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漾臉頰有些燒紅,
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角。
她不想把蘇繁的事情告訴原燃,畢竟,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過去這麼久,在街道上遇見蘇繁時,他似乎都已經不認識她了。
這樣最好了,他們再沒瓜葛,橋歸橋,水歸水,之後不會再見面,那件事情,也算是劃上了句號。
「沒事的。」小姑娘鼻尖紅紅的,說話帶一點鼻音,甜甜糯糯,
「是晚飯吃得太辣了。」安漾揉了揉自己鼻尖,小聲說,「所,所以辣哭了。」
女孩瓷白的臉頰,因為淚水和晚風,像是釉色的紅,沁在白色的肌膚上,腮上和眼角,都是一片淡紅。
原燃,「……」
他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
少年抿了抿唇,思索了片刻,轉身進了路邊超市。
隨後……買了一瓶冰水,很鄭重的遞給她。
安漾接著那瓶水,怔了半晌,實在忍不住,彎著眼,笑出聲來。
那種那麼拙劣的藉口,他居然真的相信了麼。
女孩輕輕的笑聲,撒落在晚風裡,像是細碎的鈴鐺聲。
「現在好了,不辣了。」女孩拎著那瓶冰水,走在他身旁,聲音里還有沒消下去的笑音。
「謝謝你。」終於止住了笑,安漾歪頭看向一旁的少年,一雙乾淨的鹿眼,像是落了天上的星子,明亮又璀璨。
少年靜靜看著她,一瞬都沒移開視線,
沒幾天,期中考試成績即將出來。
早自習的時候,安漾在自己座位上安靜讀書,班主任忽然叫她出去。
安漾乖乖放了書,隨著他一起出去。
「怎麼了?」
「軟軟這次數學,好像有點砸……」林希見安漾被班主任叫出去,神情有些擔憂,「我早上來聽到外面有人在說,一班那堆人。」
「誰這麼閒?」夏璇璇嘖了下嘴。
誰不都有考砸的時候,一點小事,有必要在外迫不及待的傳頌麼。
「安漾啊,你是不是覺得這次數學題目很難?」班主任斟字酌句,語氣還算溫和。
安漾努力回想了一下,還是如實答,「我覺得,這次,和平時難度差不多的。」
數學,雖然不是她最擅長的科目,每次至少不會拖後腿,題目不是特別難的話,150的滿分,她一般可以穩到130左右。
班主任眉頭鬆了松,「安漾,你這次數學考得有些不好,剛上一百,你去下辦公室,看看試卷,莊老師想和你聊一聊。」
100分,以安漾平時的排名而言,100分基本上是算是大砸了。
安漾心裡沉了沉,卻沒有很慌張,仔細回想了一下,還是有些納悶,她覺得自己怎麼看,都不可能只有一百分。
數學老師是個老頭子,安漾剛進門,就看他揮舞著一份試卷,語氣激揚憤慨,中氣十足,「我們學生用新方法解題還不行了是吧,鼓勵創新知不知道,誰改的這試卷,趕緊給她加回來。」
「安漾啊,你不用來了。」莊新華一見到她,「」你這次數學考得很好,130,分馬上給你改回來。
安漾哭笑不得,輕輕點頭,向他道謝。
這次判卷失誤好像還挺多,給多點給少的都有,教務處很快重新緊急出了一份新的排名名單。
教務處,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試卷,整個高二年級的期中考試答題卡全集中在了著小小的屋子裡。
班裡一般都會派幾個學生過來,一起搬回去。
印表機口吐出了好幾張薄薄的紙,米雅茹從試卷堆里起身,拿起那幾張紙,重新裝訂在一起。
看到上面的一個名字,原本,被她狠狠壓在下方的,重新出現在了上分的第一方陣里。
高高在上,陰魂不散。
米雅茹咬著唇,心裡湧起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火氣,
「這人……怎麼搞的,數學怎麼一下加了三十分?」拿著兩份名單對比,另一個班的女生和米雅茹熟,語氣有些八卦,
「三班的,叫安漾。」米雅茹硬邦邦答,「我也不知道她怎麼回事。」
「你認識她?」
米雅茹漫不經心答,「初中同學。」
「本來嘛,數理化都爛,上高中了,不知道怎麼混的,還能混到這個名詞,可能長得乖討人喜歡,有人肯借給她抄吧。」
米雅茹語氣輕飄飄的,盯著安漾成績單,「你看她理綜,才240多點,250都不到,配得上這名次?智商怕是連二百五都不如。」
似是不經意,她露了露自己試卷,在她剛搬出來的那一大堆試卷的最上一份。
旁邊女生直接笑出聲,「你好厲害,每門均分都快90了吧,等高三了,肯定比那250強。」
是個很高大的男生,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走路似乎都無聲無息,他原本對她們毫無興趣,在試卷堆里找著什麼。
此刻,不知道什麼時候,卻已經站起身,站在她們身後。
很高,長著一雙極精緻的桃花眼,低著眼看人時,睫毛黑而濃長,
女生當即被看得有些臉紅。
她很少見這麼好看的男生,忙偷眼多看了幾眼,不知道是哪個班的……
「同學,你有事?」米雅茹問。
男生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份試卷,被他隨手扔在了桌子上,他們面前。
是這次月考的試卷,數理化,三門,全是,滿分。
米雅茹怔怔盯著那份試卷,眼神沒挪開,像是被釘在了那上面。
「這題很難?」男生聲線很好聽,慵懶,沉沉的,帶著淺淺的鼻音,語氣卻像是浮著冰。
透著一股懶洋洋的,居高臨下的戾氣。
不是刻意擺出來的,仿佛是從骨子,自然而然,天生帶著的。
「這個分數?」男生眸底沒有一絲笑,低眸看了米雅茹手裡試卷一眼,像看垃圾一般,「有資格說別人?」
米雅茹臉一陣青一陣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安漾教的。」男生拿起試卷,修長的手指,微微屈起,在分數位置輕輕扣了一扣。
米雅茹不可思議的抬頭。
他說是安漾教他的?怎麼可能,理綜能打到滿分的人,會需要安漾來教他嗎?
男生很快折起試卷,動作輕率粗魯,根本沒把那份滿分試卷當回事。
米雅茹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她想起來了!這個男生,這張臉,就是安漾那個好看得過分的同桌。
「廢物。」男生沒抬睫,薄薄的唇吐出兩個字,冰冷徹骨。
隨後,再也沒看她一眼,徑直走出了辦公室。
留下一室安靜,和呆若木雞的兩個女生。
原燃的分數在班裡引起了一股不小的震驚。
畢竟,數理化全科滿分,即使是在湳附也不多見,更何況,這是一個一個月前還掛在倒數名次的人考出來的,老師為這個事情刻意找了原燃,叫他帶著試捲去了辦公室一趟。
十分鐘後,就出來了。
原燃還是和之前一樣面無表情,老師卻再沒質疑過他這次考出的分數,還把他試卷刻意拿了過去,在投影儀上給班上同學展示了一次。
「燃哥是真的秀啊!!」
「德智體美全面發展!!」
「所以上次是故意考成那個樣子的麼,語文不及格其實也是假裝的?」
夏璇璇給她發的信息,一條接著一條,後面還跟著好多個感嘆號。
三人的討論組裡,她和林希說得激烈,好像比自己考那麼多分還高興。
安漾,「……」
她抿了抿唇,收回了手機。
她也看了那些被當成範本的試卷,解題方法非常漂亮,簡而言之,一眼能看出差距,根本上的差距。
原燃寫得簡單,思路方法都和他們不是在一個水平線上的,有些過程安漾甚至都看不太懂。
無法抑制的,她想起但是,她在家裡給他補習數學的模樣,怕他聽不懂,講得又慢又細緻,甚至還精心給他準備了筆記。
可是,這不可能,是兩個月能進步出來的程度。
這麼看來,當時,他可能根本就只是想騙她的糖吃而已。
那時,原燃看著她努力的,一本正經給她講那些,在他眼裡,可能等同於11=2難度的東西,估計也覺得很好笑吧。
像個傻瓜一樣。
心底蔓上絲絲縷縷的委屈,安漾揉了揉眼睛,心情悶悶的。
一上午,沒有和他說話,也沒露出過笑容。
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心情。
原燃在看她。
似乎有什麼想說的,可是,又一直沒說出來。
安漾刻意不去看他的方向。
下午時,林希過來,在她桌上敲了一敲,「軟軟,有人找。」
「誰啊?」
「付,星,恆。」林希眨了眨眼,笑得不懷好意。
安漾不知道付星恆找她幹嘛,但是她知道,她現在一點不想再坐在座位上了。
現在,和原燃這樣坐在一起,她是真的覺得如坐針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來說起這件尷尬的事情,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馬上起身。
似乎是迫不及待。
少年漆黑乾淨的瞳孔盯著她的背影,見她出了門,和那男生站在門口說著什麼,似乎說得很高興,女孩在笑,唇邊旋起小酒窩,清淺溫柔的笑,隨後,肩並肩一起離開了。
少年神情徹底沉了下去,陰沉又冰冷。
他根本無法忍受。
她這樣對別人笑的模樣。
對他卻那麼冰冷又疏離。
心頭燃起陌生的,像是能燒毀一切的燎原烈火,少年面色越發陰沉,從沒見過的可怕眼神。
「燃哥……牛叉。」餘思航正好過身,笑嘻嘻的,「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撞上原燃眼神,他立馬住嘴,低頭,扭了回去,一句話都不再說了。
原燃勾了勾薄唇,似有嘲諷。
是吧。
果然,他這種模樣。
很可怕,很嚇人。
他知道,她也不可能喜歡。
因此,他在她面前,心甘情願的收起利爪獠牙,盡力而笨拙的偽裝,只希望,她可以,再多待在他身邊一點,對他那樣笑。
「我回來了。」
張芳喜笑顏開,「軟軟回來了啊,飯好了,先生晚上有工作,會遲點回來。」
她很快張羅著,不久,就端上了熱氣騰騰的晚飯。
吃飯時,張芳只擺上了兩幅碗筷。
安漾抿著唇,提著筷子,沒說話,但是半天,也沒動筷子。
「他說不回來吃了。」張芳見她模樣,恍然大悟,對著樓上,原燃房間的方向努了努嘴。
說得格外喜笑顏開,輕輕鬆鬆
「嗯。」安漾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拿起筷子,吃了幾口,始終覺得味同嚼蠟。
晚上,她洗了個澡,看書也看不下去,心裡悶悶的,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似的。
九點時,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只有一聲,不輕不重。
安漾晃了晃神,「來了。」還是起身,穿上拖鞋,開了門。
門外,果然是他。
安漾抿了抿唇,沒說話,猶豫了半晌,還是開著門,放他進來了。
她沒說話,也沒看他,悶悶的盯著自己桌上的筆記。
原燃也沒有說話。
一張試卷被攤開,擱在了她的桌上。
是一張73分的語文試卷。
竟然及了格,安漾緊抿著唇,把那張試卷輕輕翻過來,看了一看。
閱讀和作文,居然都寫完了,尤其是作文,寫得滿滿當當。
作文題目是兩張圖,一個人在餵籠中鳥,第二章,籠子空了,鳥飛走了,要大家自選角度,自寫感悟。
原燃語氣格外平板,寫了一個人餵鳥,把籠子,餵鳥的動作,人的穿著打扮,餵鳥的動作,然後延展開,寫了各種鳥類習性,以及餵鳥需要注意的事項,如何正確飼育,不讓家養鳥飛走。
簡直像說明書。
他從哪裡知道那麼多鳥類知識的。
這作文,簡直,可以改個名字叫《論如何尊重習性飼養各種鳥類及飼養過程說明》
安漾實在忍不住,唇角忍不住翹起一點,微不可查的弧度。
雖然最後被打了個力透紙背的7分。
但是,確確實實,全部,很認真的寫完了。
原燃的字跡,平時潦草慣了,這次卻耐著性子,似是強行把自己壓回了格子裡,寫得滿滿的,一直到劃著名800的橫線的那一行。
少年沒說話,漆黑乾淨的眼睛看著她。
他和平時和她坐著時,一定會並肩,在她最近的距離,而這次,像是做錯了什麼事情一樣,他沒靠近她,坐得有些遠,薄唇微抿,漆黑的眼睫垂著,卻一直在看著她,似乎在盡力的,試圖理解她的每一分表情變化。
安漾心軟了。
軟得像是一灘水。
她拿他,是真的沒有辦法。
她想,原燃剛到時,他們關係確實也不熟,當時,她主動要求給他講題,也沒有問過原燃到底需不需要,其實,他也算不上在騙她。
而且,後來,原燃再也沒有讓她給他講過數理化的題目了。
她想讓他加油好好考,他這次就聽話的,把數理化試卷全部答完了,甚至連最不擅長的語文試卷,也努力的寫滿了一整張。
安漾神色緩和了下來。
原燃注意到了,坐近了一些,安漾沒有挪開,垂眸原地坐著,
少年靠近了,第一件事卻是,低了低頭,聞了聞她的味道。
沒有沾上別人的味道。
他瞳孔稍微鬆了松,眸色恢復了一些平日清明乾淨的黑。
安漾正出著神,在心裡苦苦思索,該怎麼和他和好,說她沒有生氣麼,還是乾脆什麼都不說,給他做一點甜點,就這樣算是和好了呢。
少年忽然靠近了一些,微微沖她低下了頭。
「要麼?」聲線極好聽,落在她耳畔,沉磁清潤,夾雜著他衣間領口,剛沐浴後的,無意散發出的,清清淡淡的香。
安漾忽然想起上次,想伸手摸他頭髮時,那次尷尬的對視。
他居然也還記得麼。
這,算是在賠罪,主動求和麼?
安漾能聽到自己心怦怦直跳。
剛洗過的,漆黑的及頸短髮,柔軟,光滑,清涼的髮絲,透著一股好聞的清清淡淡的薄荷香。
原燃眯了眯眼,神色終於緩了下來,似乎輕輕彎了彎唇,那對尖尖的小虎牙,也若隱若現的露出了出來。
簡直……就差一雙毛絨絨的耳朵了。
「他沒有?」少年忽然歪頭,問了問。
安漾,「?」
「下午那個。」
半晌,安漾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付星恆,下午來找過她的那個男生。
是問她摸付星恆的腦袋嗎?
安漾臉一下紅透了,「怎,怎麼可能?」
她和付星恆又不熟,而且,她本來內向,性格又容易害羞,不擅長和男生打交道,怎麼可能就這樣去碰一個不熟的男同學的頭髮。
只是因為,原燃剛才那種神情實在太可愛了,加上他和普通同齡男生極其不同的性格,安漾才敢大著膽子,輕輕揉了一揉。
得到這個答覆,原燃舒舒服服的眯了眯眼,將她往自己身邊不易察覺的拉近。
她就坐在他身邊,柔軟,溫暖,指尖柔軟,帶著一股馥郁的芳香。
他不能忍受,如果有一天安漾要離開,或者疏遠他,對別人笑,這樣觸碰別人。
那時,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畢竟,他本性就是這樣,一灣爛透了的黑色深沼,吃再多甜食,也無法改變。
他的真面目沒有任何人會喜歡,乖戾,自私,醜陋,令人厭惡,可是,一旦抓住了什麼,就至死也不會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