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火
巨大菌團形成的瞬間，吳常便被拽入類似鏡中世界的空間。
周圍看不到原本閣樓的牆壁，空間擴大了百倍有餘，他仿佛置身於一片草原，隻不過這裡沒有草，隻有無窮無盡的彩色螢光菌毯。
厚重的菌毯與菌團融為一體，它們保持著同一頻率的起伏，仿佛這片空間是一個巨大的活物。
與此同時，吳常身上厄運標記散發出的黑霧，也不再滿足於圍繞在他周圍。
濃重的黑霧散開，化作黑色天幕，與他腳下的菌毯呼應。
周遭是鋪天蓋地的異動，吳常卻沒有分心去看上一眼，他的目光一直死死盯著巨大菌團。
融合在一起的蘑菇小人，將它們身上的淡紅色怨念匯聚在菌團之上。
吳常看到了那些怨念中留存的景象，這些怨念全都來自安柏身邊的人。
有的來自安柏的養父母，有的來自安柏的老師，有的來自隔壁鄰居，還有一團來自上一任孤兒院的院長，也是如今蘇珊院長的親姐姐。
這些怨念中，包含著他們和安柏度過的美好回憶。
在那些回憶裏，他們都在用愛治癒著身世悲慘的少女，想要讓她敞開心扉，走出過去的陰霾。
然而每次在安柏臉上重新露出笑容的時候，災難和意外便不期而至。
在怨念最後，他們心中仍牽掛著安柏，擔心著她是否會因為他的離世，而再次封閉內心。
或者說，正因為他們對安柏如此看重，才會遭到巨大菌團的毒手。
其中讓他印象最深的怨念，來自上一任孤兒院院長，阿曼達修女。
她是一名虔誠的信徒，擁有神職人員該有的仁愛和慈悲。
每次安柏的領養家庭遭遇意外，或者安柏被拋棄時，她都會毫不猶豫地打開孤兒院的院門，為蜷縮著身體，坐在門外的安柏提供一個擁抱。
她經常帶安柏去孤兒院的教堂中禱告，告誡安柏無論遇到什麼挫折，都要做一個好人。
因為神明雖然不會說話，但人在世間的所作所為，神明皆看在眼裡。
隻要心懷善意和感恩，神明便會寬恕每個人的罪，帶他們脫離苦難。
阿曼達對此深信不疑，安柏相信阿曼達，所以她也堅信著。
在阿曼達的庇護下，安柏度過了一段平靜且溫暖的時光，她立志像阿曼達一樣，長大後成為一名修女，將溫暖傳遞給其他人。
意外發生在前年的聖誕節，平安夜當晚，阿曼達帶著安柏來到教堂，為神明的誕辰進行禱告。
安柏站在白色的神明石像面前，雙手緊握，輕聲禱告。
她說如果她按照阿曼達院長的要求，虔誠信仰神明，努力做一個好孩子，可不可以得到救贖，脫離苦難。
面對安柏的禱告，神像沒有說話，反而緩緩向前傾倒。
向下砸來的神像，面容陰沉且猙獰。
慌了神的安柏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多虧阿曼達及時反應過來，將安柏推到一旁。
她救下了安柏，自身卻被壓在大理石神像之下。
安柏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將石像從阿曼達身上挪開，可阿曼達被砸碎的肋骨戳破了內臟，她能感覺到生命在飛快流逝。
她試圖從口袋中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顆金色的五角星，也是她今天要送給安柏的禮物。
一顆縮小的伯利恆之星。
它象徵著希望與救贖和神聖的指引，通常被放在聖誕樹最頂端。
她想把它送給安柏，告訴安柏她會和這顆伯利恆之星一起，指引著安柏最後的道路。
可惜直到生命結束之前，她都沒有送出手中染血的五角星。
等到蘇珊修女帶著醫務人員趕來時，隻能看到安柏發瘋一樣踢打著倒塌的神像。
吳常深吸一口氣，平復著他在一團團怨念中看到的景象。
他拳頭緊攥到骨節發白，眼中憤怒如火苗般跳動。
望著心臟般跳動的巨大菌團，他想要開口罵街，卻一時詞窮。
他需要一個比畜生更具攻擊性的詞彙。
如果說之前他對安柏的感情，是多半的功利，摻雜著少數的憐憫，對他而言，幫助安柏和幫助其他發布隱藏支線任務的原住民沒有區別。
解決安柏的困境隻是舉手之勞，完成任務的普通一環。
但現在，隨著這幾天與安柏的接觸，以及他在怨念中看到的景象，他看到一個在命運中不斷掙紮，不斷想要擺脫厄運的少女。
他開始真的將安柏視為自己的女兒，想要打碎纏繞在她身上的重重厄運。
至於隱藏支線任務的獎勵，反而變得沒那麼重要起來。
他凝視著巨大菌團，咬著後槽牙說道：
「你他媽是真該死啊！」
巧的是，巨大菌團也是這麼想吳常的。
吳常周圍的菌毯上浮現出許多張面孔，它們一起喊著：
「去死！去死！」
伴隨著菌團的聲響，吳常身上的厄運印記爆發開來。
黑雲籠罩的天幕中，猛地睜開一隻眼睛，它一路下墜，與菌團融為一體。
吳常從那隻眼睛裡，感覺到一股冒昧的視線，那股視線仿佛要看穿他的皮肉，直抵他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這股存在感極強，又富有穿透力的視線，他十分熟悉，正是昨晚壞他好事的王八蛋。
吳常笑了，氣笑的，笑聲越來越大，難以控制。
你來得好，來得好呀！
你們兩個，算是把我們一家三口得罪完了，今天定叫你們兩個有來無回。
吳常心中殺心大起，但他沒有貿然動手。
他在眼睛怪物身上看到了三團淡紅色怨念，隻不過和巨大菌團不同，眼珠怪物身上的怨念屬於玩家。
從怨念中的景象看，它一直在獵殺夜間無家可歸的玩家，它所遇到的玩家並不簡單，其中甚至有一名西聯的核心玩家。
但三名玩家中給它威脅最大的，卻不是那名西聯的玩家，而是一名偽裝成流浪漢，躲在小巷中的散人玩家。
玩家名為帕克，他和其他兩道怨念中的玩家不同，也許是個人經歷的原因，他看到了眼睛怪物的本體。
密密麻麻，充斥周圍的無數隻眼睛。
帕克稱該怪物為千目。
千目的殺傷性有限，遠不如吳常曾經見過的蜈蚣人偶，哪怕面對屬性被壓制的玩家，獲勝也不是靠直接的能力攻擊。
但數值缺失，換來的則是強大的機制。
一旦進入戰鬥，千目的無數個體便會籠罩獵物周圍，獵物的一切舉動都會暴露在千目的目光之中。
所有需要蓄力的，有前搖的攻擊，都會被千目識破。
一旦技能被千目識破並躲避，被躲避的攻擊將返還至攻擊者身邊，隻有無前搖和蓄力的瞬發技能和必中類技能，才能擊中千目。
其他兩道怨念，包括那名西聯的核心玩家，就是栽在這一機制上。
由於屬性受限，玩家們難以進行持久戰，所以他們起手便用出威力最強的大招，企圖速戰速決，全力一擊不能得手，就轉身逃遁。
可蓄力時間過早暴露了他們的意圖，他們的大招不僅攻擊落空，打到空處的大招，還突然出現在他們身後，將他們自己打成重傷。
與這兩名玩家相反，帕克一開始便看到密密麻麻的眼睛，沒有追求速戰速決，以極低的代價便試探出這一機制。
光是擊中千目並不夠，還需要命中千目眾多眼睛中最獨特的那隻，才能真正傷害到它。
帕克起初也沒有發現，隨著戰鬥持續，當他的意志逐漸歸零，靈感失控時，他看到那隻藏在萬千眼眸之後，那隻充滿惡意的綠色眼睛。
之前攻擊普通眼睛，哪怕將目標眼睛擊碎，也無法影響到其他眼睛。
但他用技能擦傷那隻綠色眼睛的時候，小巷中所有的眼睛，都浮現出相同的傷痕。
可惜他剛發現這一秘密，意識便徹底崩潰。
吳常看向巨大菌落，此刻出現在上面的眼睛並非綠色，看起來要先處理掉菌團，才能解決千目。
他掏出黎明重錘，切換到火力壓制形態，舉槍對巨大菌團扣動扳機。
這次他沒用密集的針型子彈，而是切換成單發的爆炸光束。
光束一閃而過，巨大菌團和千目來不及反應，便被耀眼的爆炸吞噬。
爆炸範圍比他想得還大，差點波及到他，好在安柏沒有被拽入特殊空間，否則怪物沒傷害到安柏，他這一槍誤傷友軍，那樂子就大了。
爆炸之後，巨大菌團原本存在的地方，隻剩下焦黑的深坑，菌團、眼睛連帶著菌毯，都在爆炸中蒸發。
被爆炸蒸發的菌團化為彩色蒸汽升上天空，遇到冰冷的黑霧，兩者融合，化作多種顏料混合在一起的髒色雨滴落下。
沒等吳常走近補槍，雨滴澆灌的菌毯上，開出一朵朵蘑菇花。
蘑菇花變為蘑菇小人，每個蘑菇小人的菌蓋上，都頂著一隻千目的眼睛。
「去死！去死！」
詛咒聲叠加在一起，仿佛用物理方式對吳常造成精神污染。
吳常再次開槍，這一次他使用的是針型子彈，自動精準鎖定周圍目標，蘑菇小人如同割草遊戲裡的雜兵，一片片倒下，看上去解壓無比。
可倒下的蘑菇小人，再度化為養分，分裂出更多的蘑菇小人。
直至如今，吳常等待的那顆綠色眼睛仍未出現。
嘖，殺不完了是嗎？
吳常想要再次發射針型子彈，扣動扳機前，他腦海中卻警鈴大作，他的靈感告訴他，不要扣動扳機。
難道千目吞噬的玩家多了，成長出新的機制，同一種技能無法對它生效兩次？
他收起黎明重錘，向外散發出深水之噬。
深水之噬所過之處，蘑菇小人如同割麥子一樣倒下，可遠處的蘑菇小人還未死完，近處的蘑菇小人已經再生。
再生的蘑菇小人不僅沒有在毒霧中倒下，反而讓吳常感到一陣暈眩，手腳有些不聽使喚。
他中了自己的毒。
不僅如此，菌團還順著反彈回來的毒素，趁機對它造成了傷害，他擡起手，能看到手背的毛孔中，一朵朵細小的蘑菇正在生長而出。
他連忙收回深水之噬，不敢再次使用，同時取出四方歲火燈，歲火照耀下，手背上的蘑菇才枯萎下來。
這千目和菌團合體的怪物，當真有點棘手。
吳常嘆了口氣，他第一次嫌棄遇到的敵人不夠強大。
如果千目擁有神性，哪怕隻有一點，他都能用瀆神者直接攻擊對方本源。
吳常看著周圍不斷繁殖的蘑菇，生出一種菜雞克高手的無力感。
隻要有四方歲火燈在，千目菌團就奈何不了他，但他似乎也奈何不了千目菌團。
他在客廳布置了空間陣法，隻要他想，可以隨時通過空間魔法離開。
但他答應過安柏，自己會為她解決所有麻煩，就這麼逃走，那他作為家長的臉還往哪兒擱。
事到如今，隻能搖人了。
空間法陣從他腳下展開，隨著光芒一閃，艾琳出現在菌落空間中。
空間魔法的傳送，可不止能傳送自己，還能傳送隊友。
艾琳已經通過精神交流，知道了空間內發生的一切。
她進入空間後沒有遲疑，直接切換到神明真身，巨大的光翼在她身後舒展開來，羽翼揮舞之間，聖潔的光柱從天而降，落在菌毯之上。
光柱中蘊含著淨化之力，但對於菌毯而言，淨化是比深水之噬更要命的劇毒。
光芒所至，菌毯上燃起金色的火焰，火焰掠過之處，菌毯、蘑菇小人乃至整片菌團空間，都被燒為飛灰。
艾琳的光明之力，本就是詭異邪祟的克星，加上神明真身的數值碾壓，菌團毫無還手之力。
前後幾個呼吸時間，在蘑菇小人的慘叫聲中，菌團空間徹底破碎，吳常和艾琳回到閣樓之中。
本來還想把菌團打個半死，讓真我收割叠加力量的，菌團非要掙紮，害他動用艾琳，少叠了至少五點力量。
這筆帳，都要存活下來的千目來還。
菌團空間和鏡中世界相仿，都有壓制感知的效果，此刻沒了菌團空間，千目身軀無所遁形，閣樓中頓時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怪異眼睛。
吳常的靈感屬性，遠比靈感暴走時的帕克更高，一眼便找到眾多眼睛中綠色瞳孔的那隻。
收拾不了菌團，還收拾不了你？
他擡手阻止艾琳的行動，隨後手肘一抖，零幀起手。
「曼！」
他剛入深淵遊戲，在試煉副本就肘擊過萊曼之眼，區區千目，自然無法躲開，當即被肘得滿眼血絲，眼中滿是痛苦。
巨大菌團死的太過乾脆，讓吳常一身邪火無處傾瀉，隻能拿千目洩憤。
「你小子喜歡偷窺是吧，我讓你看點好看的！」吳常死死攥住綠色眼睛，兩隻大拇指硬掰開它的眼皮，強迫它睜開眼睛。
從戰鬥開始，吳常就能感覺到千目想要直刺他內心的目光，想要窺探他記憶中的恐懼。
讀取恐懼，並針對心理漏洞發動精神攻擊，擴大心理漏洞，是千目主要的攻擊方式。
帕克便是因為這招，意志被削減歸零，導緻靈感暴走。
隻不過吳常高達47點的意志，就像一座金庫大門，千目的能力最多能看破一層磨砂玻璃，它對吳常的影響，最多相當於用指甲撓金庫的大門。
沒什麼傷害，但動靜挺噁心人。
但現在，吳常主動打開了金庫大門，要帶著千目參觀一番。
帶它看點什麼好呢？
老四的珍藏？不行，那太殘忍了，怪物也是有人權的。
既然是怪物，那就帶你看點你的同類吧。
吳常調動回憶，讓千目看到他曾見過的萊曼真身。
考慮到雙方都是眼睛，說不定還沾親帶故，見面能親切些。
但千目看到萊曼真身的瞬間，綠色的瞳孔中便沒了痛苦，隻剩下無盡的恐懼和惶恐。
它沿著瞳孔中的血絲裂成無數碎塊，緊接著在吳常手中化為一團紅色的火焰。
透過火焰，吳常能隱約聽到一道聲音。
「區區螻蟻，也配直視神明？」
吳常朝著手中火焰搖了搖頭，我告訴過你別瞎看，你瞧，惹人家萊曼神生氣了不是。
核心綠眸死亡，千目的其餘眼睛都化為霧氣消散。
螢光菌落和千目死亡，沉浸在幻覺中的安柏隨之甦醒。
醒來的瞬間，她便察覺到了什麼，臉上滿是不安。
她四周掃視一圈，當看到吳常燃燒的右手時，那股不安達到頂峰。
她飛快跑到吳常面前，用手拍打著吳常手中的火焰，嘴裡不停念著：
「對不起，對不起。」
情急之下的安柏速度極快，快到吳常和艾琳都沒能反應過來，毫不誇張的說，即便是沒有厄運纏身副本壓制，他們也未必能有那麼快。
吳常和艾琳對視一眼，他們這個女兒的來歷，好像有點不一般。
吳常一口氣吹散手中殘餘的火苗，反手抓住安柏的手，將她抱在懷裡，伸手撫摸著她的頭頂。
「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切會好起來的。」
這是他和阿曼達修女學的，每次安柏回到孤兒院，阿曼達都會擁抱她，並說出這句話。
這句話像是擁有魔力的咒語，安柏聽到後，激動的情緒平復下來，道歉的聲音開始降低，隨後沉沉睡了過去。
吳常擡起安柏拍打火苗的手，發現她的手掌有部分被火焰灼傷。
艾琳見狀，連忙用光明魔法為安柏治好手傷。
手上的傷容易治好，但其他方面受到的傷，就沒那麼好治了。
比如，城市受到的傷。
不知是不是巧合，在安柏因為慌亂，手掌被火焰灼傷的時候，位於西格夫市南部的伊賽德山爆發山火，火勢極為猛烈，伴隨著大風，轉眼便席捲整個山區，向著居民區進發。
伊賽德山下寸土寸金，西格夫市最大的別墅區和富人區都坐落於此。
這裡坐擁伊賽德山美景，開門即可暢享純天然氧吧，社區鄰居都是上流社會精英階層，隨便舉辦個排隊，談笑間就可能促成一筆大生意。
但凡在西格夫市有頭有臉的上流人士，沒人會拒絕在這裡置辦一座房產。
現在，曾經讓人艷羨的豪宅，一排接一排的被火焰吞噬。
火警的鈴聲割裂夜空，辛勤的西格夫市消防員，放下正在將消防栓粉刷成彩虹色的毛刷，穿戴好全身裝備，第一時間趕赴火場。
他們化身火場勇士，在熊熊火海中救下兩隻流浪狗和一窩流浪貓，隨後便返程參加記者們的採訪，享受城中居民的鮮花和掌聲。
西格夫市另一邊，在金錢的魔力下，白老K的裸拳賽場已經完全修復，正在進行重開後的第一場比賽。
吳常接替曾經的肯特，坐在三層的VIP包間，俯視著下方的拳賽。
他打了個哈欠，這些拳手打得太菜，看得他昏昏欲睡，等回頭找幾個活不起的玩家來撐撐場子。
他靠在沙發上，正準備小睡一會，VIP包間便被一把推開，邁爾斯風風火火的跑進來，嘴裡喊道：
「老大！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吳常坐起身來，問道：「什麼好消息？」
邁爾斯興奮道：「西格夫市燒起來了！咱們等的天災有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