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厄司效率很快。
那名額頭有刀疤的趙姓男人並不難找, 一來特徵還算明顯,二來身份不低。
此人是長安城有名的玉石商人,名叫趙風揚,早年混跡於黑市, 以行事狠戾、手段毒辣的脾性闖出了點兒名氣, 無人敢招惹,形同地頭蛇。
後來, 像是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 趙風揚在某天突然發了筆橫財。
因有豐富的玉石倒賣經驗, 他順理成章收購玉石、擴張店鋪,從見不得光的黑市里,轉入長安城明面上的玉石生意。
這一做,就是二十多年。
查出對方身份,施黛幾人順藤摸瓜, 找到了趙風揚的府邸。
玉石行大東家的住處, 果然不一般。
重宇別院, 雕樑畫棟, 尚未敲開正門, 便能感到撲面而來的富貴滔天。門前的玉石台階極盡奢華,順著圍牆,能望見一角碧瓦飛甍。
「這還真是……」
閻清歡看得眼角一抽, 心裡很不是滋味。
無論是傳聞里「樂善好施」的穆濤,風光得意的秦禮和,還是這位趙風揚,三人經商的資本, 都是張家那塊價值連城的傳家寶玉佩。
他們殺人劫財, 將張家付之一炬。一家三口死得悄無聲息、不明不白, 這幾個匪賊卻過得逍遙自在,還成了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誰看了不心悶。
正門處立有兩名門倌。
沈流霜在鎮厄司當差已久,對此類流程再熟悉不過,輕車熟路掏出腰牌,嗓音輕而淡:「鎮厄司辦案。趙風揚在哪兒?」
鎮厄司。
兩個門倌神色一變。
在大昭,若問有什麼地方絕對不能招惹,七成人會回答鎮厄司。
鎮厄司主除邪祟,司中皆是三教九流的奇人,辦的則是鬼神之事。
尋常百姓哪裡敢和鬼神打交道,一名門倌面色發白,試探性道:「我家老爺今日去了城郊的別莊。敢問……發生何事了?」
長安城裡,有不少富貴人家在山中修建莊園,以供夏日乘涼避暑、冬天賞雪逗鳥。
「別莊?」
施黛心下一動:「他去那兒做什麼?」
連續三天死了三人,還都是曾與趙風揚狼狽為奸的匪賊。趙風揚不是蠢貨,哪能看不出這是尋仇。
施黛不覺得,他在這種時候還有閒心去看雪。
難道趙風揚壓根沒去什麼城郊別莊,而是以此作為幌子,實則跑路了?
可落荒而逃,總覺得不符合他心狠手辣的脾氣。
「我、我也不知。」
門倌道:「似乎是昨日定下的行程。」
江白硯忽然道:「昨日,趙風揚還做了些什麼?」
兩名門倌面面相覷。
鎮厄司辦案,哪怕可能惹東家生氣,也只得乖乖回答。
「老爺他……去尋了術士。」
一名門倌道:「昨天府里熱鬧得很,我見有幾個道士。」
施黛悟了。
「趙風揚,」閻清歡渾身一個激靈,「打算反殺傀儡師?」
這是個刀尖舔血的傢伙。
趙風揚生性狠戾,曾是四名匪賊中的首領。當年另外三人都是他手下的學徒,說不定劫掠玉佩,是他的一手策劃。
如今他腰纏萬貫、身居高位,就更不願受制於人。與其逃離長安,生活在日復一日的陰影下,倒不如來個硬碰硬,除掉傀儡師。
聽見閻清歡的自言自語,兩名門倌臉色煞白,同時驚呼:「傀儡師?!」
是那個轟動長安的連環殺人兇手?蒼天,老爺怎會與傀儡師扯上關係?
施黛看著他們的神色,莫名有些感慨。
他們只知傀儡師犯下了罪行,卻不知口中那位「老爺」,是個比傀儡師可怕數倍的混帳。
二十多年過去,那場火災中的惡行,還有幾人知曉?
暗暗嘆了口氣,施黛道:「那座別莊,在什麼地方?」
*
趙風揚的別莊建在城郊明月山。
正值傍晚,天邊亂雲如飛絮,因為沒有陽光,四下陰沉晦暗。
寒冬蕭瑟,山間草木凋零。昨夜的積雪尚未化開,團團簇簇堆在枝頭上,壓出沉甸甸的弧。
踏入明月山沒多久,施黛感到一股洶湧的靈氣。
「山里設了陣法。」
沈流霜環顧四周,輕挑眉梢:「看來趙風揚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他身為玉石行大東家,這些年來積攢下無數家財。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雇來幾個實力不錯的術士,不成問題。
難怪趙風揚敢大大咧咧來別莊,原來是有守株待兔的打算。
「陣法?」
閻清歡對陣術一無所知,好奇道:「這是什麼陣?能攔下傀儡師嗎?」
另一旁的江白硯淡聲答:「四方鎖厄陣。」
施黛在古籍里見過這個陣法,抬頭瞧了江白硯一眼,等他繼續說。
「四方鎖厄陣,可困妖邪。」
江白硯:「四名術士分守東南西北四個方位,以靈氣為鎖,將妖物拘於正中,承受劇痛之苦。」
一旦犬妖被四方鎖厄陣困住,等待他的,將是被趙風揚折磨至死的下場。
施雲聲靜靜地聽,神色漸冷。
他在野外茹毛飲血活了這麼多年,並沒有大多數人那樣強烈的道德感。
在他看來,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趙風揚曾將一家三口殘忍殺害,就該血債血償。
閻清歡的心情也很複雜。
在他看過的俠義話本子裡,鎮厄司追查的皆是惡貫滿盈之輩,可這次……
令整個長安人心惶惶的傀儡師,歸根結底,只不過想為曾經的家人復仇罷了。
真相揭開的那一刻,他對犬妖並無憎惡,甚至下意識想:
原來如此,所以那些被傀儡術操縱的妖鬼,都不會對人發起攻擊。
犬妖並無傷害無辜之人的念頭,沒下達進攻的指令。
甚至在後來,當犬妖意識到邪氣聚集,會引來不受控制的惡鬼時,還讓縊鬼保護過平民百姓。
這三個晚上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真正的死者,只有秦禮和、陳書之和穆濤三名惡棍罷了。
所以……
朝別莊所在的方位走著,閻清歡抿了抿唇。
今夜註定不太平,當犬妖與趙風揚對峙,到那時,他們會殺掉犬妖、保護趙風揚嗎?
閻清歡悄悄想,反正他肯定不會。
他首先得是個明辨善惡的人,其次再是鎮厄司里的搖鈴醫。
趙風揚的別莊位於明月山巔。一行人從山腳上行,來到半山腰,施黛微微蹙眉。
不對勁。
冬日山中處處落雪,放眼望去,是清一色的白。
此時此刻,卻有絲絲縷縷的黑煙從山頂彌散,如同小蛇游弋,很快鋪滿大半地面。
這熟悉的感覺……
施黛眉心一跳:「傀儡師已經動手了。」
黑霧凝結,是妖鬼叢生的徵兆。
趙風揚乃當年滅門慘案的主使者,犬妖要想殺他,不會吝惜手筆。
這次的妖氣與鬼氣幾乎凝成實體,濃郁得化不開,在山頂的別莊裡……
一定充斥著眾多被傀儡師操控的邪祟。
「不止傀儡師,山上還有被趙風揚請來的術士。」
沈流霜笑得和煦,眼尾稍彎,儼然噙著凜冽戰意:「一定打得不可開交吧。」
阿狸:……
這個笑面虎戰鬥狂!
她話音落下,不遠處的叢林裡,傳來枯枝敗葉被拂動的沙沙輕響。
群山負雪,蒼風呼嘯。
幾道黑影從林中走出,有的雙臂如刀,有的紅裙似血,亦有怨氣深重的厲鬼懸於半空,哭聲悽厲。
是刀勞鬼、畫皮妖和縊鬼。
「這三種鬼怪,分別對應張家的一家三口。」
施黛瞭然:「犬妖操縱它們一起來到明月山,應該是想……帶著那三名死者的意願,一起向趙風揚復仇。」
「等、等等。」
閻清歡敏銳察覺不對:「你們覺不覺得,它們的眼裡有殺氣?」
以前那些被傀儡師操控的妖鬼,明明不會表現出明顯敵意的啊!
「明月山並無百姓居住,打起來不必畏首畏尾,擔心傷到平民。」
沈流霜很冷靜:「更何況,趙風揚請來那麼多術士,犬妖要想突破重圍,只能靠妖鬼去主動進攻。」
也就是說,今日漫山遍野的妖鬼,都是殺意騰騰的狀態。
「它們受傀儡師操控,或許本身並無惡意。」
從袖口掏出幾張符紙,施黛輕聲道:「如果可以的話,只斬斷靈線就好吧?」
她話沒說完,就見一剎劍芒。
江白硯的動作快到難用視線捕捉,劍光裹挾雪光綻放,氣勢太盛,叫人情不自禁眯起眼睛。
他出劍狠絕,似乎並未聽施黛說了什麼,但劍氣落下,只堪堪斬斷了綁縛在妖鬼四肢上的傀儡術靈線。
靈線斷裂,數道黑影紛紛癱倒在地。
閻清歡哪曾見過如此迅捷的劍招,一時看得目瞪口呆。
「平常心,看多了,你會習慣的。」
施黛拍拍他肩頭:「我曾見過江公子獨自對戰幾十隻刀勞鬼,完全不落下風。唰唰唰幾下,眼睛一閉一睜,刀勞鬼全沒了。」
這、這就是長安嗎!
閻清歡大喜:「真乃神人也!這可比話本子裡的劍客厲害多了!」
江白硯:……
好吵。
沈流霜覺得有趣,即便置身於這種危機四伏的地方,也始終好心情噙著笑。
施雲聲聽得冷哼一聲,默默撇了撇嘴,握緊手中直刀。
這把刀名為破霄,是施敬承所贈。他用起刀來,不會比江白硯差。
越靠近山巔,陰氣越濃。
除了被傀儡師操控的三種鬼怪,還有不少妖魔邪祟被吸引而來,團團鬼影重迭交錯。
下意識地,施黛往施雲聲身前挪了挪。
施雲聲掀起眼皮。
施黛雖是姐姐,年紀上長他幾歲,但論氣勢……
簡直像護在豺狼跟前的貓。
她身形纖細,因要捉妖,烏髮只被簡單挽起,露出一截脆弱脖頸。與之相比,身後的小孩眉目鋒冽、眼含殺意,整個人如同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施雲聲本想伸手將她拽到自己身後,指尖微動,又生生忍住,只低哼一聲:「你擋在我身前做什麼?」
施黛側過頭來,手中符籙輕輕一晃,霎時火光連綿,將好幾條傀儡靈線焚燒殆盡。
她揚唇一笑,露出虎牙,清凌凌的嗓音與滿山鬼氣格格不入:「雖然我弟弟很厲害,但作為姐姐,我也想保護你呀。」
施雲聲:……
心尖如被輕輕一戳,方才聽他們誇讚江白硯的那點兒不滿煙消雲淡。
小孩抿唇壓下一線笑意,抽出腰間直刀。
今晚的明月山,群魔亂舞,百鬼夜行。
一道嘶吼聲起,巨影覆下,裹挾森冷陰氣。
施黛順著聲望去,屏住呼吸。
密林深處,一團似人非人的黑影徐徐而來。巨影足有三人多高,通體黢黑如墨,隱約能辨認出人形輪廓,距離越近,越叫人窒息。
威壓洶湧如潮,壓得人喘不過氣。
施雲聲才不管這是什麼。
因施黛那一句話滋生的戰意被瞬間點燃,一刀騰起,如北風捲地。
他身著一襲黑衣,於暮色中倏然躍起,好似驚鴻。
眼底血色更濃,源於狼族捕食獵物時,難以壓制的殺心與喜悅。
長刀揚起,猛地落下,正中巨影頭頂。
「這、這是傳說中的積怨靈!」
憑藉曾看過的無數話本子,閻清歡一眼認出怪物的身份:「積怨靈由萬千怨氣凝成,已擁有實體,你當心——!」
無須多言。
積怨靈沒被一刀致命,雙手高高舉起,藤蔓般纏上施雲聲右臂——
然而緊接著,發出一聲悽厲慘叫。
施雲聲笑得陰鷙,竟低頭一口咬下,鋒利齒尖宛如刀鋒,撕扯下大塊皮肉。
嘶…!
施黛正要用符支援,望見這一幕,倒吸一口冷氣。
這玩意兒可不能吃啊!
被施雲聲咬下皮肉,積怨靈哀嚎出聲。江白硯的劍氣隨之而來,疾光化作清影,縱橫撕裂巨影。
在積怨靈頹然倒地之前,施雲聲迅捷躍下,落在施黛身側。
小孩神情冷然,仰起腦袋,像在等她開口說什麼話。
他周身殺氣未退,眼底閃爍著晶亮微光,顯然因殺戮躍躍欲試,野性難馴。
不過這樣一副等夸的模樣……更像只開屏的孔雀。
施黛沒忍住輕笑:「剛才那一招好厲害,我隔著這麼遠,都能感受到刀意。」
哼。
施雲聲挺直後背,剛想說上一句「小菜一碟」,嘴唇就落了個什麼東西。
施黛用袖口裹住自己右手,動作輕柔,卻不容反抗,在他唇上擦拭:「那東西怎麼能隨便咬?髒兮兮的也就罷了,要是有毒怎麼辦?」
……真麻煩。
他被擦得不大自在,舔了舔牙尖,悶悶道:「沒什麼大不了的。」
小時候與狼生活在林子裡,施雲聲連腐爛的動物屍體都吃過。直到住進施府,才莫名其妙多出規矩,一日要三餐,不能吃生肉……
還被強塞了許多甜甜膩膩的甜點瓜果。
他沒躲避施黛的觸碰,別彆扭扭挪開目光,不經意間,瞥見行於身側的江白硯。
可惡。
他明明可以獨自對付那隻積怨靈,江白硯卻突然出劍。
察覺這道挑釁的視線,江白硯斜乜他一眼,語氣平靜,不咸不淡:「方才,多謝施小少爺相助。」
施雲聲:……
這、這傢伙!
小孩被他一句話說得噎住,不情不願鼓了鼓腮幫:「你也不賴。」
沈流霜聽得笑出聲。
跟在她身側一路走著,閻清歡忍不住好奇,看了眼掛在她腰間的黑色面具。
他聽說沈流霜是名儺師。
儺師可通幽冥,驅病除鬼,祓除災邪。他聽說有些地方會在逢年過節時唱儺戲跳儺舞,用以祭神驅鬼。
閻清歡與沈流霜相識不久,沒見她唱過儺戲。唯一顯露身手的那次,是沈流霜一拳打碎竊賊身旁的石塊,很直白很暴力。
正暗暗想著,袖口忽然被人輕輕一拽。
「當心。」
沈流霜低聲道:「往前有陷阱。」
閻清歡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施黛揮出一張破妄符。
金光大作,如初升旭日,擊潰由邪祟設下的障眼法。
再眨眼,原本看似空空如也的山道,已出現成群結隊的縊鬼,將他嚇得一個哆嗦。
「不知道山上打得怎麼樣了。」
沈流霜眯了眯眼,遙遙眺望山巔佇立的庭園:「速戰速決吧。」
開口間,她取下腰間面具,輕扣於面上。
面具黢黑,五官硬挺,雙目圓睜,生有鋒利獠牙,威風赫赫。
今日沈流霜帶在身上的儺面具,名為開路將軍。
「一打天雷動,二打地雷鳴,三打……」
平腔轉高,沈流霜手中竟幻化出一把長刀,通體黑沉,環繞電光。
她聲音不大,一字一句卻是清晰,似凜冬風霜,叫人止不住戰慄:「三打,瘟家百鬼斷跡蹤。」
聲落,雷起。
刺目驚雷如蛟龍怒吼,聚作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將妖邪困縛其中。
沈流霜長刀帶電,所過之處,靈線紛亂湮滅。
閻清歡:……
閻清歡心口狂跳。閻清歡一陣恍惚。閻清歡深深吸了吸氣。
爹,娘。
長安……真的臥虎藏龍!
*
今夜的長安城,註定不太平。
天邊悶雷作響,遲遲未曾落雨。明月山巔的別莊中,一派肅殺之氣。
趙風揚背靠牆角,戰戰兢兢看著眼前一幕,瑟瑟發抖。
他心知肚明,自己不是好人。
與人為善這種事,於他而言只是累贅。與其吃力不討好,不如順從本心。
喜歡的就奪來,想要的就搶來,倘若有誰攔住他的去路,殺了那人便是。
只要他過得順遂,旁人如何,與他何干?
就像二十多年前,見到那塊玉佩時一樣。
玉佩的主人是個莊稼漢,因女兒身患重病,不得不變賣傳家寶,從而籌些錢財。
趙風揚混跡黑市已久,一眼看出那玉佩絕非凡物。若想買下,所需的錢財他幾輩子也掙不來。
可……誰說他只能買下?
趙風揚善於虛與委蛇,佯裝買家向那莊稼漢搭話,聽說他女兒得病,便提出去他家一探,說不定能幫他女兒尋個有名的郎中。
莊稼漢那時的表情,他至今也沒忘掉。驚訝、喜悅、茫然,混雜著不加掩飾的感激,仿佛遇上了什麼大善人似的。
實在可笑。
接下來的一切,與他預想中相差無幾。
莊稼漢領著他和三個學徒回到家中,熱情招待一番。他明面上談笑風生,心中早有打算。
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麼,其實趙風揚已記不大清,印象里,唯有充盈鼻腔的血腥氣、不絕於耳的哭聲怒罵聲,以及滿目燃燒的熊熊烈火。
對了,還有他將玉佩一把奪過,並將刀鋒刺入莊稼漢心口時,後者那雙錯愕的眼睛。
這不能怪他。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那塊玉佩在黑市中賣出了高價,從那以後,他們四人徹底翻身。
陳書之是一行人中的老么,膽小怕事,那晚被嚇得哭哭啼啼,甚至想過放棄。
結果還不是被錢財堵住了嘴。
秦禮和與穆濤都選擇用那筆錢經商,可惜一個脾氣暴躁,一個總愛當和事佬,生意做得不大不小,闖不出名堂。
只有他趙風揚,一日日成了全長安最富有的玉石商。
所以……究竟為什麼,那件事已經過去二十多年,還有人來尋仇?
他分明仔仔細細確認過,那一家人全都死透,連屍體都被烈火燒成了灰。
連續三日的死訊,於他猶如晴天霹靂。
可他為何要逃?他有錢有勢,莫非要懼怕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傀儡師?
攔住去路的人,殺了便是。
今日他在明月山設下天羅地網,只等傀儡師飛蛾撲火。
果不其然,那人聞風而至。
身穿黑袍,體型高大,瞧見對方頭頂兩隻黑色犬耳,趙風揚恍然大悟——
原來是只修煉成人形的妖。
那家人,的確養了條狗。
傀儡師實力不弱,但他請來的七名術士絕非泛泛之輩。
雙方纏鬥許久,趙風揚本以為穩操勝券,卻漸漸發現不對。
一來,傀儡師看似孤身一人,實則掌控有幾十上百隻妖鬼。
別莊的正堂空間有限,被浩浩蕩蕩的妖物占據,幾乎水泄不通,令術士們陷入苦戰。
二來,那隻犬妖,他打鬥完全不要命。
絲毫不在意身上的傷勢,哪怕被道士的長劍刺穿胸口,掙脫後,仍能繼續廝殺。
術士們都是收錢辦事,哪會願意豁出性命,個個束手束腳。
不過……趙風揚也發現,犬妖沒對術士下過死手,每每淺嘗輒止,未曾觸及要害。
那隻低劣的妖物,一心只想殺他。
趙風揚冷笑。
正因有這種毫無意義的善心,才讓犬妖一時不慎,落入四方鎖厄陣法。
伴隨幾名道士持劍而立,同念法訣,大陣驟起。
條條鎖鏈猶如巨蟒,自四面八方將犬妖環繞。犬妖早已戰得精疲力竭,被鎖鏈穿透四肢骨髓。
他仍在奮力掙扎,滿身鮮血淋漓,試圖衝破枷鎖。
術士在亂戰中昏迷了三個,還剩四個傷痕累累,勉強支撐著陣法。
眼見其中之一快要撐不下去,趙風揚忙不迭大喊:「給我挺住!他、他可是犯下三起命案的傀儡師!要是被他掙脫陣法,我們都得死在這兒!」
四名術士既要維持四方鎖厄陣,又要分神對付諸多邪祟,苦不堪言。
他們也很後悔。
近日的傀儡師一案鬧得沸沸揚揚,趙風揚找上他們時,不僅支付重金,還明言有個當英雄的機會。
一旦除掉傀儡師,他們必能聲名大噪。
哪個術士沒做過懲凶除惡的夢,他們自信滿滿地來,到現在……
一名道士喉間腥甜,九死一生之際,吐露真心之語:「得加錢!」
「好,加錢!」
趙風揚趕忙應下:「多謝諸位道長,於惡妖手下護我周全。」
惡妖。
這兩個字落在耳中,陣法中央的犬妖發出嗤笑。
他牽引鬼怪,接連殺害三人,鬧得長安城中人人自危。如此想來,確是惡妖。
這又如何?
他惹出的動靜越大,就有越多人知道由他所寫的故事。他已安排傀儡,於今夜亥時將《犬妖》張貼於城牆上。
所有人都將知道,那四個混帳究竟是什麼貨色。
來明月山前,他猜到趙風揚不會坐以待斃,因此他沒打算活著回去。
無論如何,總要試一試,能不能親手殺了這蛀蟲。
犬妖等這一天已經太久。
張家被滅門後,他收斂屍骨,頹廢數日,決定復仇。
他用了一年讓妖丹復原,之後的日子裡,一邊著手調查四名匪賊的身份,一邊修煉術法。
之所以學習傀儡術,不過是想用傀儡模仿出那一家三口的模樣,在寂寞時陪陪他罷了。
犬妖最先找到的,是穆濤。
穆濤的商鋪已小有名氣,因樂善好施,成了街坊鄰居口中的大善人。
大善人,這三個字多麼諷刺。
那日他站在街邊,遙遙看著穆濤在眾人簇擁下侃侃而談,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僅僅殺死他們,還不夠。
他要讓這四個混帳身敗名裂。
沒錯……不僅是他們身邊之人,整個長安城,都應該知曉他們做過什麼。
唯有這般,才能告慰含冤而死的在天之靈。
如何吸引全長安城的注意?
一張紙,一場鬧劇,一個足夠大的噱頭。
這些年裡,他曾無數次回憶張三郎寫的故事,那樣刻骨銘心。
他……應當也是會寫的。
至於鬧劇和噱頭,可以藉助傀儡術。
這其實很難,要讓操控的妖鬼滿街遊蕩,又不能讓它們真正傷人——
二十幾年前,那一家人總喜歡拍著他的腦袋嘮嘮叨叨,讓它不要咬傷陌生人。
他都記著。
後來,他漸漸查明四個匪賊的身份。
再後來,他的傀儡術臻入化境。
他精心策劃的復仇,果真轟動了整個長安。
今時今日,只剩下最後一個目標。
意識漸漸回籠,因渾身劇痛,犬妖咬緊牙關。
四方鎖厄陣將他牢牢禁錮,四肢皆被鎖鏈穿過,動彈不得。
他冷笑一聲,竟用力握住鎖鏈,試圖將它從血肉之中抽出。
哪怕同歸於盡,他也要殺出一條血路。
奈何老天並不打算幫他。
毫無徵兆地,犬妖聽見一個道士驚呼:「外、外面有人!莫非是鎮厄司來了?!」
他嘴角笑意僵住。
鎮厄司!
另一邊,提心弔膽的趙風揚亦是微怔。
誰不知道,鎮厄司近日在大肆追捕傀儡師。只要鎮厄司幾位大人趕到……這犬妖就完了!
「你看看你,如今多狼狽。」
劫後餘生的狂喜險些讓他笑出眼淚:「鎮厄司來了!現在,還想怎麼殺我?」
*
一路來到山巔,施黛被刺骨冷風凍得打了個哆嗦。
這座山莊應是用來避暑。
進入別莊,被傀儡師操控的妖鬼數量劇增。
畫皮和縊鬼倒還好,過於密集的刀勞鬼實在讓人吃不消。
據閻清歡說,這種妖怪兩臂上的長刀有毒。
之前他們與刀勞鬼交手過,但那時頂多幾隻幾隻一起靠近,不像現在,二十多隻刀勞鬼將正堂入口圍得水泄不通。
透過幾絲縫隙,施黛隱隱窺見屋內的景象。
四方鎖厄陣已經開啟,中央一道身影鮮血淋漓,被死死綁縛。
那就是傀儡師?
「諸位當心,儘量避開刀勞鬼的刀。」
閻清歡急聲道:「刀勞鬼的嘶吼可化作風刃,風刃無毒……但它們手上自帶的那兩把,含有劇毒。」
誰料江白硯看他一眼,語氣如常道:「閻公子說過,會解此毒。」
這……的確是會。
閻清歡一愣,點頭。
再抬眼,已見江白硯腕骨微動,長劍橫出:「我開路。」
閻清歡:?!
傀儡師顯然發現他們的到來,妖鬼齊聚正堂門前,攻勢洶洶。
要想突出重圍,不可能不受傷。
江白硯對此並不在乎。
無論傷痛還是劇毒,只要還能留下一條命,在他看來,就不算吃虧。
再者……他享受殺戮的快意,也沉溺於鑽心刺骨的痛。
他身法極快,劍氣如皎月飛光。數隻刀勞鬼一擁而上,刀鋒落在他後肩上。
有痛意,也有麻。
江白硯無聲笑笑,揮動劍鋒。
更多刀光呼嘯而至,這一次,江白硯卻是微怔。
施雲聲不知何時衝上前來,咬牙切齒為他擋下身後的進攻。沈流霜迎著一陣風刀,臉頰被劃破幾道血口,手持雷刃劈開亮色。
施黛手中三張火符齊出,火光乍起,江白硯聽見她的聲音:「我們是小隊欸。就算要受傷,哪能只讓你一個人去的?」
江白硯不太明白。
他當邪修的替傀久了,已經習慣擋在最前方,以軀體承受傷痛。
他們為什麼要跟上來?讓他清理所有妖鬼,再暢通無阻一路前行……
對他們來說,不是更好的選擇嗎?
「大、大人,救命!」
正堂中,趙風揚聲嘶力竭:「我什麼都不知道,這隻瘋狗死命纏著我……救命!」
天不亡他!
傀儡師連續殺害三人,在鎮厄司眼裡,已是窮凶極惡之徒。眼前幾人來此,定是為了將其捕殺。
只要等他們殺了犬妖,二十多年前的那起滅門案就沒了目擊證人,死無對證。
他還是能瀟瀟灑灑當他的玉石大老闆,與過往切斷聯繫,什麼因果報應,統統都是笑話!
眼底湧起狂熱笑意,趙風揚面上卻是聲淚俱下:「他就是傀儡師!各位大人,快殺了他!」
四方鎖厄陣中央,鎖鏈碰撞,發出嘩啦巨響。
渾身上下痛得麻木,犬妖強撐一口氣,握緊雙拳。
他沒想到,鎮厄司能這麼快找來——
他雖在木屋裡留下了《犬妖》的文稿,卻並未透露最後一人的身份。
他們怎麼能找到明月山?
倘若只有那四個精疲力竭的道士,他拼盡性命,或許還能在死前殺了趙風揚。如今鎮厄司趕來,他什麼也做不到,唯有一死。
胸腔被絕望填滿,他不甘心。
他怎能甘心。
仇人就在眼前,他卻被鐵鏈困在原地,明明只差一點……
為什麼總是夠不到?
到頭來,他還是這麼沒用。
就像二十多年前,看著大火將那三人逐漸吞沒時那樣。
「快!」
趙風揚急聲催促:「你們,那四個道士,快加固陣法殺了——啊!」
他一句話沒說完,被嚇得驚叫出聲。
那犬妖……竟握住一條手上的鎖鏈,要將穿透骨血的鏈條整個抽出來!
吞天滅地的殺意將他籠罩,他悚然明白:
這妖怪打算同歸於盡!
「裡面情況不對勁。」
沈流霜當機立斷:「我與雲聲拖住這些妖鬼,黛黛和江公子趁機進入正堂,如何?」
犬妖與趙風揚都想殺了對方,在這種千鈞一髮的危急關頭,即便報出鎮厄司的名號,也不會有誰在意。
說白了,犬妖不可能信任鎮厄司,乖乖投降。
施黛點頭。
正堂之中,妖氣愈濃。
強行掙脫四方鎖厄陣,會遭到強烈反噬。僅僅扯出第一條鎖鏈,犬妖已是面如白紙,吐出一口黑血。
四名道士身受重傷,此刻受到反噬,亦是悶哼一聲。
大陣搖搖欲墜。
只差一點。
還有三根……他就能殺了那個男人。
可惜,似乎來不及了。
身後劍氣陡然而至,鎮厄司有人入了正堂。
不甘、絕望、憤怒,無望的痛苦摧枯拉朽,灼燒四肢百骸。
劍光將至的剎那,犬妖眸中淌出猩紅血淚,猛地沖向趙風揚——
他竟是要以命相博,以身死道隕為代價,用妖丹之力強行擊潰大陣!
持劍之人是個強者,速度比他更快。
未等他衝出四方鎖厄陣,已有劍鋒掠過咽喉。緊隨其後,是一道灼目的金黃符光。
……結束了嗎?
視線被血淚模糊,出乎意料地,劇痛並未如期而至。
什麼……?
他為什麼……還活著?
一滴血淚落下,犬妖隱約意識到什麼,垂下頭去,看向自己血跡斑斑的雙手雙腳。
本應被刺穿的手腕與腳腕上,由四方鎖厄陣形成的鎖鏈……
消失了。
身體止不住顫抖,淚珠大滴大滴落下,他脊背輕顫,咬緊牙關望向身側。
劍氣斬斷陣眼,那張符籙,亦是準確無誤落在陣眼之上。
它們並未傷他分毫。
陣眼破,四方鎖厄陣隨之消亡。
——為什麼?
施黛同樣有點兒懵。
犬妖試圖強行衝破陣法,就算真能出去,也會落得個慘死的下場。
沒怎麼猶豫地,她直接破壞了亮著長明燈的陣眼。
她沒想到,江白硯居然也做出了同樣的舉動。
帶著些許困惑,施黛抬頭望去,才發現江白硯也在看她。
那雙狹長的桃花眼中無悲無喜,好似暈染一團墨跡,細細端詳,能窺見幾分晦澀之意。
想起來了。
江白硯……也是在兒時被滅了滿門,直到如今,仍在調查江家滅門慘案的線索。
犬妖心中的執念與不甘,其實他最能感同身受。
這一路上他什麼也沒說,聽見張家的故事時,江白硯在想些什麼?
「嗯……」
輕輕吸了吸氣,施黛瞥向那處被兩人損毀的陣眼,揚唇一笑:「方才符法打歪了。奇怪,怎麼會落到陣眼上?」
她身上受了些傷,置身於鮮血淋漓的正堂中,纖瘦卻筆直,像晦暗風雨中的小竹。
江白硯怎會聽不出她的意思。
少年凝神看她,半晌,低聲輕笑:「劍也歪了。」
什、什麼?!
冷意如藤蔓攀上脊樑,趙風揚雙目圓瞪,手心浸滿冷汗。
什麼歪了?你們鎮厄司……你們鎮厄司,是這樣偏袒殺人兇手的?!
挑釁的笑意蕩然無存,當那道血淋淋的身影緩步向他靠近,這位叱吒風雲、以冷血凶戾聞名的玉石商人,自眼眶淌下兩行熱淚。
他想後退逃跑,雙腿卻不自覺發軟,一下子癱坐在地。
「別、別……道士呢,道士!」
罵罵咧咧側過頭去,這才發現,幾名道士早已耗盡靈氣,昏迷倒地。
而身前,犬妖離他越來越近。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我錯了。」
恐懼將他攥緊,前所未有的絕望洶湧覆下,趙風揚顫抖著哽咽:「你想要什麼?我有錢,很多很多錢,都可以給你!或是道歉?我錯了,真的錯了!饒了我吧!」
對方置若罔聞,動了動手指頭。
靈線被牽動,一隻刀勞鬼踱步而來。
「還記得嗎?張三郎。」
犬妖低聲笑笑,雙目因血淚猩紅,尤為駭人:「他好心請你來家中做客,被你們亂刀砍死。」
眼底笑意更濃,犬妖用了堪稱溫柔的語氣:「去吧。」
聲音落下,刀勞鬼揮動長刀,利刃鋒銳,一次次落在趙風揚胸膛、手臂與大腿。
無論他如何哀嚎求饒,都未曾停下。
就像當年,他們對待張三郎那樣。
「然後是……」
靈線又是一牽,這次行來的,是畫皮妖。
「張小婉……她還叫過你叔叔。」
犬妖歪了歪腦袋:「知道她最喜歡做什麼嗎?是丹青。」
趙風揚疼得直打哆嗦,不知為何,脊背生出刺骨的涼。
下一刻,他聽見犬妖的聲音:「去吧。這是送你的畫皮。」
這個……這個瘋子!!!
趙風揚的哀嚎撕裂夜色,從右手開始,他感到此生從未有過的劇痛。
然而還沒完。
旁側行出一隻縊鬼,犬妖輕聲道:「月娘。你們砍殺張三郎時,她拼命想為丈夫擋刀,結果得來一條麻繩。」
鬼氣森森,強烈的窒息感將趙風揚吞沒。
眼淚狂涌,他只能一遍遍哭著重複:「求求你,不要殺我。」
犬妖笑了笑。
這一刻,他已等了太久。
畫皮妖、縊鬼與刀勞鬼環繞身側,他從懷中掏出一把刀。
是當年四名匪賊殺害一家三口所用的刀,因沾滿血污,被四人丟棄於山中。
犬妖將它拾回,一直留著。
已經魂歸地府的他們,此時此刻,是否也在看著這一幕?
刀鋒緩慢沒入,一點點刺入趙風揚胸膛。
犬妖閉了閉眼,尾音沙啞輕顫:「這一刀,為三郎。」
緊接著,是第二下。
「這一刀,為月娘。」
趙風揚說不出話,只有眼淚止不住落下,想要咒罵,話到嘴邊,成了絕望的哭腔:「求求你,求求你……」
「這一刀,為小婉。」
長達二十多年的仇怨與冤屈,於今夜,由他帶著他們親手了結。
不久後,藉由那一張張貼於城牆的纖草紙,整個長安都將知道當年的真相。
最後一刀,落在趙風揚心口上。
「這一刀……」
犬妖低聲道:「帶著滿身污名,下地獄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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