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半天,周圍乾乾淨淨,沒見一滴血跡。
夕陽西下,晚霞似火,層林盡染的群山美得有些邪氣,似乎潛伏著許多雙窺視的眼睛,冷漠而輕蔑地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今天先收隊吧,等詳細了解一下報案情況、聽聽肖寒的屍檢報告再說。」
鄭畫圖捶著自己的後腰直起身,走去岩洞那邊指揮布防。
高顏和陸明對視了一眼,剛要轉身,眼角的餘光里,一抹艷紅在濃密的草叢中一閃而逝。
細密的驚悸電流般輾過高顏的脊背。
她屏息凝神,全身緊繃,右手握住腰間的配槍,慢慢走過去。
陸明離高顏近,見狀也貓著腰湊過去……
在兩棵松樹中間,堆著一個小小的墳塋,上面插了一隻三角小紅旗,下面擺著兩隻白瓷盤,盤中像放著祭拜的面饃。
高顏走近仔細一看,不是面饃,赫然是顏色變灰的乳房!
「嘔……」
高顏胃裡一陣翻騰,難以遏制地嘔吐起來。
陸明和聞聲趕來的鄭畫圖看到這一幕,全都倒吸一口冷氣。
「變態!」
陸明罵了一句,吐了一口唾沫。
鄭畫圖讓路傑他們過來拍完照、提取指紋、封存物件,一直忙到天黑。
大家疲憊不堪地下山,不想,剛走到停車點,高顏的手機傳來幾聲簡訊音。
高顏掏出手機一看,頓時愣怔,手機未接來電提醒的號碼竟然是孟雲菲的!
再看來電時間,竟然就是高顏他們在堪查現場的時候。
這怎麼可能?
高顏目瞪口呆。
正疑惑,手機鈴聲乍響,嚇得高顏手一抖,手機應聲落地,在草叢裡屏光頻閃。
「怎麼了?怎麼不接?」
鄭畫圖俯身幫把手機撿起來,看到屏幕上「孟雲菲」三個字,愣了一下,把手機遞過來,「接。」
高顏接過電話按了接聽和免提鍵,孟雲菲的聲音清晰地傳來,「要死啊!半天不接電話!你找我幹什麼?成天忙忙忙,再不趕緊去相親小心嫁不出去!你在哪兒?晚上一起吃飯?」
「噢,我……我在出任務,回市里得一個多小時……」
高顏竭力穩住聲音。
「煩死!行吧,夢回唐朝酒吧,等你,抓緊時間往回滾!」
隨後,孟雲菲帶笑的吆喝聲戛然而止。
「高顏,人活得好好的,你看錯了,死的不是孟雲菲。」
陸明鬆了口氣,語氣有些責怪。
高顏渾身都不好了。
她無法形容這種感覺,活見鬼。
她敢斷定,死的人百分之百是孟雲菲,可為什麼孟雲菲還能給她打電話?
「高顏,你還好吧?」鄭畫圖看了看天色,打開車門,「我來開車,你坐副駕。」
高顏點點頭,撐著虛軟的身體繞過車尾,見陸明還站在一旁,為他拉開後車門。
陸明坐進去,臉色溫和地說:「沒事兒小高,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無巧不成書嘛。我剛才沒有怪你的意思,你別放在心上。」
高顏道了聲謝,關好車門坐進副駕位,綁好了安全帶。
透過車窗,外面群山競躍、樹搖影動,落日餘暉吝嗇地斂去,天地陷入混沌的暗色……
路傑、陳平他們的車子已經駛離,捲起一陣煙塵。
鄭畫圖捏了捏眉心,突然煩躁地拍了拍腦袋,「這記性,又忘了接孩子了,得開快點兒。」
說完,鄭畫圖踩剎車發動引擎。
高顏收回遠眺的目光時,在右後視鏡里,突然看到有個白影兒站在車後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他們!
「誰?什麼人!」
高顏全神警戒,解鎖、掏槍、推車門、握槍半蹲,防備進攻動作一氣呵成,可就算這樣,等她躥到車尾,那個白影兒已消失不見。
「怎麼啦?一驚一乍的。」
鄭畫圖推開車門下來,四下看看,詫異地看向高顏。
高顏咬了咬嘴唇,她也不確定是自己精神緊張看花了眼,還是剛才真有什麼人站在那邊,遲疑了一下說,「沒事,可能我看錯了。咱們回去吧,你還要接小軍。」
「嗯。」
鄭畫圖應了一聲回到車裡。
四周樹影幢幢,穿行的夜風發出簌簌的怪響,越發襯得山野荒僻、林暗谷深。
就算有人潛藏在暗處,他們一時半會兒也找不著。
高顏沮喪地收槍上車,腦袋裡嗡嗡作響。
孟雲菲談笑風生的模樣、殘屍擺大字的模樣、車後飄忽的白影兒……亂糟糟攪成一團,理不出一點兒頭緒。
高顏再次看向後視鏡,天光漸暗,車後一片昏沉,什麼也看不清了。
鄭畫圖猛踩油門,車子像離弦的箭似的射了出去……
一路上,三人緘默不語、各想心事。
疾馳的車子把群山變成了躍動的野獸,爭先恐後地往車尾狂奔。
駛出山路,主幹道上路燈蜿蜒,昏黃的光暈把前車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
高顏有種如墜夢中的虛幻感。
仔細回想那具屍體,她保證就是孟雲菲的。
可孟雲菲還活著,切切實實給她打過電話,鄭畫圖和陸明都聽見了。
這兩件事在高顏腦袋裡兵戈相向,打得難分難解。
難道孟雲菲有孿生姐妹?還是那具屍體壓根就不是孟雲菲,確確實實是她高顏看走眼了?
怎麼可能?
她們倆從小到大,直到初中畢業才各奔東西,孟雲菲沒有孿生姐妹,她也不可能認錯。
「這麼遠的路,運屍的話得藉助車輛,回頭讓路傑他們查查各個路口的進山防火監控。」
鄭畫圖突然開口。
「這山上有棵千年銀杏,六人合抱剛好圍過來。全國各地不少善男信女來這裡膜拜祈福,求福順的彩帶、同心鎖掛滿了銀杏樹周邊的護欄。那麼多人進山,想篩查車輛排查嫌疑可不是件容易事。」
高顏皺緊眉頭,「想辦法做DNA吧,看看死的和活的哪個和孟歸鴻是父女關係。」
「嗯。」鄭畫圖沉默了一會兒,「孟雲菲有對象?」
「沒有固定的。都是臨時工。」
高顏知道,孟雲菲是不婚主義者,排斥婚姻不排斥愛情。
「戀愛有風險,結婚需謹慎。老娘才貌雙全,上得了廳堂下了得廚房,守得住寂寞創得了輝煌,有什麼必要摧眉折腰侍渣男?生而為人,老娘要及時行樂,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孟雲菲說自己的時候是這樣一套詞,說她的時候是另外一套。
「高顏,別以為你長這樣兒得天獨厚就驕傲自滿,成天熬夜費腦,我保證你過了三十就瘋魔了。到時候你活成了沙和尚,流氓見你都繞道走。你不聽我的話趕緊嫁人,就等著孤獨終老吧!」
高顏想到這些,轉頭看了鄭畫圖一眼。
他眉頭緊鎖,目不斜視,握著方向盤的雙手指節泛白,「孟雲鶴一直沒回國?」
「沒有。孟雲菲上周說他近期回來。」
高顏的腦海里浮現出高中時的孟雲鶴清雋的模樣。
「有錢人家的孩子都喜歡往國外送,管他書讀得好不好,海歸都顯得高人一等。只是聽說孟歸鴻這個兒子可不省心,初中就開始談戀愛,高中、上大學沒少惹是生非,孟歸鴻把他送去國外可算消停了,眼不見心不煩。誰知這孩子更絕,直接斷了和家裡的聯繫,估計孟歸鴻就是被他氣病了。」
坐在後面的陸明說,「不知道這兩年他在國外幹什麼,有沒有走正道兒,可別回來爭家產,把老孟氣死。」
車裡又恢復了安靜。
近兩個小時的路程,鄭畫圖一個小時零八分鐘就飆到了。
在學校門口臨下車,鄭畫圖停車轉頭,「高顏,你先送陸局再找孟雲菲。」
「好。」
「記得保密。跟孟雲菲說話注意些,該吃吃,該喝喝,別談工作的事。」鄭畫圖叮囑她,「完了回家好好睡一覺,明天八點到局裡開會。」
高顏應聲後下車,轉到駕駛位。
走出幾步的鄭畫圖又回來了,隔著車窗,「高顏,你可以問問孟雲菲給你介紹了個什麼對象。她說得對,你得抓緊時間找婆家了,再耽誤,真成老姑娘了。」
高顏哭笑不得,抬眼對上鄭畫圖別有深意的目光,腦際電光石火。
可不是,如果孟雲菲沒死,那她應該知道她下午給高顏介紹個對象,頭會兒打電話的時候又怎麼會問高顏找她幹什麼,卻對高顏爽約的事隻字不提?
薑還是老的辣。
高顏佩服地看向鄭畫圖的背影,收回目光轉頭看陸明,想問送他去哪兒,卻發現他睡得正香,歪著腦袋搖搖欲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