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朝不禁武事,儘管朝堂之上,依然有「俠以武犯禁」的說法廣為流傳。
但因為女皇本人就出身江湖,以及大楚建立過程中,江湖俠客著實出了大力,還有蓬萊山事的緣故,文人們再怎麼說,也最終沒能改變大楚這一條基本國策。
文武並行。
出了讀書科舉,參軍功勳之外,留給大楚朝子民的向上之路,如今還多了一條,那就是練武。
純粹的練武,加入朝廷官方治下,遍布天下的各大門派,走武道一途體系晉升,這一套體系是完全新生的,此前從未有過。
不過從目前已冊封的兩位護國天師的名頭就能看出,這武道體系存在的基礎緣由,就是替朝廷,處理政務和軍務之外,需要武力介入的事情。
按照目前局勢的發展,這龐大的武道體系,未來怕是要給靈氣復甦後,會出現的種種神異做的準備。
比如目前江湖皆知的蓬萊妖患,還有已表露出眉目的各地鬼物隱患,還有精怪異類等等。
換句話說,大楚朝在這個靈氣復甦的時代重建,除了以軍隊和官僚體系,保證凡人國度的長盛不衰之外,用以應對靈異復甦的手段,就是這些江湖武者。
聽上去有些不可思議。
但如今隨著靈氣復甦,出自忘川宗的「神武術」,已傳遍天下各宗門,以此秘術,能引靈氣入體,有效加強武藝威能,對各色靈異,都有壓制侵害,
武者們就像是被披上了一層盔甲,又被塞入手中一把利器,讓他們面對那些靈異時,不至於毫無辦法。
而江湖中,從不缺少奇人怪才。
這才大半年時間,以神武術為基礎,各種靈氣使用的變種方式,便層出不窮,甚至已發展出了一套繁雜的體系。
可惜,大都是在繡花針上做文章,萬變不離其宗,能真正超脫沈秋這一套神武術的法門,目前,還沒有出現。
最少表面如此。
八月中旬,燕京城已是熱鬧非凡。
以往武林大會十年一次,按照時間來算,這一次,也就是大楚亡後的第三次武林大會,應該是在明年舉辦的。
不過眼下特事特辦。
據說東瀛那邊戰事焦灼,妖物遍地,光靠武林各大派出人輪換,已有些頂不住了,所以這一次武林大會就提前半年進行。
這一次還是官方舉辦,選出武林盟主之後,便要由盟主統帥武林中人,遠赴東瀛,不再作為大楚前鋒的附庸。
而是作為真正和先鋒軍地位平等的第三方勢力,加入東瀛戰場。
這不管對於朝廷,還是對於武者來說,都是相當重要的事情。
尤其具備象徵意義,乃是武林新時代的開端,只要有點腦子,有點遠見的江湖人,都知道這一次是玩真的,必須嚴肅對待。
在這種思潮推動下,這一次的武林大會參與者,也格外的多。
單說門派數量,就是之前江湖公認,辦的最成功的洛陽英雄會參與者的五倍以上,其中最少有三成,都是這大半年裡,新建的門派。
除了湊熱鬧之外,也是要趁著這個機會亮相,打響名頭。
大楚這套新體系,什麼都好,官方給錢糧也爽快,就是各項規則繁多。
尤其是對於門派品級定位,不管是總人數,鎮派武學品級,還有高手數量都有嚴格劃分。
總體分為五階,每一階之間的待遇,權力與義務天差地別,而且還不是一次定下,終生不變。
每三年考核一次,若是門派衰弱,就要被降級除名。
簡直就像是武俠時代的KPI一樣,又像是一把鞭子抽打,逼迫門派必須一心向上,這就是不進則退,想要摸魚划水,是絕對不可能的。
但就是如此嚴苛的劃分,卻還是有大把小門派,削尖了腦袋要往體系里鑽。
別的都不說,只要入朝廷武道體系,哪怕是最低級一系,一年錢糧折合,就有近白銀千兩,以大楚的購買力,這可是尋常人家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了。
更不用說,只要入了體系,每月都有官方提供,定額的鍛體藥物,各色丹藥,訂製兵刃,甚至是武藝分發。
這就是背靠大樹好乘涼的福利。
總之,這一次武林大會尚未召開,燕京城中,就已是氣氛火熱,武者們各個摩拳擦掌,要為自己和門派掙得好名次。
空氣中,都充滿了火藥味。
「麻煩。」
皇城之中,一處專門劃給武道眾的偏殿裡,護國天師舞陽真人,緊皺著眉頭,手中瀏覽著一份名冊。
在他身側另一側,鶴髮童顏的沖和天師,倒是一臉淡然,手裡抓著拂塵,閉目養神間,一派悠然氣質。
殿中只有兩位天師,一青一紫,一動一靜,倒是相得益彰。
門外也無兵卒守護,取而代之的是純陽和玉皇兩宗的弟子,各個身穿統一號衣,配上好兵刃,氣勢肅然,只在肩膀處,有門派墜飾。
比起之前自由些的江湖武者,如今的弟子們,少了些自由散漫,多了些凜然煞氣,就如一支精銳軍卒一般。
「麻煩!」
舞陽真人放下手裡名冊,又說了句。
他看向身旁沖和道長,說:
「道兄,以咱們之前計劃,將天下武者分作九州,以各自地域做戰局,由各地門派自下而上做對搏。
先選出九名九州武林魁首,再由他們比斗,選出最後的武林盟主。
咱們是計劃的好,但如今這局勢,卻是不容樂觀的很。
就如齊魯魁首,神武盟楊復,來不了!
偏偏黃河口的鬼患還不是一般的麻煩,那大鬍子興許好幾個月都抽不出身來。
再如遼東之地。
那裡本就是通巫教一家獨大,如今通巫教式微,據說有草原長生天信仰反向入侵,金帳亦有高手涉足遼東武林。
攪得那裡亂糟糟一片,根本選不出一個有力話事人。
還有苗疆一代。
咱們兩人都是知道玄魚巫女底細的,那丫頭武藝尚可。
但比起桐棠夫人,還是差了不止一星半點,但苗疆話事人,偏偏就是巫女本人。
若玄魚丫頭不上場,也是難以服眾的。
最後是那南海一地,他們要選劉卓然做代表魁首,可劉卓然...是忘川宗人,沈秋那一派,早已說明,不涉武林紛爭的。
但若不是劉卓然,南海派就只能由南海派下一任掌門韋昌伯出戰,那人武藝也還行,但比起其他地方的魁首,可就差太多了。
這未免有些欺負人的感覺。」
舞陽真人說了一大串,卻不得回應,他扭頭看去,沖和天師依舊一臉淡然,就好像完全沒聽到舞陽真人的抱怨。
許是感覺到真人怒氣上來,沖和道長睜開眼睛,擺了擺拂塵,慢悠悠的說:
「道兄,我知你是個急性子,也知你一心想要辦好這一次武林大會,為我江湖揚名朝堂,但你卻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
咱們兩人,只是督查,真正壓場的,而並非我兩。」
「唔...」
被沖和道長這麼一提醒,舞陽真人心中怒氣驟然一消。
確實哦。
自己好像有些太在意了,竟忘了這一點。
雖然女皇離開燕京時,並未明說這趟武林大會壓場者是誰,但以如今各家情況來看,這壓場子的,十有八九,就是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沈秋沈宗主了。
沈秋那人,舞陽真人接觸很多次了,他向來有些奇思妙想的。
「好吧,那這就不是咱們的麻煩了。」
真人哈哈一笑,將手裡名冊丟在一旁,不再去想這麻煩事,他對沖和道長說:
「道兄,這大會之後,我便要隨盟主一起,帶武林同道,往東瀛去,但我之前並未去過那裡,這些時日,也找了些介紹東瀛風物的書來看。
卻也看不真切。
道兄你之前,隨大軍,在東瀛鎮壓三四個月,肯定有所了解,不如趁著這個機會,為我講一講,也好讓我有些準備。」
「那地方啊...糟糕的很。」
聽舞陽真人說起這話,一臉淡定的沖和道長,也不由的嘆了口氣,他回想起在東瀛禦敵的數月,便有感而發,對同道說:
「舞陽道友,咱們兩人年紀都不小了,也算是見識過中土大地,兩朝相鬥,天下混亂的時代。
但和如今東瀛相比,咱們中土最亂的時候,也未曾那般悽慘過。
妖物肆虐,只是一句形容,以老道我所見所聞,實難以語言描述。
那地方可算是綱常不存,天地顛覆,如今九州島已被飛鳥陛下奪取,邪陣也被摧毀,倒是有了幾分人間模樣。
但依舊是百廢待興,偌大的九州島,除了福岡城之外,竟找不到一處完好的小城,那地地方廣闊些,有我中土一州之地,然其人口,竟不到六十萬。」
老道搖了搖頭,臉色悲憫的說:
「道友你也不必去看什麼東瀛風物,那些記載都已是昨日黃花,你要問我,你去那裡該如何做,老道確實有些體悟要告訴你。」
沖和道長加重語氣,對舞陽真人說:
「去到那處,務必狠下心來!
飛鳥陛下雖然有心調和人族與妖物共存,但那是政務所在,我輩武者不必去管,如今以對立之勢,凡遇到妖物,必斬之!
且不可心慈手軟,若留下一妖,被它逃將出去,勾引來更多妖物,無孔不入,頃刻間就又是人間慘事。
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不止一次了。
都說上天有好生之德,然,這個道理,在東瀛不適用,最少現在不適用。」
舞陽真人點了點頭,他神態嚴肅。
以沖和道長這天下皆知的老好人性格,去了東瀛一趟,回來竟說出這般殺氣騰騰的話,看來那邊的情況,確實要比自己想像的更惡劣十倍百倍以上。
「唉,其實以老道想法,這武林大會,不必辦的。」
殿中,沖和道長又說到:
「凡我輩武者,要分出勝負,總得刀劍相向,都說的是點到為止,但那一次比斗時,沒有意外傷亡?
與其在這燕京浪費時間,不如把來到此地的武者,都帶入東瀛去。
大家都是人族,都是有勇力的好漢,何必讓自己人流血?
就以東瀛之戰為限,與妖物拼殺,取兇惡首級多者為勝,既全了道義,又免了內鬥,還分了勝負,豈不美哉?」
舞陽真人沉默不言。
這事吧,沖和說的有道理。
但問題是,有道理的事,不一定人人都喜歡。
江湖人是個什麼德行,舞陽真人再了解不過了。
名聲這種事,光用嘴是說服不了人的,總要拳腳之下見真章,才能讓人心服口服。
尤其是武林盟主,這可是天下武者的首領,沒有過硬的手段,不能讓人信服,這盟主也就只剩下一個虛名了。
「道長說的好。」
就在兩人沉默之時,殿中角落,突然響起一聲讚嘆,引得兩名天師悚然一驚。
兩人可都是天下有名的高手,雖然算不得頂流,但在如今江湖裡,能在如此距離上,隱藏氣機,瞞得過他們兩人的,絕對不會超過十人。
兩人驟然回頭,便看到白衣黑衫的沈秋,正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你,什麼時候來的?」
舞陽真人愕然的散開手中指劍,散去身上氣息,問了句。
沈秋聳了聳肩,沒有回答。
他來的早了。
只是這兩位天師,一直沒發現他罷了。
這武君寶體,返璞歸真,真想要隱匿氣息,絕對會低調過頭。
在蘇州時,就連擅長「先之先」的大宗師阿青都捕捉不到沈秋的氣息,更遑論眼前兩位道長了。
但畢竟是前輩,總要留個面子的。
「沈某覺得沖和道長所言甚好,既然青青囑託我來壓場,規矩就由我來定。」
沈秋擺了擺袖子,對眼前兩位天師說:
「就以武境之法,在燕京城重演一次,以沖和道長在東瀛所見為藍本,劃出上下五階,對應武道宗門五階。
劃分九州戰場,投入武者與妖物廝殺,限時半日,廝殺妖物最多,自身傷亡最少者,為優等。
單人擊殺妖物最多,擊殺質量最好者,為各州魁首。
至於選定九州魁首之後,要做盟主試煉,便以往常比斗對搏,在武境中竭盡全力,亦不會身死,正合武者相鬥。
此大會全過程,許燕京城同道旁觀,也算是讓他們心服口服。」
沈秋的話說完,沖和,舞陽兩人同時開口。
「不可!」
沖和道長表情肅穆,對沈秋說:
「老道我從師弟那裡,已知曉,沈宗主手中劍玉,此時用於約束蓬萊山中禍事,此乃天下第一等的要務!
不可分出力道,來做這武林大會比斗。
這實在是殺雞焉用牛刀。」
「確實。」
舞陽真人也說到:
「這萬一出了岔子,讓那老祖脫出封印,我等可就罪莫大焉了。」
「無妨,劍玉乃異寶,沒有兩位前輩想的那麼脆弱。」
沈秋擺了擺手,他語氣平靜的說:
「以及,沈某可以確定的說,就算我此時撤去劍玉,老祖也不會踏出蓬萊一步。
他要的,可不只是劍玉。
那人胃口大得很,總之,兩位信我一次。
就以我所說做吧,請兩位以天師之名,發下詔令,送入朝廷,加蓋國印,廣傳天下,訴各方規矩,願服從便來皇城一斗,揚名天下,以為英雄偉業!
兩日之後,皇城大殿前,武林大會,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