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琢影觀望著眾生百態,頓時領悟了孟雙蝶的話語。
一旦遮掩自己的內心,就會陷入一片孤獨的、靜謐的環境中,不受外界影響,成為一名獨斷專行的領導者。
他戴上金色面具,發覺面具十分契合自己的面龐,雖然露出了下半張臉,卻給內心帶來絕對的隱蔽性。
隊員們驚奇的目光持續了短短的幾秒鐘,即使不明白趙導的用意,也都迅速地恢復原狀,繼續圍著李青牛有說有笑。
地下室的上方,開著一扇透氣的小窗。
鏽跡斑斑的鐵柵欄,分割著慘澹的天光,冰冷而堅毅地守在窗戶中央。
誰都沒有注意到的是,一顆眼帶淚花的小腦袋趴伏在窗戶前,好奇地張望著地下室內的眾人。
「奇怪,趙導跑到哪兒去了?」張秋君突然問道。
「剛剛還在那裡站著的……咦,他腿腳真麻利,一轉頭就沒人影了。」李青牛疑惑地說道。
他扑打著褲腿上的灰塵,大聲地呼喚著趙導的名字,四處張望。
趙琢影當然沒有動彈,站在原地。
面具上仿佛憑空生出一根根針線,將他的麵皮與面具緊緊縫合,取也取不下來。
他感到臉上有些刺撓,不過依舊保持著面具的遮擋。
李青牛驚呼一聲,顫抖地舉起右手,指向地下室的小窗口。
突如其來的啼哭聲,聚攏著眾人的目光。
趙琢影抬起頭,率先作出反應,舉槍射擊。
子彈在小腦袋上劇烈反彈,留下輕微的凹痕。除了啼哭聲更加劇烈,嬰孩沒有絲毫的變化。
「是鬼。」趙琢影面無表情地說道。
李青牛精神大振,高聲說道:「我的不爭餓得咕嚕嚕叫,正好填飽肚子。」
他不顧阻攔,朝著鐵柵欄的縫隙狠狠刺去。
刀光劍影之間,一聲清脆的碰撞聲響起。
散發著詭異氣息的不爭,竟硬生生地折斷在了一個小嬰孩身上,猶如投入一口熔鐵的火爐,斷處流淌著滾燙的紅光。
熱風迅速地倒灌進來。嬰孩的小臉通紅,張大嘴巴,五官緊蹙在一起,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熾熱的岩漿四處噴濺。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不,到底是什麼鬼世道,就連小屁孩都可以騎在我頭上了。」李青牛狼狽地捂住臉龐,憤怒地說道。
「娘親,有壞人欺負我。」嬰孩含糊不清地說道。
一位步履蹣跚的老婦人走下台階,推門而入。
她的雙手捂著肚臍,一根細長的臍帶透過指縫,耷拉在地上。
「乖,別害怕,娘親來了。」老婦人說道。
隨著她收緊臍帶,天窗上的小腦袋往後一頓,呲溜呲溜地滾了下來。
她緊緊摟住嬰孩,然後用力地擲向眾人。
「要不要臉啊,你這個臭老太婆。」李青牛忿忿不平地說道。
她掃視著地下室的眾人,緩緩說道:「不僅傷了我的寶寶,你們更是膽大包天,私藏禍患。還有什麼好說的,我已經不可能原諒你們了。」
一番炫目的刀光相撞,猶如在鐵匠鋪中,鍛刀時濺起的漫天火花。
嬰孩所過之處,地面劇烈震顫,逼得隊員們連連後退。
老婦人不斷操縱方向,嬰孩雷打不動地直驅李青牛而去。
「奶奶的,跟你個臭老太婆拼了。」李青牛說道。
他手持不爭,不斷撤步,與二人不斷周旋,後背撞到了冰冷的牆壁,癱軟了下去。
他捂著肚腹上的傷口,汩汩冒出的鮮血實在是抑制不住,十根指頭緊緊並在一起,又從指縫裡鑽了出來。
索性,他將左手大拇指朝著脖頸一揮,毅然決然地做出一番悲壯的舉動。
趙琢影心中一驚,訝異的目光透過面具,死死地盯著他。
他將斷刀筆直地插進傷口,不斷攪動著蜷曲的腸子,各種尚未消化的食材涌了出來。
他繃直自己的牙齒,咬住下唇,直到下唇徹底麻木、失去痛覺的時候,他又立刻咬住上唇。
片刻之後,他的嘴唇布滿著密密麻麻的傷口,始終一言不發,堅定地看向老婦人的方向。
妖刀吃飽喝足,凜凜如毒蛇,充斥著邪魅的氣息。在一陣微風之間,向著嬰孩細嫩的皮肉鑽去。
嬰孩吃痛,咕嚕咕嚕地向後翻滾,磕在老婦人的腳邊。
李青牛收刀歸鞘,可怕的寒光頓時消散。
更為可怕的是,凝神望去,嬰孩的腦殼上唯一的損傷,就是飄落的幾根毛髮。
老婦人笑道:「沒羞沒臊的年輕人,居然對剛出世的寶寶使用暴力。」
此等悲壯的景象,在她的眼裡卻如同兒戲。
這就是人與鬼的巨大鴻溝。
人如螞蟻,而鬼就如常人吐出的一口唾沫,在頃刻間,足以毀掉螞蟻的一切。
金色的面具之下,暗藏著的是一副茫然無措的神情。
隊員們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氣息奄奄。
地面上青色的板磚,此刻已看不出原有的顏色,猶如鋪墊著一層猩紅色的地毯,陰森可怖。
在他愣神之際,地下室的大門再度開啟。
一位警察舉著手槍,身形矯健,朝著眾人謹慎地靠近。
「不准動,警察!」他大喝道。
趙琢影眼前一亮。
他當然認得出這名警察。與踏入恐怖街時相比,陸同州的氣色愈發紅潤,舉手投足之間,彰顯著警察的素養與天性。
地上鬧騰的嬰孩,不由得嚎啕大哭。
突發的轉變,讓隊員們心中一震,仰望著天降救星一般的警察。
「警官大人,我抓住了傷害寶寶的嫌疑人,您一定要明察秋毫啊。」老婦人明顯地蔫了下去,卻不依不饒地說道。
她裝作一副受害者的姿態,惡人先告狀,咧開大嘴就是一通責罵。
「廢話少說,統統跟我回警局裡。」警察大喝道。
他掏出手銬,將老婦人的雙手銬住。
眾人見此情形,不作他想,順從地跟在警察身後,排成一列,向外走去。
趙琢影沒有摘掉面具,更沒有貿然與他相認,而是默不作聲地跟在隊尾,繼續觀察形勢。
在恐怖街的經歷中,越是表現得正常,越是透露著不尋常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