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取字

2024-08-16 01:18:54 作者: 初雲之初
  喬毓也笑了,下了馬,拉著他一道進門,又幫他抖落肩頭積雪:「有什麼事就叫人來傳個信兒,自己跑來做什麼?天這麼冷。」

  「我這幾日,心裡一直轉著一個念頭,」皇帝輕輕道:「直到今日方才定了主意。」

  喬毓不甚在意道:「什麼主意?」

  「阿毓,」皇帝靜靜看著她,終於忍不住伸手過去,撫了撫她髮絲:「年關的宮宴,仍舊由你我一道主持,好不好?」

  年關宮宴是國之大典,主人唯帝後而已,秦國夫人雖也是一品命婦,卻不夠格兒。

  喬毓怔住了:「你打算將我的身份傳揚出去嗎?」

  「不好嗎?左右朝臣們都猜的差不多了,」皇帝握住她的手,笑道:「現下有我在,後世有阿琰和兒孫在,你怕什麼?難道我們會護不住你?」

  「可是,可是我還沒做好準備呢,」喬毓眉頭微蹙,遲疑道:「有人知道是一回事,所有人都知道又是另一回事,這種事情宣揚出去,別人指不定就把我當成妖怪了……」

  「別人怎麼想是別人的事,你喬大錘怕過誰?」皇帝笑著勸慰道:「再說,還有朕在呢。」

  「你在有什麼用,該胡思亂想的還是胡思亂想啊,」喬毓一點兒也不跟他客氣:「萬一有想長生不老的,綁了我吃肉怎麼辦?要是死了,說不定還有人去挖我墳呢!」

  皇帝失笑道:「這是什麼話!」

  「進宮去過年還行,表露身份就算了,」喬毓對進宮也沒那麼熱切,搖了搖他手臂,道:「先安安生生的過吧。」

  皇帝看年關近了,才滿心熱切的來說這麼句話,沒想到直接就給人否了,無奈之餘,又有些好笑。

  雪越下越大了,說話間的功夫,院子裡已經存了積雪,兩人趕忙往裡邊兒走,想著先去給喬老夫人請安,順便在老人家那兒吃個飯。

  僕婢們瞧見他們過來,還沒等近前,就先把帘子挑開了:「外邊兒冷,先進來喝碗薑湯暖暖身子。」說著,便有人送了碗過去。

  喬毓不太喜歡薑湯的味道,卻還是蹙著眉喝了,喝完一抹嘴,道:「你們怎麼知道我們會來?連薑湯都準備好了。」

  「常山王回來了,」趙媽媽悄聲提點她:「西邊兒的仗打完了,王爺也被調回京師,這會兒正在裡邊兒陪老夫人說話呢。」

  「大姐夫?」喬毓回家這麼久,都是只聞其名,未見其人,冷不丁聽說人回來了,還真有點不適應,下意識去看皇帝。

  皇帝明白她意思,笑著介紹一句:「很是質樸沉穩。」

  也是。

  人品不好的話,阿爹阿娘怎麼會叫姐姐嫁過去?

  喬毓心裡邊兒有底了,卻聽裡邊兒喬老夫人叫自己:「你個野猴子,還悶在那兒做什麼?快來見過你大姐夫。」

  「來了來了。」喬毓趕忙應聲,快步進了內室,卻見喬老夫人下首處站著個中年男子,氣度沉穩,兩鬢微霜,大抵是知道自己身份,已然起身,輕輕笑道:「小姨近來可好?」

  喬毓見他語氣似乎頗為熟稔,喬老夫人跟常山王妃臉上也是帶笑,便知道從前關係不壞,屈膝向他行個家禮,道:「姐夫好。」

  「了不得,居然還學會問安了,」常山王見了她,似乎是想起了舊事,笑道:「記得我當初與你姐姐定親,你還拎著鞭子,專門跑去告誡我了,人不大,氣勢倒是不小。」

  眾人聽得發笑,喬毓卻有些囧,想辯解一句,又覺得這的確是喬妍能做出來的事兒,便只老老實實的低下頭,沒好意思吭聲。

  常山王也無意取笑她,略微說了這麼一句,便提起正事來:「吐谷渾已被滅國,改設都護府,吐蕃四分五裂,也不必放在心上,而東南小國,更是不堪一擊,大唐的心腹之患,便只在北境了……」

  皇帝想打突厥不是一日兩日了,高句麗那邊兒也恨不能早日揮軍北進,只是時值深冬,諸事不利,先前對吐谷渾用兵,已經是借了火藥與兵多將廣的優勢,換到那兩塊硬骨頭上,卻未必能全然發揮作用。

  他不想做無意義的犧牲,便道:「冬日裡不好用兵,怎麼也要等到明年夏天才行……」

  這一年裡長安到底發生了多少劇變,常山王遠在邊關也曾聽聞,先是明德皇后辭世,再又有萬年變革,裁撤冗官,再復陵邑制度,他真正看見的不多,卻也知道大唐正逐步走向昌盛,照這局勢發展下去,覆滅突厥和高句麗,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一家人好容易聚在一起,他們也沒再說政務,擺酒暢飲直到深夜,方才道了分別。

  「小妹,你不是小孩子了,要聽阿娘的話,別惹她生氣,知不知道?」

  常山王回京,自然沒有住在岳家的道理,常山王妃也令人收拾行囊,與丈夫一道歸家,臨出門前囑咐喬毓一句,又板起臉來,道:「若叫我知道你敢亂來,我還打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喬大錘是個見姐慫,這會兒站在姐姐面前,乖得跟個鵪鶉一樣,老老實實道:「我有分寸的。」

  常山王妃嘆了口氣,伸手摸摸她的頭,道:「快回去吧,天冷,仔細著涼。」

  喬毓應了一聲,卻還是目送那夫妻二人與一眾扈從走遠,這才回自己院子裡去,準備洗漱睡覺了。

  那內室里已經掌了燈,她也沒多想,還當是白露她們早早過去準備了,進去一看,才知是皇帝在裡邊兒,詫異道:「你不回宮?」

  「太晚了,又下著雪,何必興師動眾,」暈黃的燭火映照在皇帝臉龐上,那過於鋒銳的五官似乎也柔和起來,他道:「明日再回去便是。」

  他既這麼說,喬毓也不好趕人,有心叫他換個地方睡,但轉念一想,他也不是沒在這兒睡過,老夫老妻的,再趕人走就有點矯情了。

  她搖搖頭,匆忙間洗漱完了,就趕緊往被窩裡鑽。

  皇帝睡在外邊兒,枕著手臂看她,不知想起什麼,忽然笑了:「天冷了,河工那邊兒的建設也都停了,路倒是還能修,進度也不慢。朝臣們最開始還有所非議,說耗費諸多,唯恐加稅,後來戶部說可以通過馳道運輸物資,再對使用馳道的商賈徵稅,爭議聲便小了……」

  他說這話,不像是在徵詢意見,倒像是專程想找個人說說話。

  喬毓聽得莞爾,道:「還有呢?」

  皇帝道:「吐谷渾被打下來了,要怎麼處置,卻還是個問題,朝臣們商議之後,決定叫駐軍屯田,再將關中土地缺少的農戶們外遷。」

  喬毓道:「有人願意去嗎?」

  「怎麼沒有?」皇帝道:「成年男子授田百畝,婦人授田六十畝,每十戶人共用一頭牛,三年免徵田賦,總會有人願意去的。」

  喬毓笑著贊了一句:「百姓安樂,四方來潮,盛世之始也。」

  「阿毓,你回來了,可真是好,」皇帝伸手過去撫了撫她面頰,低聲道:「你一走,我連個說話的知心人都沒有。」

  喬毓道:「你還有那麼多心腹之臣,也還有孩子們在呢。」

  「這不一樣,」皇帝嘆口氣,道:「君臣與夫妻,怎麼能相提並論?咱們有四個孩子,你走了,小的兩個還須得我寬慰,大的兩個倒是大了,卻不甚親近我……」

  喬毓聽不得他說兒子,輕輕踹了一腳過去,道:「還不是因為你陪得少了?你有你的難處,孩子們也有孩子們的想法,互相體諒為上。」

  皇帝有點委屈了:「我說他們什麼了?你直接噎過來這麼多話。」

  喬毓也不樂意了:「這不是你先說起來的嗎?總不能只准你說他們不親近你,不准我說事出有因吧?」

  皇帝盯著她看了會兒,忽然灰心喪氣起來,翻個身背對著她,道:「是是是,兒子都是你的貼心小棉襖,又乖又體貼,我是外人,我不討喜,行了吧?」

  ……這幽怨的控訴。

  喬毓額頭開出朵十字小花來,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有話你就好好說,別陰陽怪氣的。」

  皇帝給踹的一個趔趄,險些栽到床下去,扭過頭去道:「你怎麼背後傷人?」

  喬毓哼了聲,卻懶得再搭理他,將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合上眼睡了。

  皇帝也不高興了,被子往身上一蓋,就這麼睡下了。

  第二天清早,天還沒亮呢,喬毓就醒了,睜開眼一瞧,就見皇帝早就醒了,正靜靜看著她,見她望過來,不輕不重的哼了聲,翻個身,平躺回去了。

  喬毓也不慣他這些毛病,坐起身來,越過他去穿了衣衫,又招呼人入內洗漱。

  白露察覺出不對勁兒了,悄聲問喬毓:「四娘跟聖上吵架了?」

  皇帝趕忙豎著耳朵偷聽。

  「沒有啊,」喬毓道:「不還是老樣子嗎。」

  白露跟立夏交換一個眼色,卻也沒多說,見她洗完臉,便遞了巾帕過去,喬毓隨手擦了幾下,又往窗前去梳妝。

  皇帝揮揮手,將其餘人打發下去了,自己又挨挨蹭蹭的挪過去,道:「還生氣呢?」

  「沒有,」喬毓看了他一眼,下巴抬得老高:「我想我的好兒子們呢。」

  皇帝忍不住笑開了,不是笑她,而是笑自己。

  一把年紀的人了,怎麼還未這麼點事鬧起脾氣來了。

  「對不住,是我不好,」他扶住她肩,輕輕搖晃一下:「大錘,阿毓,喬文琬?你別生氣啦!」

  喬毓從鏡子裡斜他一眼,也跟著笑了:「別搖了,我眼暈。」

  皇帝便低下頭去,在她面頰上輕輕親了口。

  「哎,」那句喬文琬喚起了一點回憶,喬毓好奇道:「李泓,你有字嗎?一直都沒聽說過,後世人也不知道。」

  「沒有,」皇帝取了眉筆,為她勾勒眉峰:「太上皇沒給我取,我也不稀得要,有字無字又不礙著我打天下,當初跟我爭天下的那幾個人倒是有字,不好是輸給我了?」

  「你個沒字的倒是比那幾個有字的強,」喬毓不知想到什麼,忍俊不禁道:「我給你取一個吧,好不好?」

  皇帝動作流暢的幫她畫了眉梢,這才道:「什麼?」

  喬毓滿臉誠摯的看著他,道:「就叫南孚吧,你覺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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