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君怎麼也沒想到, 自己就掃個大街還會遇到這種事!
這是她參加工作的第二天,穿了件橘黃色的小馬甲,手拿一把竹條紮成的大掃帚, 眼下還不是落葉紛飛的季節,也就是掃掃沙粒子以及一些人隨手扔的垃圾。
另外,勸阻行人把垃圾扔進垃圾桶里也是她的工作內容之一。
可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聽勸的,尤其在自己膀大腰圓,而對方是個看上去很漂亮很有氣質的女人的時候
「你要讓我扔進去也可以。」那個男人用腳扒拉著飲料瓶, 從兜里掏出了手機,嬉皮笑臉道:「咱加個好友,到時候你讓我咋仍就咋仍。」
沈璧君說:「我沒有手機。」
那個男人大手一揮:「沒事, 前面不遠, 就是個手機店,我帶你買一個,你讓我親一下……」
說著,手就伸了過來。
沈璧君當然不會再慣著他,在被男人的手碰到之前, 她手裡的掃把就已經砸在男人的頭上。
男人當場昏了過去,腦袋嘩嘩淌血。
武警在十分鐘之後趕到,對比了一下兩個人的體型以及該路段的監控, 把事件定性為「言語騷擾」和「正當防衛」。
只不過再怎麼「正當防衛」, 人總是要送去醫院看看的, 沈璧君也只好跟著去了醫院。
她並沒有想要這個男人的命,只是她到現在也沒想明白,這麼脆弱的身體他是靠什麼在末日裡活下來的?
更讓她驚訝的事還在後面, 按照崇島新修的法律, 沈璧君需得賠償這個男人三萬塊的醫療費和誤工費。
——島上流通現金, 但大家用的都是虛擬貨幣,工作賺的錢全部存在一個虛擬帳戶里,在島上要買什麼東西,刷臉就行了。
不用說,沈璧君的虛擬帳戶餘額還是零,帳戶顯示可借貸最高額度為六萬元。
現在幾個工作人員正在跟她協商,詢問是否需要借貸?其中借貸的利率又有很多說法,沈璧君聽得雲裡霧裡,最後問題又回到了根本上。
「我?賠償他?」她不解:「不是說正當防衛麼?」
工作人員是這麼跟她解釋的:
「因為是末日的原因,所以法律有了些變化,他是男人,需要扛起保衛基地的責任,而女性則需要負責生育的部分,從兩性價值考慮,你們的價值是相等的。
而現在的情況是,他言語騷擾你,但你並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可你卻將他毆進醫院,相當於削弱了他的價值,基於這一點,你需要賠償。」
一時間,沈璧君甚至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她甚至沒法反駁這個理論。
這時候,不遠處的婦產科鬧騰了起來,一個孕婦和一個大夫倆人抱頭痛哭,引來不少人圍觀。
「小惠兒真是你啊!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關明惠也抱著孕婦哭:「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就是小徐她們……她們都死了……」
沈璧君走過去:「你們認識?」
C市離崇島可有一千多公里呢。
「君姐你來啦。」關明惠抹了抹眼睛,拉著身旁孕婦的手道:「她叫黎旭曦,是我大學室友,我倆都是學臨床外科的,暑假她回老家了,沒想到他走的第三天就爆發了喪屍,我還以為她已經死了。」
說話間,這個叫黎旭曦的孕婦也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了,看了看牆上貼的照片,又看了看關明惠身上的胸牌,驚恐道:「你現在是婦產科大夫?」
「是啊!」
孕婦又看了眼自己拿的號:「主治醫師?」
「是啊!」
孕婦尖叫起來:「你沒跟我開玩笑吧?你是怎麼當上主治醫師的?你發明抗喪屍病毒藥劑了?」
一個寢室住著,她還能不知道小惠兒幾斤幾兩?萬一手術台上出了什麼事,她還活不活了?
他鄉遇故知,故知是主治醫生,這簡直就是裸奔遇喪屍。
「我……我覺得……」關明惠也有點底氣不足,但這麼多人看著呢,只能硬著頭皮道:「我也是通過了基本考試進來的!你就算不相信我,難道還不相信國家麼?」
不說還好,一說孕婦的情緒更加激動了:「別說了,連你都能考進來,我現在對整個醫療體系都持懷疑態度了!」
關明惠有那麼點受傷。
這個受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說的是事實。
孕婦叫了一陣兒,可能是情緒緩下來了,看著圍觀的這麼多人,也有點不好意思:「惠兒啊,你也不能怪我不信任你,問題是,別說規培了,你連畢業都沒畢業啊,你期末考試還掛了兩科呢!」
關明惠囁嚅著辯解:「我掛的是英語和微生物……」
即便如此,她還是陷入了人群的圍觀和指點中,甚至有幾個手拿孕檢單的孕婦悄悄轉頭去了別的科室。
幾經猶豫,關明惠還是摘了代表著主治醫師的胸牌。
「喪屍爆發這一年,我挺努力的……」她有心想這麼解釋一句,張了張嘴還是什麼都沒說,落寞的走出去。
沈璧君追在她後面,黎旭曦捏著孕檢單,跺了跺腳,也追了上去。
「小惠兒啊!我沒有針對你的意思,你聽我解釋……」
三個人並排坐在中央街的長椅上,望著島嶼的美麗富饒,同時發出長長一嘆。
沈璧君先開的口:「我們也曾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平靜生活,小關真的非常努力,我想她已經跟以前很不一樣了,我們團隊裡有很多孕婦,都是她在照顧,之前有人生病,也是她開的藥,我們都很相信她。」
黎旭曦苦笑搖頭:「當醫生哪有那麼簡單?要是看看書就能治病做手術,那醫生豈不是到處跑了?」
可能是孕期比較敏感,她一邊說話一邊掉眼淚:「小惠兒,我剛才真不是沖你,我實在是太害怕了,我懷孕的時候,社區的人告訴我,醫院裡的醫生都是非常專業的,我相信了他們。」
「可我沒想到……小惠兒,你自己說,你摸著你良心說,考試的難度怎麼樣?你有沒有當主治醫師的水平?只要你說有,我就信你。」
關明惠沉默了許久,終於搖了搖頭。
「考試很水,題目都是書本上那些常見病例,而且很像外行考內行。」
黎旭曦摸著肚子,一時間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沈璧君也感到悵然,團隊裡有兩個姑娘也快要生孩子了,來的第一天就住進了預產科,她信任關明惠,但她怕那兩個小姑娘遇到的大夫還不如關明惠。
好不容易到了崇島,本以為可以平靜安穩的度日,誰能想到才兩天就接連觸雷?
話又說回來,這種朝不保夕的末世里,能活著就很不容易了,跟外面一比,這裡還是天堂。
關明惠忽然道:「說起來,末日這麼危險,你怎麼就想不開懷孕了呢?之前你不是還號稱不婚主義者嗎?」
黎旭曦笑容苦澀:「此一時,彼一時嘛,其實我這都已經是二胎了,本來我還打算等生下這個孩子之後,再懷第三胎。」
關明惠倒抽一口涼氣,霍得站起來:「你瘋了?為什麼啊?」
「因為孕婦不用工作,就能拿到錢。」黎旭曦用一種平靜的口吻緩緩道「島上的法律說了,只要生下十個孩子,就可以永遠不用工作,孩子也有專門的人去帶,我只需要負責生就行了。」
關明惠恍惚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你難道還想生十個孩子?一次次懷孕,就為了逃避工作?」
「你不懂,你才上班兩天當然沒有感覺,我猜那個工作人員一定跟你們說過,島上沒有休息日,對吧?」
「是,但是……」
「但是男人有,這裡的男人做五休二,一天只需要工作八小時,但是女人全年無休,每天工作12小時,拿到的工資卻只有男人的一半。」
「但有一種女人是例外的。」
「孕婦?」
「是,孕婦,只要懷孕,可以不用參與任何工作,島上的孩子從出生到適齡入學,都有專人負責照顧。」
誰來照顧?當然是不生孩子的女人。
這麼一說,就算是沈璧君都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了。
「他們是在變相逼迫女人生孩子。」
可悲的是,她還知道這規則制定的理由。
喪屍如果一直不進食,要不了幾年就會喪失活動力,再慢慢的就跟一具普通的屍體沒有區別,而人類卻可以代代延續下去。
只要撐過最艱苦的幾年,這個世界終究還是人類主宰。
這個道理誰都明白,但是……
但是身處其中,不是誰都有那麼偉大的決心可以如此無私的奉獻自己的身體,尤其還是在被逼迫的情況下。
沈璧君問:「可以離開這裡嗎?」
「可以離開。」聲音從身後傳來,蒼涼而冷靜:「但是一旦離開這裡,就永遠都不能再回來。」
林詩音慢慢的走過來,穿的還是那身打掃公廁的工作服。
沈璧君奇道:「你問過了?你想走?」
林詩音道:「不是我想走,是很多個女孩子想走,她們在這裡生活了幾個月,已經快要被繁重的工作逼瘋了,她們在廁所隔間說這些,我剛好聽到了。」
她仰頭望著天空,十幾架飛機日日在上空盤旋,進島的出口入口層層把關,每一個關口都有至少四百名名武警,晝夜交替的巡邏。
這裡的確很安全,安全的叫人感到窒息。
(本章完)
作者說:再有一兩章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