳得厲害,腦子也一時使喚不上,不過好歹帶著拖音把自己的意思囫圇說出來了。

  楊巡很想吼回去,什麼一套一套的理論,他也知道,他看過那些書。可今天蕭然等的目的何止是資本權利的回歸,他們根本就是要把他踢出管理圈,搶走他的心血。但是,這些跟梁思申說有用嗎?說了恐怕還得再聽她教訓。他深吸一口氣,將火氣埋進肚皮,依然冷靜得陰森森地道:「還有最後一件事。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跟你說明白,反正事已至此,我說沒說明白,你相信不相信都已經無關結局,你就當我圖個嘴皮子痛快。我愛你,我根本沒想過要害你,也沒想過占你便宜。可事情已經做出來了,事實是我在占你便宜,這是我的惡習,是我的信用出問題,我沒話好說,我道歉也道了,受罰也受了,沒關係,是我錯,我認錯。但是我恨你陰一套陽一套,恨你們不把人當人。我每次最後都壞在你們高幹子弟手裡,這是第三次。前面兩次我都爬起來,活得更好,這回我也死不了,你等著瞧。我告訴你,楊巡是打不死的,你們別想看好戲。最後,告訴你,你雖然對我趕盡殺絕,可我喜歡你的潑辣,你好樣的,我總有一天會追上你。」


  梁思申眉頭越皺越緊,楊巡到底想說什麼,沖她發瘋撒氣?她才不怕。「我也告訴你,你信不信都無關宏旨。你可以對信譽無所謂,我不。在你我過去的合作上,我無愧於信譽。在對你的處理上,我也照樣無愧於信譽,我說到做到。最後,我不歡迎來自你的聯絡。再見。」

  「放屁。」楊巡對著已經傳來掛斷電話聲音的話筒喝了一聲,但是,心底深處,卻是已經承認,梁思申說的話不是放屁。為什麼?就為她一向說到做到的良好信譽。再反過來說,梁思申現在何必騙他,騙他對她有個好印象,對她有什麼好處?一點用都沒有,她理都不想理他。那就是說,梁思申早已放棄,對他徹底地漠視。就跟……若干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天,戴嬌鳳也是徹底放棄他,走得無影無蹤。她們對他都無絲毫留戀,連踩他一腳都不肯。

  楊巡本來有許多話想對梁思申說,可三言兩語就被打得暈頭轉向,反而更顯他的無理。一時全身悶氣無處散發,不知不覺撒潑似的蹦躂起來,仿佛隨著精力的消耗,全身的戾氣也都消減了一般。他盲目地如沒頭蒼蠅一般在堤壩上來回地跑,跟一隻被撩撥的小白鼠似的。跑得一個看護堤壩的老兒嚇得不敢出來吱聲,擔心這是哪兒來的精神病。

  梁思申放下電話,越想越膩歪,但考慮到楊巡今天電話里表現出的異乎尋常的瘋狂氣息,她思慮之下,還是給宋運輝打了個電話。

  「Mr.Song,楊巡目前情緒不穩定,我建議你小心接觸,他現在反社會。」

  宋運輝此時才回到家中,還沒吃飯,一聽這話就道:「你接到楊巡的電話?他下午股東會後失蹤,音信全無,大家都在找他。難道他打電話去威脅你?他說了什麼?」

  梁思申聽出宋運輝言語裡對此事深刻的擔心和對她濃濃的維護,不由立馬改了態度,道:「沒有威脅,沒有。但我聽出他的情緒非常不穩,仿佛全世界都是他的敵對面,才來建議Mr.Song。另外,爸爸手裡還有一把撒手鐧,完全可以用梁大現在掌握住的帳目控告楊巡非法侵占我的股本,讓他進去坐牢。這對楊巡才是最大的打擊。希望有人告訴楊巡,他應該用正確負責的態度為自己的錯誤擔負起責任,而別一再用無賴行徑妄圖矇混過關。」

  雖然梁思申加以否認,但是宋運輝卻敏銳地從梁思申的話里找到他問詢的答案,一張臉頓時陰了下來。「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對不起,Mr.Song,因為我的事一再牽連到你。可你現在千萬別親自找他去,你會觸霉頭。」

  梁思申可能受到楊巡威脅的事實,讓宋運輝自己升官楊巡倒霉的內疚之心減了不少,他打個電話讓尋建祥好好找找兩個市場和一個商場的角角落落里有沒有貓著一個失落的楊巡,便丟開手吃飯,不再時不時打一下楊巡的手機看接不接。如果不是因為考慮到楊巡還真可能在失蹤情況下做出瘋狂舉動,他現在管都不想管。

  他這時已經異常惱火,對於梁楊兩人的合作,他應該說是旁觀者中看得最清楚的。最初楊巡都不敢相信天上掉餡餅,可楊巡最終歪用梁思申的善意,這本就讓宋運輝非常失望,而現在楊巡又找上樑思申去威脅,更讓宋運輝看到,楊巡以前做小帳不是因為個體戶的沒有規矩,而是存心看梁思申講理而撿軟蛋子捏。

  過會兒,尋建祥打電話來,向宋運輝借車,說手機終於有人接,但是個水庫管理員,那水庫管理員說楊巡跟發瘋一樣地在堤壩上跑了近一個小時,現在終於累倒在地,口吐鮮血,像死人一樣。宋運輝暗罵一聲,摸出鑰匙自己開車,因擔心夜晚山路不好開,尋建祥等不大摸車把子的路上闖禍。他去楊家捎上楊速,飛車趕去水庫,將滿襟鮮血、臉色灰敗的楊巡接到市一院急診。尋建祥早等在那兒,不須宋運輝忙碌。

  宋運輝沒跟進去病房,找到外面空曠處吸了支煙。看看陶醫生辦公室所在的位置,他終究是沒上去,虞山卿的話對他影響很大,活到現在,反而是過去的對手虞山卿與他更有共同語言,而裡面的尋建祥卻是與他漸行漸遠。他抱臂在外面站了會兒,想從梁思申話中找出楊巡無賴行徑的細節,可他嘆息梁思申盛怒之下反而還讓他安撫住楊巡不讓闖禍。如此對比,誰還能傾向楊巡?

  他在外面站了會兒,又進去走廊等了會兒,等楊巡醒來,他走進去,正好對上楊巡的目光。宋運輝看得出楊巡目光後面的無數含義,但不對楊巡做任何表態,也不告訴楊巡梁思申來過電話。他只是若無其事地搖開頭,對楊速吩咐該如何照料保養楊巡,安慰楊速沒大事。然後,他就告辭走了。

  楊巡一直默默看著,他被救回來後就懶得說話,現在看著宋運輝離開他也沒說,只看著。等宋運輝一走,他便閉上眼睛再不搭理任何人,悶頭睡覺。他非常累,全身如被打腫一般。連楊速都看出楊巡與宋運輝之間有問題,何況尋建祥。但是兩個當事人都不說,兩個局外人都只能猜測了事。


  宋運輝走到外面後就給梁思申打了個電話,因為知道她現在正求表現,上班時間不方便私人電話太多。他把這邊的情況跟梁思申說說,讓梁思申不用擔心。梁思申當時也沒多考慮,就答應著,夾著三明治衝出去上班了。

  但是梁思申夾在車流中且行且止的時候,想到楊巡吐血、想到月光下一個人瘋跑,這樣的情形,想起來都讓人感到震驚,讓她無法不站到楊巡的角度思考楊巡的感受。難道真是兩人之間嚴重的觀念差異?梁思申不知道,難道她認為理所當然的誠信、公平,不是國內楊巡們的人生觀?否則楊巡何以委屈到吐血?梁思申不明白。可是吐血,如此之嚴重,讓梁思申有理也強硬不起來。她偃旗息鼓,竭力勸說爸爸放棄下一步,到此為止。但梁父豈肯輕易放過欺負他女兒的人,梁思申很頭痛爸爸用特權為她解決問題。

  梁思申最近不僅私事亂,工作上也遇到調動中的問題。她以前不想回中國工作,現在忽然覺得回國將面臨無限可能,比之在美國的按部就班不知刺激多少,因此開始積極申請去中國的團隊。可是,先期成立的北京代表處主要從設立在香港的亞太總部抽調人手。按說,這也是正當合理的人事安排,梁思申無話可說,只有心中鬱悶。更兼她這回隨大老闆訪華,工作出色,有目共睹,回來就被調升到重要位置,令她都不好意思要求去中國工作,否則挺對不起提拔她的大佬的美意。這不,心裡稍磨蹭幾下,就失去了北京代表處的機會。

  可是她真不想再失去上海的機會,她私下已經做了一些努力,包括與亞太總部人員的私下溝通,可是成效不很顯著。再加上楊巡的事兒一攪,心裡更添煩悶。她打了幾個電話,就約到一個中學同學去酒吧說話,男性。

  同學家境優裕,但也是自己出來工作。同學能傾聽,可也幫不上什麼忙,但是同學說,在規則不完善的地方,可能私刑比尋求法律幫助更有效。梁思申聽了申辯,中國不是個蠻荒之地,雖然政治體系似乎與美國不是同一個。等同學被她說服,她自己卻沮喪地承認,中國的市場經濟秩序還是停留在她幾年前形容的亞馬孫雨林環境,規則不是沒有,可規則流於表面,競爭卻無序而殘酷。

  同學對中國的了解很少,與大部分美國人差不多,而且還充滿偏見,梁思申感覺雞同鴨講,但好歹同學提供耐心傾聽的耳朵兩隻,讓說了一晚上話的梁思申情緒緩和不少。

  回到家裡看到有傳真,拿起一看,是來自宋運輝的,頓時心裡生出障礙,不想坐下來細辨那被越洋傳輸模糊了的字跡,怕又是有關楊巡的事。這事,她處理不了,又放手不下,已成她心中最大的敗筆,她恨不得躲開不去想,最好宋運輝也別提醒她想起這些事,提起來她就覺得自己很失敗。這會兒看著擱桌上的宋運輝的傳真,她就跟傳真燙手似的,這兒想出事情做做,那兒想出事情做做,磨磨蹭蹭的就是繞開那傳真不看。

  可心裡又想,萬一不是有關楊巡的事呢?如果無關楊巡,那麼宋運輝發傳真來一定是要緊事,她又怕不看誤事。拖拖拉拉地,她一直等跳上床,才最後下定決心,硬著頭皮辨認。但才沒看幾行,她就專注起來,甚至跳出被子搬來厚重的字典。

  ……合資事宜至此告一段落。考慮到下階段你將赴國內工作,綜合你過去的性格和現階段處理問題時候的一些表現,我有必要事先給你打一預防針。

  最近我從我女兒身上看到你的過去,都是從小相對於其他小朋友見多識廣,家境優裕,與同學相處的時候就不甚斤斤計較,甚至經常收斂自己的鋒芒,有意謙讓,因為即使老師都避讓你,同學都以老師馬首是瞻,自然不敢相欺,即使小有冒犯,可你底子深厚,你輸得起,你盡可以表現大方。我現在也正培養我女兒性格大方,處事謙讓,與人為善,這是對待朋友應有的態度。但是你家學淵源,謙讓並不意味你沒脾氣,你的性格就像家貓,平日可親可近,但若受到攻擊,你會第一時間亮出爪子做出有效反擊。

  但是從你最近處理幾件事情的方式來看,我感覺你處事欠缺一個度。這個度,是讓你處在一個非善意環境下,如何適時宣示自己實力,令對手心有忌憚,而不必最終亮出爪子,造成重大傷害。換句話說,預防重於攻擊。

  我不知道你們在美國的工作環境如何,我相信你的性格應該適應你那邊的環境,你現在的工作挺有成就。但從你對合資商場事情的處理來看,你的那個度,不適合中國國情。

  我今天看著楊巡醒轉後離開,回來一直想這個問題,你們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合作之始,楊巡都不敢相信這等好事會落到他頭上,他初時對你是仰望,謹小慎微地伺候著你的眼色,對你不敢有絲毫得罪。但是最後為什麼會演變到今天這一地步,他何以敢如此膽大包天,你想過沒有,原因之一是你把握的度出問題了。

  你缺少與大股東身份相襯的當仁不讓態度。你口口聲聲「以資為本」,可你行動上卻缺乏對這四個字的實際支持。你以不適合中國國情的,以對待真朋友的態度對待商業夥伴,你一次次的公平合理和謙讓,令有些不知好歹的人以為你單純可欺,在你依然抱持著謙謙之心的時候,楊巡的氣焰卻因此受到鼓勵,一次次地膨脹了。如果把你換作是市一機的蕭然,楊巡還敢有小帳嗎?從他被新股東的加入驚憂得吐血這事可以看出他的尺度。同樣是大股東,楊巡的態度何以前後有如此大的差異?如果你將來在中國工作,我建議你有必要檢討自己,你的善意是不是被人誤作軟弱了。


  我讚賞你最後看到問題時候當機立斷的處理態度。但是如果你事前步步警示,不給楊巡任何幻想,讓楊巡從來不敢欺瞞著你做事,讓這種事情永遠不會發生,是不是比當機立斷的處理更好?包括你以前與你外公打官司,你的謙和與大度,在一個非善意的環境下未必行得通,而你卻已經習慣,不願意很沒風度地時常亮出爪子給大伙兒瞧瞧,警示周圍人你不是好惹的,人家自然會以為你軟弱可欺,剝奪你的權利。當然,這也與你當時年幼有關。

  現在你已經獨立處世,在合資商場這件事上面,你或許依然可以說,你輸得起,你底氣足,但你能保證下一次你依然輸得起嗎?

  如果你以後有更多機會在國內工作,我對你有小小建議:態度上當仁不讓,行動上步步為營,內心裡才是與人為善。不得不說,你從學校到學校,經歷的社會環境還比較單純,對於社會認識不足。人心未必都是險惡的,但人心可以被鼓勵至得寸進尺,膽大妄為。與商業夥伴的交往,必須認清並把握自己的有利形勢,克制對方的心理膨脹,才是長久相處之道。這不是仗勢欺壓。

  晚了,我先寫這些,如果你看了覺得我的分析不恰當,請對這份傳真一笑了之。如果你不認可我的建議,我倒是建議你來函爭辯,我想看到你的態度……

  梁思申看完,倚在床上對著傳真發呆。心中好多感想,想宋運輝對她的了解,想宋運輝對她的關切,想自己果然在對待楊巡一事上多有姑息,想宋運輝給她的三點建議,再聯想到自己的很多很多事情,而不僅僅是在中國才遇到的那些。她正鬱悶著自己為什麼總處理不好某些事,被宋運輝這一份傳真點破,很多事竟是豁然開朗,舉一反三。因此她幾乎是毫無刪減地全盤接受了宋運輝的建議,豈有不認可的,更無須爭辯。對,她不缺與人為善,但她缺乏當仁不讓,缺乏有意識地步步為營建立勢力的主動,她有伶牙俐齒,可沒用在正事上,都是拿來鬥嘴。可能,與她過去得來太易有些關係吧,她好多中學同學也是如此,大家都自嘲與世無爭,各自發展五花八門的愛好。

  可是,她在愛好之外,還是想做些事的。她有一種想證明自己能力的欲望,她還有很多很多想要實現的夢想,有些需要努力工作達到,有些則是需要靠努力工作掙來的錢換取。她想上進。

  她想了好一會兒,才想到Mr.Song上班給她發來昨晚寫的傳真後,一定還等待著她的回覆。想到Mr.Song寫這份傳真時候的心情,她又拿出傳真看了,不說別的,寫那麼多的字,即便只是抄寫,那也需要很多時間,而那還是在Mr.Song處理完楊巡吐血住院事件之後。Mr.Song對她……連那麼愛她的爸媽都沒想到這一層,他卻幫她想到了。梁思申有些不知道如何回復。也發傳真過去?恐怕不行,私事發到公家傳真機上,未必是宋運輝所樂見,他這人太嚴厲。可是打電話過去?梁思申此時有點不敢直面宋運輝的深情厚誼。面對教她做人道理的Mr.Song,她總不能也當仁不讓吧。

  她將脖子一縮,縮進被子裡,做了好一會兒鴕鳥,前後想了好多應答話語,才爬出被窩,硬著頭皮撥通宋運輝的電話。在她有意識地拿英語掩飾不安的問候之後,卻是宋運輝若無其事地拿中文一問:「你還沒睡?」

  梁思申這才端正姿態,放鬆了一點:「跟同學玩回來看到傳真,又想了好多。Mr.Song,謝謝你,我全盤接受你的建議。」

  坐在宋運輝辦公室的兩個人眼看著宋運輝臉上綻放出溫柔的笑紋,又聽到宋運輝還是拿若無其事的口吻道:「好。早點休息,我這兒開會。」

  梁思申這才如獲釋放,說了再見就把電話扔了,又窩進被子做鴕鳥狀。Mr.Song對她太好,連些許壓力都不給她,讓她都不知道如何面對。傳真,她是不需要再看一遍了,中心思想她早已領會,也毋庸置疑,剩下的只有怎麼做的問題。Mr.Song不想顯露的思想,以Mr.Song的審慎,估計也不會寫在紙上,她從這一行為已能猜到。她第一次,不得不定下心來,認真回顧與Mr.Song交往相識的全程,她想弄清楚,為什麼,何時,如何……

  她輾轉反側了一夜,幾乎一夜沒合眼,可還是沒弄清楚Mr.Song對她的好,何時有了性質上的變化。自然,也是無法弄清楚為什麼了。她起床時候自嘲地想,嘿,憑她的段位,怎麼可能摸清Mr.Song不想讓她知道的小心思。那好,她就當作不知道到底。反正在Mr.Song面前「敵強我弱」早成習慣,也沒必要這時候才想到奴隸翻身。示弱,在強者面前也是一種辦法吧。

  她精心化妝掩蓋睡眠不足後上班,便走進相關大佬的辦公室,赤裸裸擺出她要求去上海的理由。她告訴大佬,無論從哪方的利益出發,都應該放她去上海,理由一二三四,她的優勢無可替代。這一刻,她心中沒有罪惡感。


  17

  楊巡還在醫院,就有一個電話打到他的大哥大,由楊速接起,轉達給楊巡。

  楊巡聽了,就黑著臉起床,道:「你告訴他們,說我半個小時後到場。」

  「大哥,你臉色很差……」可楊速說著,也只能將衣服遞上,然後彎腰給大哥穿鞋子。

  楊巡道:「我們哪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但是楊巡彎腰穿鞋的時候,只覺全身酸痛,再一想也是,都不知道有幾年沒如此劇烈運動,事後還能不腰酸腿疼。他收拾好了出院,留下手續交給楊速辦理,自己到門口乘一輛三輪車,獨自來到商場下面的臨時辦公室。

  幾乎是艱難地下了三輪車,不由慶倖幸好沒跟其他商場似的弄個小山一樣的台階。走到商場大門,見裡面靜悄悄的,全不是過去熱火朝天的施工景象。楊巡心下黯然,但也只能臉上木然,走向也是寂靜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面有三個人,其中一個陌生,戴著眼鏡,斯文人的樣子。李力今天換了一套西服,深咖啡色單排紐扣條紋西裝,配雪白的襯衫和稍微淺一點咖啡色的領帶,頎長的身材、整潔的修飾,整個人看上去非常氣派英俊,當然,李力是有備而來。李力站著,梁凡則是坐著看圖紙,梁凡沒換西裝,但是換了一件襯衫,黑西裝配淺灰襯衫和領結,也是不常見的裝扮。聽見楊巡的敲門,梁凡抬頭看他一眼,但旋即又低頭不理。

  倒是李力客氣地對楊巡道:「請進。聽說你身體不大好,會議需要延期一天嗎?」

  楊巡經過昨天一天,已經清楚李力這人嘴巴客氣,手腕狠辣。他只微笑道:「不用,可以應付。這就開會?」

  李力聽楊巡嗓音沙啞,詫異地看他一眼,但沒說什麼。梁凡則是頭也不抬,指著一張總圖,道:「楊總,請問這套被你廢棄的原裝修設計總圖,其中的變動都與小七……嗯,與梁思申通過氣嗎?」

  楊巡神色不變地道:「這套圖紙都是梁小姐的意思,不過因為照這圖紙施工的話,費用較高,後來廢棄。」

  「可是漂亮,我看商場外牆是照這圖紙施工的,花崗石毛板非常有韻味,這樣的門面,再過十年都不落後。」李力做個手勢,請楊巡坐下,眼下他一言一行,都表現出他是這兒的主人,而楊巡已經反主為客。「梁凡,就照這套現成的做吧,梁小姐快遞給我的那份是草圖,不適合施工。」

  梁凡抬眼看一下門外,道:「外面的還不如沒裝修,現在還得請人工花錢敲掉。新開商場若沒一點超前意識,怎麼搶人家已經固定的客源?真是,挺好的一個美人,硬是被套上塑料髮夾。」他把圖紙合上,這才將眼睛對上楊巡,道:「楊總,我們這麼設想。保持商場房子結構不變,但需敲掉所有原裝修,重做。因此拖延的開工日期和重新裝修所產生的費用,需要我們雙方追加投資。我們已經請律師到場,今天開會商量一下追加投資的數額,我們當場把增資文件簽了吧,方便相關人員立刻去工商部門更改註冊文件。」

  楊巡漠然,這招數太熟悉了,去年讓蕭然惶惶不安的,不就是日本人使出的增加投資招數嗎,李力和梁凡他們這麼快就活學活用了。可是他能拒絕嗎?不可能,他與蕭然一樣,他的發言在股東會議上不占大份兒。甚至他還不如蕭然,蕭然起碼是個地頭蛇,而他對李力和梁凡則是無用。若說日本人對蕭然可能沒有惡意,那麼眼前兩個人,他們明擺著就是來修理他的,他們提出來的增資方案,還不是想把他擠逼到牆角?「你們單方增資吧,我資金緊張,沒法再投入。」

  李力深深看楊巡一眼,道:「這麼一來,雙方持有股份的比例就得變化,你考慮過沒有?」

  楊巡沉默。

  梁凡敲敲圖紙,道:「出圖時候做的預算已經不合時宜,這一年物價漲多少,去年的預算最多只能做參考,我看翻倍一下都有可能。需要慎重考慮持股比例變化。」

  楊巡心中再叫一聲苦,心裡清楚梁凡準備在增資方面做文章,稀釋他楊巡的投資。那辦法太多了,他這麼坐著都不用想就能順口說出好幾招。這裝修上面沒發票、打白條、財務虛報帳目的事太多了,何止比預算翻倍,翻兩倍都可以。李力和梁凡實際投入五百萬的話,做帳做成一千萬,即使他楊巡看得出來也沒招,他能拿這兩個人怎麼辦?可是他楊巡卻是實打實地投入,他得無可奈何地吃虧。

  李力見楊巡猶如頸椎病發作似的僵硬地點了點頭,就道:「好吧,我們重新做一下預算,很快拿出預算數字請楊總確認。為示公正,我們將嚴謹參照楊總原先做的預算,不另行增減設計項目。今天的討論,我們形成一個紀要,我們三個合簽一下字。在最終確定增資數額前,這邊工作暫停,我們會另外安排人手值班。這邊有關增資的協議,我們也開始起草,方便速戰速決。就這樣?」


  楊巡在如實記錄的會議紀要上籤下字,便抽身離開。走到熙來攘往的大街上,他回頭看商場,知道自己可能永遠失去商場了。今天這個會議才是開始,接著,等商場啟動,他們還會在財務帳上入手,有的是辦法做虧,他楊巡將占著那沒發言權的份額,永遠分不到紅利。這太容易了,凡是人都會想到做,只要沒人鉗制著。他如今唯一的指望是,起碼他的股份不會稀釋到零,未來除非李力梁凡他們打算上面再造辦公樓,也再少有稀釋他股份的機會,他等著這地塊升值吧,他起碼還是占著地皮的一分子。而地皮的升值,從目前的勢頭來看,是迅速的。

  但地皮升值的預期,無論如何都不能掩蓋楊巡失去商場控制權的失落,那最多只是自我安慰、自我麻痹而已。楊巡木然地又叫一輛三輪車回家,走進家門,他摔在床上,再無力氣。原以為蕭然會插手,他在病床上躺著的時候已經想好要求申寶田出面,給蕭然一筆錢消災,可現在看來,李力和梁凡兩個都不是紈絝子弟,做事親力親為,又兼速戰速決、心狠手辣。完了,商場完了,他指望最大的商場完了,他原本準備拿它當作事業轉折的商場完了。這個時候他再也瘋跑不起來,他只會癱在床上,眼淚泉水一樣地湧出,不能止息。他也沒了號叫的力氣,他的嘴角溢出的是抽搐。

  楊速回家,看到大哥跟死人一樣灰敗的面孔,嚇死了,幾乎是撲著上去,大叫:「大哥,大哥,你說話,你眨眼也好。大哥……」搖了幾下,見楊巡沒有答應,他忙一把扶起大哥,想再去醫院。

  楊巡這才道:「老二,放下,做飯去。」

  楊速見大哥說話,才稍微放心,將楊巡放下,看來看去,終於道:「大哥,我們不擔心,我們以前比現在還窮,什麼都沒有,可我們不是走過來了?大哥,不管商場怎麼樣,我們還有很多別的。你千萬別放棄,你有我們兄妹,我們都支持你。你堅持,大哥,你堅持,你是我們兄妹四個的主心骨,你千萬要堅持住。」

  楊巡將頭轉開,避開楊速,心裡懨懨地想,他堅持,誰來支撐他?他真累。

  楊速見堅強的大哥眼下如此軟弱,也不由跟著掉下眼淚,半跪在床邊道:「大哥,別灰心,你有我們,我們永遠跟你在一起的。大哥,大哥,大哥,我還是背你去醫院吧,大哥,醫生說你要好好將養。」

  楊巡被楊速煩死,無力地道:「車子找回來沒?」

  楊速連忙道:「找回來了,大哥,昨天就找回來了,大尋開的。」

  「哦,給我安眠藥,我吃了睡覺。你今天就找人拆木器廠,越快越好。走吧。」

  「大哥,緩一天吧,我得守著你,我不放心你,大哥。媽如果在,媽不會放心你今天一個人。」

  「快走。」楊巡拼力大吼一聲,可聲音根本拔不上去,卻拉得昨晚嘶吼傷了的喉嚨好一陣子咳嗽。

  楊速不敢久留,伺候著楊巡吃下安眠藥,只能悄悄出去。但走到外面,打BP機叫來財務,一個中年婦女,請財務幫忙悄悄照看著楊巡,時時觀察熟睡的楊巡的臉色,半個小時匯報一次。楊巡不知楊速這一安排,他躺下後依然是腦袋空空,可又似乎千頭萬緒,煩悶了會兒,終是抵不住第一次吃安眠藥,很快便進入夢鄉,可那夢鄉既不甜也不美,他的臉色看在趕來照看他的財務眼裡,財務直覺就是老闆在做噩夢。

  楊速忐忑地去找尋建祥商量,兩人都不知道楊巡開的那個會議說了些什麼,但都估計不是好事。兩人幾乎不用太深入,就猜到楊巡讓立刻拆木器廠,是想儘快東山不亮西山亮。不錯,木器廠現在已經手續辦妥,換手到楊巡手上,可廠里的工人都還沒給一個交代,就這麼進去拆廠子,會不會遇到什麼抵抗?可是兩人想到,速拆可能讓情緒低落到極點的楊巡稍微高興,而且木器廠現在也正停工著,暫時不會遭到抵抗,兩人決定,不惜一切代價,先拆起來再說。

  兩人分頭出擊,找人的找人,找工具的找工具,甚至抽調人手卡住各道路口,阻擋一切閒雜人等進入,避免任何干擾。尋建祥還親自駕車將拆廠小工載來,只為爭分奪秒。饒是如此趕時間,還是忙碌到下午四點多才能開始動手。而此時早已日頭西斜,天將黃昏。楊速讓人立刻接上電燈,連夜開工,說什麼都得把幾間小平房先平了,一群人真是拆到半夜,注意人身安全的尋建祥擔心小工們疲勞操作出安全問題,大家這才回家睡覺。好歹,拆掉了兩間用作倉庫的平房。

  楊巡幾乎大睡一天一夜醒來,渾身就跟被碾過似的,四肢不屬於自己。因肌肉的酸痛,他才從混沌回到現實,不由自主嘆出一聲氣,卻發覺有鼾聲從窗邊地上傳來,他側臉看去,見楊速竟然睡在他房間的地上。他稍微想了一下,便清楚楊速這是不放心他。恍惚中,他記得楊速好像對著他喊過兄妹們永遠跟他在一起的話,是啊,每次他跌倒的時候,只有媽媽和弟妹們不離不棄。


  楊巡看了弟弟一會兒,見沒醒來的樣子,就悄悄支撐著起身,不敢穿鞋子,偷偷摸摸地出去房間,忍著渾身酸疼,開始做早餐。楊速到底是警醒,略微聽到響動便迷迷糊糊醒來,一看床上大哥已經不在,立刻驚得跳起來,追出房門去看,卻見大哥抿緊一張嘴,有些神思游離地在廚房忙碌。他忙走過去,有些怕嚇到大哥似的,喊了聲「大哥」。楊巡聽見,扭頭笑笑,似是很平常地扔出三個字:「洗臉去」,便又專心做飯做菜。楊速小心辨認,大致看清楚大哥臉色還行,精神也還行,才去盥洗。

  楊巡心裡依然是煩悶,但不再多說,此時他的理智已經能夠克制自己,他甚至有些加倍沉默,似是要把前面日子裡多說多動的言行找補回來。他知道,他沒資格隨心所欲,家要養,弟妹要供,身後一屁股幾千萬的銀行貸款倒也罷了,他下面還有那麼多被他叫來的老鄉等著跟他找飯吃,他就是累死也得找個地方靠著,幫他們撐住一片天。

  一會兒楊速出來,小心地跟楊巡道:「大哥,昨天拆遷木器廠的小工已經進場,我們先把兩間倉庫拆了,車間暫時沒拆,來不及,而且還得等著你決定裡面的一些破設備怎麼處理。我跟大尋商量了一下,圍牆暫時別拆,算是當作與現在市場的隔離牆。你看呢,大哥?」

  楊巡心裡吃驚,這麼快?他記得昨天趕楊速出門時候已是中午,難道他們昨天一下午時間就召集人手,還拆了兩間平房?他稍一轉念,便已明白楊速的想法,但他也沒表揚什麼,只是問:「那些工人怎麼處理?」

  楊速一直眼巴巴地等著大哥的回答,見大哥回答得與往常無異,不由緊張地吞口唾沫,也不知大哥平靜的外表下,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他這時反而希望大哥的情緒反常一些,暴烈一些,而別這麼如常地平靜。「工人暫時沒處理,我們派人守著路口,不讓那些人接近。等兩天後廠子平了,他們還能再說什麼。」

  楊巡「嗯」了一聲,沒有回答,心說哪那麼容易,原木器廠廠長從國家手裡買下廠子的時候,對工人是有白紙黑字的承諾的,現在廠子轉手給他,當然承諾也得由他擔著,他起碼得付那些工人一筆工齡買斷費。可是,他現在哪來的錢付這些?不用問,才不久前二輕局那兩個廠的工人堵著他鬧的局面很快又會發生。

  楊速想幫忙,但楊巡擺手不讓,他只能站在狹小的廚房外,手足無措地看著大哥,又小心地問:「大哥,今天他們工人可能得到消息,要是幾個人三三兩兩地來,可以對付,可如果人多一起來,我們守路口的可能寡不敵眾。到時怎麼應付?」

  楊巡鼻端重重呼出一聲粗氣:「跟他們說,我們只買廠,沒提工人,他們有什麼要求找他們前廠長去。就這個意思。」

  「我明白,大哥,反正把工人該誰負責的事搞成一筆糊塗帳,加緊拆了木器廠蓋市場。政府沒有推翻既成事實的理,以後再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吧。」

  楊巡點點頭,盛出一碗稀飯交給楊速,自己也端了一碗出來。兩兄弟速速吃完,乘一輛摩托車去了市場辦公室。

  除了沙啞的嗓門和蠟黃的臉色,楊巡幾乎與平常沒什麼兩樣。到了辦公室,先占了尋建祥的位置辦公,沒多會兒工夫,就把拆毀木器廠的事情全部接手,由他指揮下一步的行動。尋建祥和楊速聽著楊巡幾乎與以往沒什麼兩樣的清晰思路,都稍微鬆了一口氣。雖然楊巡並沒有對他們的速戰速決有所表揚,或者哪怕是露出一點點的歡喜,但他們依然心安,只要看到這麼個沉著冷靜的主心骨回來就行了。

  果然,下午開始有木器廠工人陸續得到消息,到拆遷現場吵鬧。楊巡沒過去親自處理,他只是站到走廊上看,看那些工人與楊速等人吵鬧,看其中有兩個中年婦女拍著大腿絕望地哀哭,他知道她們哭什麼,她們哭的原因跟他前天絕望的內容差不多。他只看了會兒,便旋身回辦公室坐下,他站久了有些累,四肢依然酸脹。他揉揉小腿,一個傳呼打給尋建祥,讓尋建祥過來,商量怎麼謝謝宋運輝前天相幫。他記得宋運輝前天晚上離開時候的眼神,但是宋運輝的眼神是宋運輝的意思,他卻是無論如何都得表示感謝,那是他的意思。

  反而是尋建祥不知就裡,不明白以前宋運輝多大的忙都幫下來了,大家一直這麼處著,怎麼這會兒宋運輝才開車運載一下,楊巡就要急著表示感謝。他要楊巡不必急在一時,楊巡卻堅持。尋建祥想來想去想不出什麼,這種三不靠的日子,忽然送禮去,都不知道送什麼才好。還是楊巡想了會兒,打電話給一個管冷庫的朋友,讓準備一箱魚蝦,要尋建祥去拿了送宋運輝家。也只有尋建祥現在還走得進宋家,而且是可以堂而皇之地進,因為全東海總廠的人都知道尋建祥是宋運輝以前在金州時候不要前途維護的朋友,尋建祥是宋運輝有情有義的證明。

  宋運輝晚上回家,看到父母展示給他看的海鮮,心裡便知是怎麼回事。他讓父母收下,但沒打電話給尋建祥或者楊巡一個回復。他有意漸漸淡出由楊巡和尋建祥組成的那個圈子。他這時有些理解去年老徐漸漸淡出雷東寶圈子的心理,有些人太麻煩,惹不起躲得起,他不能一輩子扛著,他還有自己的事。


  新市場的建設在楊巡這個已經指揮過更大規模商場工程的熟手指揮下,工程進度迅速推進。有人說,幾乎是今天看見挖坑,明天看到柱子豎起來,後天幾乎可以等著看封頂。雖然這話挺誇張,可是連建築工程隊的人都不得不佩服楊巡的指揮,服服帖帖照著楊巡的指揮飛速推進。而那些原木器廠工人的抗議吵鬧,都被湮沒在現場的隆隆機器聲里。

  工程的錢居然難得地來得容易。他跟已經貸了幾千萬的銀行談判:繼續支持,還是收回貸款。如果現在想收回貸款,要錢沒有,抵押物要收就收,他沒話說,但肯定得給銀行造成爛帳。但是新市場造起來的好處卻是顯而易見的,很快就有規模效應,仗著現有的市場人氣,租金很快就會到帳,可以細水長流地歸還貸款。明眼人誰都不會算不出這筆帳,於是銀行只好硬著頭皮答應再貸一筆款給楊巡,專款專用,建造新市場,算是開源的意思。楊巡當然知道投桃報李,拿到貸款後,偷偷塞了主要負責人八千美元。

  這個時候,寒冬已經過去,初春也已經過去,即便是水泥鋼筋的城市裡,都綻放出春天的氣息。轟轟烈烈的夏天正勢不可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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