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夢中夢

2024-10-10 20:20:15 作者: 板斧戰士
  少年緩緩睜開眼,

  眼睛上仿佛蒙著一層水霧,一層層波紋狀的彩光在眼前折射,最後化為白光緩緩聚合起來,逐漸清晰,在頭頂形成蓮花狀的無影燈。

  然後悅耳的女聲從耳邊傳來。

  「基因原體,偏差值歸零。」

  「記憶重合弦進度,百分之五。」

  「歡迎回來,陳玄天學員。」

  回來?

  少年一時間還處在恍惚之中,忽然感覺什麼東西從身前掃過,抬頭四下一看。

  是似曾相識的場景,鯊魚皮緊身衣躺在個密封艙里,橙紅色的,有點像辣椒油的溶液,正如潮水般從身前褪去。

  某種銀色的,閃著金屬光澤的觸鬚,從眼角一閃即逝,不過從體感的刺激反饋感知,那些東西,似乎是從他手肘,膝蓋,肋骨,脊椎間抽出來的,銀光一閃,便斷開連結,收回艙體內部了。

  「現在進行身體復健,請把LSL溶液吸入肺里。」

  然後艙內開始注入某種深藍色的溶液,瞧著油乎乎的,和之前的橙紅色溶液挺像。

  按照女聲的指引,少年也沒有驚慌,在藍色溶液沒過頭頂後,平心靜氣得呼吸,呼吸,呼吸。感覺混亂的記憶,疲憊的身心,奔騰的血流,都一時冷靜沉寂下來。

  仿佛身體陷入了夢鄉,但理性卻前所未有的清醒起來。

  對了,他的名字是陳玄天,入伍時長兩年半的軍校實習生,量子通訊專業,喜歡唱歌跳舞打籃球……

  這樣在藍色的溶液中,平躺了大概十分鐘,女聲再次響起。

  「復健完成。感謝您的配合,本次實驗流程結束。您可以自由行動了。

  下一次實驗時間會根據天氣狀況推送,請留意校內郵件,期待與您再次合作。」

  藍色溶液褪去,艙蓋打開。

  陳玄天從密封艙中坐起來,光腳踩在合金地板上,緩緩站起身,試著跳了跳。

  痛倒是不痛了,但是身體好重,也沒有什麼真炁啊劍炁啊內勁的超能力了。

  所以……剛才那些都是……作夢?

  還不等他想個清楚,試驗室大門打開,一群掃地無人機嗶嗶嗶得叫喚著,衝進來殺菌消毒拖地板。

  陳玄天只好讓開位置,左閃右避得從無人機頭頂跳過,走出實驗室,身體下意識得自發行動,在更衣室換上校服,順著乾淨的無塵車間走道,熟門熟路得往外走,等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來到一間空曠的大廳。

  看牆上的時鐘,現在是早上六點,身穿白大褂和軍裝的人來來往往,排隊從窗口取餐。

  哦,是食堂。

  一時間混亂的記憶被拋之腦後,陳玄天也排著隊,打了滿滿一盆子飯菜,手扯著雞腿大口往嘴裡塞。

  正吃得開心,穿正裝的男人坐到他面前。

  「喲。」

  陳玄天差點噎住,灌了口湯把嘴裡的肉咽下肚,

  「咳咳,校長早。」

  校長笑眯眯看著他,

  「怎麼樣,玩得開心嗎?」

  陳玄天搖搖頭。

  校長笑著,取出手機播放視頻,

  「怎麼會呢,我看你在那邊嘎嘎亂殺,不是很爽嗎。」

  陳玄天看著屏幕,一時間愣住了。

  「這……這是什麼?」

  看上去……似乎是『鐵蛋』帶著一群人犬,在草原上追獵逃奴的畫面。

  但是動畫版的……

  「是根據你上周第一次測試時,轉錄的腦波信號,用AI處理後合成的CG電影。發給你了。」

  校長一邊在手機上噠噠打字一邊說,

  「今天晚上收錄的數據,過兩天也能編輯完成,到時候發你郵箱,有空多看看,可以降低偏差值。」

  「校長……」

  陳玄天猶豫了一會兒,看看手機,試探問道,

  「我們這到底是在……幹嘛?」

  校長停下打字,抬頭笑眯眯得看了他一眼,

  「你以為在幹嘛。」


  陳玄天回憶了一下逐漸清晰浮現在腦海中的記憶,

  「……測試量子網絡,試驗虛擬通信艙?」

  如果沒有記錯,陳玄天還真不是主動報考的軍校通訊專業,是被調劑來這個深山老林的軍事學院裡的。

  除了日常上課和受訓,還要每周一次,協助軍方,進行保密的量子通訊研究。

  簡而言之,就是那種科幻題材影視作品裡常見的,躺在棺材裡做夢上網的橋段了。

  當然,才實習兩年半,一堆基礎課都學個稀里糊塗,不掛科都不錯了,能懂個屁的通訊原理,量子力學?

  所以現在陳玄天也只能勉強聯繫腦海中,那些混亂破碎的記憶,天書似的課本內容,腦補猜測道。

  「這麼說……我的夢,虛擬艙里接收到的信息,就是這些……通過量子通訊網絡,傳遞過來的動畫視頻?」

  校長笑而不語。

  回想到夢境中的遭遇,陳玄天一時恍惚,

  「全息電影麼……好逼真哦……和小說里的穿越一樣……」

  校長聳聳肩,

  「視頻,夢境,穿越,誰知道是你夢到蝴蝶,還是蝴蝶夢到了你呢。

  不過你的身體狀態不錯,這麼快就適應了,而且才第二次連結,進度就推了四個點。

  很棒棒哦!」

  「哦,哦……」

  也不知是不是實驗的後遺症吧,陳玄天的記憶還是有些混亂,『鐵蛋』的記憶,和『陳玄天』的記憶交織在一起,雖然身體似乎沒啥事,腦子卻亂糟糟的,就好像發高燒的時候躺在床上,很多事,仿佛豁然開朗,一下子全懂了。但仔細一想,又一頭霧水,完全不能明白。

  校長拍拍他肩膀,手插兜站起來,

  「總之再接再厲吧,雖然咱們的進度已經有點慢了,但想必你很快就能派上用場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

  陳玄天想了想,略有些迷茫地抬起頭,

  「苑娘是誰?」

  校長撓撓頭,

  「你都沒夢到,這我咋知道,不過如果你那麼在意的話,下次實驗就先從她開始,看看是誰吧。」

  陳玄天一愣,

  「什麼叫從她開始?」

  「從基因原體的記憶中,找出有關『苑娘』的片段剪輯出來,下次合弦連結的時候,就直接從這一段記憶開始。」

  陳玄天一時迷茫了,

  「這,量子通信,連這也辦得到嗎?」

  校長聳聳肩,

  「那有啥辦不到的,不就和剪膠片,剪視頻一樣麼。

  大不了鏈不上嘍,還能出啥大問題?」

  「警報!警報!試驗體暴走!」

  一周後,悅耳的女聲響徹實驗室,

  「偏差值急速上升中!97!98!突破100%!」

  陳玄天在罐子裡融化。

  是的,融化,

  眼珠爆裂潰爛,晶狀體混著血箭從顱骨中噴射出來,一切感知都在崩潰斷鏈。

  全身的血,全身的肉,全身的骨,全身的基因都在與現實的連結斷開,

  像點燃的蠟燭一樣,融入從頭頂澆灌下來的黑暗裡。

  名為陳玄天的人,正融入那橙紅色的海洋中。

  融入那看不見,觸不著的黑暗,和那永恆的,灼燒著靈魂的刺耳的尖嘯聲中去。

  「偏差值爆表!!我們要失去他了!!」

  「靠!打針!」

  「已經打過四針了!他頂不住的!」

  「頂不住也得頂!打!把他沉下去!」

  「Authorize confirm.」

  「Injection Complete.」

  「Somnium-link initiate.」

  於是下一秒,

  氈帳里的男孩,猛得睜開了眼。

  是……作夢麼……


  帳外冰風呼嘯,好像成群的惡獸在鬼哭狼嚎,凜冽的冰風把大片的雪花裹成團,從毛氈的縫隙間吹進來,凍得他一個哆嗦,像小獸似得蜷成一團,把自己埋進毛絨絨的毯子裡。

  好,好冷……

  「終風且暴,顧我則笑……」

  忽然,男孩好像聽到了歌聲,於是他把頭鑽出來,忍著徹骨的嚴寒,爬出帳子。

  「謔浪笑敖,中心是悼……」

  吱呀吱呀,男孩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地里,走過茫茫冰原,尋著歌聲,遠遠看到風雪中,一個人影在舞蹈。

  「終風且霾,惠然肯來,莫往莫來,悠悠我思……」

  那是個看不清面貌的女人,披頭散髮,放聲狂歌,縱情而舞。仿佛這濤濤北風,咧咧霜響,都在為她陪歌伴舞。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女人歡喜至極的背影,男孩的心中卻爆發出難以抑制的巨大悲傷。

  「苑……苑……」

  被冰雪吹得糊住了眼,被狂風吹得站不起身,但他還是拼命的,向著女人聲音的方向,艱難得爬行。

  「苑……」

  「喀嚓」

  然後被風雪掩埋的冰層斷裂開來,男孩的身子,瞬間墜入徹骨的冰湖中。

  冰流寒漿像刀子一樣扎著全身,厚皮襖子吸了水,沉得像一塊石頭,拽著他墜入黑暗的冰窟。

  冷

  好冷啊

  死

  死了麼

  苑

  苑娘

  然後一個看不清面孔的女人躍入冰湖,伸手拉住男孩,一把將他摟在懷裡。

  於是在溫暖的女人的懷抱中,

  鐵蛋緩緩睜開眼……

  這回場景變成山洞了。

  ……

  還是夢?夢中夢中夢?

  鐵蛋想抬頭,卻發現自己依然動彈不得。他的筋脈骨骼還在修復中,全身痛癢難耐,如蟲蟻鑽心。

  但至少,能感覺到『身體』的存在了。

  血玉功,似乎又一次把他從瀕死線上拉回來了。

  然後鐵蛋忽然聞到一股幽香,於是一扭頭,看到一對粉紅色的唇。

  「……」

  鐵蛋使勁閉上眼,再睜開。

  還好還好,不是什麼妖魔鬼怪,只是個女人罷了。

  哦,難怪暖融融,軟綿綿的,原來是有個女人正赤著身子摟著他,用那種從紫薇帝宮流傳出的雙修秘術,把體內的炁,和汗液一起蒸出來,烘得被窩裡潮嘰嘰的,給他調息回血,補炁療傷啊……

  ……

  ……

  ……靠!這肯定還是在作夢啊!有完沒完啊一輪接著一輪的!而且這夢越來越離譜了啊喂!快給老子醒啊!!

  仿佛聽到鐵蛋發自內心的呼喚,那女人緩緩睜開眼,撫摸著鐵蛋的額頭,

  「氣息……平復下來了麼……也不喊冷了,也不喚娘了……」

  怎麼回事?這……不是夢麼?不,還說不準……

  鐵蛋眉頭一皺,感覺此事並不簡單。

  「把眼閉上,我起來了。」

  鐵蛋立刻把眼閉上。

  悉悉索索聲中,身邊的女人起了身,用濕巾擦掉身上沾染的血跡,換上單衣裹著,挽起了頭髮。

  估摸著對方大概穿戴好了,鐵蛋試著再睜開眼,可惜這一次並沒有再轉場了。

  好吧,從這女人的聲音,鐵蛋也回憶起來了。

  這女子,不就是那四個黑衣江湖人的『莊主』麼。

  不管怎麼樣,確實被救了一命啊……

  鐵蛋轉過眼,看看那女人的背影,單衣下若隱若現,婀娜起伏的曲線。

  為什麼……

  「你,是光霞山的弟子吧?」

  倒是背對著他的女人先開口了。

  她戴上斗笠,側過臉來,把容顏隱在搖曳的燭火,和朦朧的面紗下,十指一翻,寒光一閃,竟亮出了劉小六給的那把短劍。

  「這把劍,是我留給女兒防身的。她名喚蒹葭,你可識得麼?」

  鐵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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