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相也幫腔道:「太后,您老人家就同意了吧。最近,朝野中也有不少傳聞,都在為杜預鳴不平、鳴冤,臣恐怕若不封賞杜預,只怕對朝局穩定不利。」
太后眉頭緊皺,看向林如海和武士彠。
林如海出列反對:「太后,封杜預為這什麼大成至聖、朝先師先聖、宣父、太師、隆道公、文宣王,這麼誇張的封號,太過離譜。杜預還沒考中進士,他已經明確表態,不會接受朝廷任何封賞。還放出話來,說若朝廷執意不允,他就逃到外國去。」
「杜預雖然才華橫溢,但說到底,只是一個舉人。朝廷若真有愛才、惜才、用才之意,應該體諒他的難處,科舉取士,光明正大,讓他名正言順成為大唐的官員,而不是揠苗助長、適得其反。」
「林閣老,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李泌陰笑道:「你是杜預的岳丈,自然不好意思,在朝廷上為自己女婿爭取。但本王乃是外人,是朝廷內閣成員,自有公心公論。杜預能讓我大唐,重回掌握兩京五十州之地,獲這大成至聖、朝先師先聖、宣父、太師、隆道公、文宣王的封號,一點都不過分。」
他既然開口,范相、皇族、勛貴、清流也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各種附和。
李泌在朝廷中掌握的力量,絕對不容小覷,占據壓倒性優勢。
雖然林如海、武士彠都覺得此事大有蹊蹺,紛紛反對,但能附和他們的聲音太弱太少了。
太后沉思再三,終於答應:「好吧,既然你們都執意如此,一定要封賞杜預。哀家也覺得,杜預為國作下如此大事,立下不世之功,卻躬耕讀書,也太過清苦,留在史書中,對朝廷名聲也不好。那就從了你們的意思,下旨,封他為什麼··大成至聖、朝先師先聖、宣父、太師、隆道公、文宣王!」
林如海、武士彠對視一眼,眼神一沉。
屏風後,偷聽到這消息的武則天,黛眉緊皺。
玉真公主卻歡喜道:「怎麼?杜預被封什麼大成至聖、朝先師先聖、宣父、太師、隆道公、文宣王,你不高興啊?」
武則天冷笑道:「高興?這分明是捧殺。」
「捧殺?」
玉真公主黛眉緊皺:「還有這種事?」
武則天胸有韜略,深謀遠慮:「捧殺,捧殺,不高高捧起,怎麼能摔得更重?」
「我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杜預急流勇退,非常明智,返回家鄉去閉關讀書、韜光養晦,天下人明知道他有治國之策、救國之能、治世良臣,他卻居功不自傲,片葉不沾身,這讓內外之敵,無法攻訐他,陷害他。」
「如今,李泌范相卻換了一個策略——表面看,他們在為杜預爭取功勞、封號,是為了他好。但兩人卻故意搞出如此誇張、囂張的封號,傳出去只會讓天下人對杜預產生輕浮、跋扈、飛揚的惡感。」
「這就不是捧,而是捧殺。」
「你看吧,後面他們的連招,會一波接一波。」
果然,消息一傳出,整個大唐立即轟動。
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談論此事。
「快看啊,官府的張榜告示出來了。」
「皇上太后要冊封杜預為···大成至聖、朝先師先聖、宣父、太師、隆道公、文宣王?」
「什麼?什麼名字?」
「名字太長,記不住系列。」
「杜解元這功勞,封王肯定是應該的呀?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他封王,我也覺得沒問題,但這名?比先帝的諡號還長、口氣還大啊?」
「不光比先帝,連太宗的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也被杜預這無敵的大成至聖、朝先師先聖、宣父、太師、隆道公、文宣王比下去了。聽到沒有,人家可是大成、至聖、先師、先聖!可是古今完人、身上沒有一丁點瑕疵、錯處的。」
「這···有點那個了吧?」
「嗨,要我說,也應該。畢竟沒有杜案首,就沒有安史之亂這麼快平定。我們也沒有好日子過。」
「話雖如此,但···滿招損謙受益,太狂了不好。」
「喂,這貌似是朝廷封賞的吧?不是人家杜案首自己封的。你們罵他有什麼用?」
「呵呵,朝廷封賞,還不是被杜預逼的?之前封杜預為渤海郡王,被杜預駁回了嘛。顯然是嫌棄這封號不夠風光、地位不夠尊崇嘛。朝廷為了讓杜預滿意,這才定的這麼霸氣的名字。」
一傳十,十傳百。
在大唐,杜預因自抬身價、脅迫朝廷,最終被封為大成至聖、朝先師先聖、宣父、太師、隆道公、文宣王的事情,越傳越廣、越來越離譜。
杜預在很多人心中的形象,因而大損。
雖然不識字的老百姓,對杜預好感依舊,但在讀書人中間,杜預已然漸漸成為了「居功自傲」「脅迫朝廷」「老奸巨猾」「坐而養望」的代名詞。
一處私塾。
砰!
一個青年讀書人,憤然而起,振臂一呼。
「什麼大成至聖、朝先師先聖、宣父、太師、隆道公、文宣王?」
「這裡面,隨便一個名字,都足以讓讀書人奮鬥終生。」
「連唯一真聖,都不敢說自己大成至聖,他杜預憑什麼脅迫朝廷,封他為這名字?」
一個理智的同窗,搖頭道:「墨城,你不要衝動,事情還沒有搞清楚。杜預功成身退,還在老家躬耕讀書,這等居功不自傲的低調從容,乃是我輩楷模。如今朝廷要冊封,這消息我料他並不知道。」
「呵呵···」
那青年冷笑連連:「朝廷給他封賞,他堅決不要,還揚言如果執意封賞,就逃出大唐,跑到外國去。這是朝廷不封嗎?」
「是他不要啊!這是沽名釣譽啊!」
「可他不要,這不是文人風骨嗎?」
同窗也被深深激怒:「杜預要了,你說他居功自傲,他堅辭不受,你又說他沽名釣譽。左一個不是人,右一個還不是人。你到底要他怎麼樣啊?」
青年冷哼道:「你太真,你不懂!杜預這是偽君子、耍心機、道貌岸然、道學先生!」
「我看,你分明是文人相輕,哪怕杜預一個名聲都不要,你也要想辦法說他壞話,彰顯自己與眾不同!」
兩人吵了起來。
後來,甚至變成了拳腳相加、硯台橫飛。
這一幕,不光在這私塾里,在各處學宮、學堂、府學中,都在發生類似的衝突和辯論。
杜預,到底是不是道德完人?
他推辭不受,到底是虛偽、假道學還是真心歸隱?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誰也說服不了誰。
如同現代網絡中,粉與黑,乃是並行不悖的兩條平行線。
愛之者,眼裡只有杜預,哪怕稱為大成至聖,也覺得不為過。
但恨之者,卻大罵杜預虛偽、偽君子、竟然凌駕在太宗、先帝的諡號之上,逼的朝廷給他「大成至聖、朝先師先聖、宣父、太師、隆道公、文宣王」的封號,乃是胸有山川之險,心有城府之深,此乃大奸似忠、大惡似直之輩。
無疑,更多的中間派,在朝廷大肆宣揚、李泌范相收買的各種黑粉,瘋狂捧殺杜預的運動中,對杜預大成至聖、朝先師先聖、宣父、太師、隆道公、文宣王的稱號,實在不感冒,敬謝不敏,敬而遠之。
杜預的人望,開始下跌。
不少脫粉的,或者粉轉路,路轉黑的。
特別在讀書人、士紳精英階層中,在有心人的反覆炒作下,對杜預的反感、質疑開始甚囂塵上。
「大喜,大喜啊。」
范相賊眉鼠眼,沖入了李泌書房。
李泌淡淡道:「什麼大喜?」
范相眉飛色舞:「果然,天下四大智者,聯袂認定的這計策,真的管用。杜預的大成至聖、朝先師先聖、宣父、太師、隆道公、文宣王封號一出,舉世皆驚,大唐很多士農工商,特別是讀書人,對他好感度直線下降。很多人都厭惡杜預,稱呼他為偽君子。」
李泌冷笑道:「你以為,就憑大成至聖、朝先師先聖、宣父、太師、隆道公、文宣王這個封號,就能黑杜預?」
范相這才看到,他在紙上正在寫一連串長長的名字和數字:「這是什麼?」
李泌肉疼道:「這是,我重金賄賂、收買大唐文人還有金額的名單。光是區區一個月,本王就流水般花掉了三百萬兩白銀!」
「三百萬?」
范相大驚失色:「這麼多?」
「哼,不然你以為,朝野對杜預的風評,為何轉變如此之快?」
李泌冷笑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唯有這些文壇的宿老、泰斗、領袖意見轉變,才能帶動他們的學生、弟子、門生故舊,對杜預的風評態度,也隨之轉變。」
范相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黑杜預,就需要找水軍?」
「這些文壇領袖,便是黑杜預的主力?」
李泌冷笑道:「老百姓不識字,他們的意見,不能算意見。唯有讀書人、官員士紳的意見,才算主流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