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頂的泥沙開始震動崩解,瑞安與上尉抬頭看去,那不安的感覺正是來自其正上方,有什麼東西正在刨開土層,往二人所在逼近。
第一縷光從那洞開的孔洞照射進擂台。上尉和瑞安終於看清了那是什麼,尖銳的口器破生出四隻利齒,白里透黑的下顎撞開土層,尖銳的咆哮帶著憤怒震碎用以構建的岩土塊。
匹魯悲憤的嘯鳴直達地下,直直刺入瑞安與上尉的耳朵,它已經看到了那擂台中心那張令人憎惡的臉,它的肢體敲擊著破碎的土層,巨獸的身軀擠壓著破潰的天頂,如同從天而降迫近的死亡。
「看來你說的麻煩傢伙就是那玩意。」上尉笑道。
瑞安看著天頂掙扎著身子往下鑽的匹魯,緊張地向後退了一步。
「上尉,它與其它雜種不同,它非比尋常。」
「在我看來,它和我踩死過的蟲子沒差別。」上尉看了一眼身旁那緊張的黑火地下擂台的主人,不自覺得好笑,眼前不知還能不能稱得上是幻獸的詭異東西和他在戰場上過的蟲群高度相像,而他殺死過的蟲子又已數不勝數。他是對付這種生物的專家,也是對付幻獸的專家,對於眼前的威脅,他理應也足以保持從容。
「瑞安,那看來這個人情,我要提早還了。」
「上尉,您...」瑞安回過頭,上尉已經走到了那蹲伏著的幻獸面前。
「『小熊座』,軍用級幻獸不會輸給那種雜種,我會把它脊髓里的連接單元生扯出來,交給軍方。」上尉的手裡不知何時已經拿出了一隻頭盔,紅色的連接元件正處於待命的頻閃狀態。
「帶我去安全的房間,我親自撕了頭頂那隻怪物。」
...
眼見著上尉與瑞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匆匆離開,匹魯的攻擊變得更加瘋狂。
那泥土與鋼筋混合的穹頂在匹魯的一次又一次重擊下徹底崩塌,它的前肢與後足慢慢地撕開那最後的口子,整個身體也足以穿過那道洞口,它一躍而下,伴隨著漫天瀑落的塵土,白色的巨獸再次站立在了這個擂台上。
這次,沒有觀眾,沒有主持,沒有獎金,沒有生死的限制。
匹魯看到了眼前那沉睡著的黑色幻獸,它已經預感到了什麼,第一個讓它泄憤的傢伙就在它的面前。
匹魯脊柱背後的甲殼向兩側排開凸起,又再次向上交叉收縮,把背後沉睡著陸遠的鞍具包裹了起來,眼前的傢伙已經醒了。
『小熊座』慢慢從地面抬起了雙臂,健壯的後腿從彎曲變成了直立的樣子,它睜開雙眼,瞳孔里映出那白色的軀體,灼熱的空氣從它那狹短的口鼻噴涌而出。
「嘶——」
「呼——」
眨眼間,兩隻幻獸便衝撞在了一起,利爪與利爪的摩擦聲,甲殼與甲殼的碰撞聲,一齊在這方空間奏鳴。
上尉不相信那些雜種幻獸的結構可以比小熊座更優秀,他是老練的戰士。
陸遠不在乎眼前的傢伙是誰,他只要撕碎眼前的一切,把瑞安從他的地洞裡刨出來。
巨大煙塵在撼地的震顫中飛散,小熊座的雙手無法制約住匹魯那多生的肢體,可它的每一拳都更重更強。
匹魯的憤怒無法化解小熊座的格鬥技巧,可它的鐮足仍然能在對方分身乏術的間隙劃開敵人的皮肉。
兩隻巨獸撕扯在了一起,可小熊座的強度顯然在匹魯之上,它的雙爪被死死壓在了自己的肩胛之下,只能揮動那銳利地鐮足,抓撓小熊座的身體。而小熊座對這樣的進攻也感到惱怒厭惡了,它的右臂從壓制著對方的狀態抽開,高高向上舉起。
「吼——」
小熊座那巨力的一擊將轟擊匹魯的面門,將它仰頭砸進了地面,可它自己的身體也早已滿是刀割樣的傷口。
它確實比小熊座平日裡對付的那些東西要更兇狠更難纏,可軍團平日裡要面對的是數倍於他們的這種生物,而匹魯只有一隻。
「不管你是什麼東西,都還不夠。」
上尉的暗說道,他已經對這個能給他帶來痛覺的東西感到厭煩了。
可匹魯即便挨了這樣重的一擊,面門也不過裂開了一點外殼,它頑強地爬起身,雙爪死死地攀住小熊座的下肢,發出憤怒的尖嘯。
「如果你真的是個駕駛員連接出來的怪物,吃了那樣的一拳,早就被打崩線了。這還真是有趣,我算是理解瑞安的意思了。不過...」
小熊座再次抓住了匹魯的雙臂,寬大粗壯的胳膊與匹魯那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它將匹魯從那地坑中提起,兩邊的同時發力向外扯去。
「嗷——」
匹魯發出痛苦的嘶鳴。
「喀啦喀啦——」
匹魯手臂的關節處傳來異響,它的其餘六腿在空中胡亂地揮動著,抓撓著小熊座。小熊座的外甲被剮過一道又一道刮痕,但它仍舊沒有鬆開手。
「喀啦喀啦——」那異響變得越來越清晰。
「嗷——」在一聲慘叫中,匹魯的身體猛然墜地,小熊座手裡多了兩隻血淋淋殘臂。
「咳——呲——」匹魯抽搐著,前臂的斷面處流出汩汩的鮮血。
「居然是紅色的血,不是蟲子嗎...果然帶回去研究是對的。」
喪失了手臂的匹魯僅靠著鐮足支撐著那痛苦的軀幹,它的後四條腿向前抽搐著移動,終於把自己的頭部送到了小熊座腳邊,它用力張開自己的口器,狠狠咬了下去。
「畜生!」看著那已經幾乎廢掉卻還給自己重重一口,讓自己吃痛的傢伙,上尉暗罵了一聲,隨即重重地抬起另一隻腳,猛地踩向匹魯的頭頂。
匹魯依舊緊緊咬著它的腿,不願鬆口。
小熊座又是重重一腳踩下。
「咚——咚——咚——」
匹魯給小熊座帶來的,僅僅是肉體上的疼痛,並沒有生命上的實質威脅,可這打不死的臭蟲就像水蛭一樣牢牢吸在它的身上,那麼令人煩躁。
「咚——」
這一腳踐踏的是匹魯的頭頂。
「咚——」
這一腳擊在它的脖子上。
匹魯的聲音變成了低微的嗚鳴,那滿身的鮮血與破碎的外殼早該讓駕駛員的同步率降到穩定點以下。
可陸遠沒有,他承受了匹魯所有的痛覺,他咬著牙,狠狠將自己的口器嵌入對方的肉里,甚至越來越深。它的身體其餘各處已經使不上一點勁,他唯一可以動的頭顱也只剩下了撕咬這一個動作。
他只留下了撕咬這一個動作,他要對方將那憤怒飽嘗,哪怕自己會死在那脊背保護的鞍具里,他也要廢了對方的一條腿。
瑞安還沒有死,他還不能閉眼。清江還沒有醒來,他還不能閉眼。老崔的仇還沒有報,他還不能閉眼。
小熊座伸出手去,為了讓匹魯能活著被抓回去,它不能真的殺死對方,簡單的暴力無法讓它鬆口,它只能嘗試用手掰開它的嘴。
可匹魯的咬合力還是勝過了小熊座的手臂上的肌肉,小熊座不敢相信對方居然咬得那麼死,當它觸碰到自己腿部的那一刻,它才意識到,自己的腿已經失去了知覺。
「神經毒素?」
小熊座彎下腰的那一刻,身體便開始失去重心,它向前跌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動彈不得的匹魯仍然睜著那隻憤怒的眼,死死地咬著它,小熊座調試著身體,半坐在地,用力掰扯著那張不鬆開的嘴。
這點毒素只能麻掉它的腿,可即使如此,也已經讓小熊座夠惱怒的了。
「畜生!」上尉心中怒罵著,操控著小熊座的拳頭再次用力向對方的腦袋揮出。
可這次,拳頭接觸到對方頭骨的碰撞聲卻顯得那麼奇怪。那聲音並非全部來自於自己的手部,而是四面八方。
小熊座遲疑了一下,它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一秒,兩秒...震動聲突兀地再次響起,從地底,從斜向下的牆壁深處,那聲音是那麼熟悉。
上尉意識到了什麼,它攻擊匹魯的力量變得更大,猛擊也變得更瘋狂,他已經不在乎匹魯的死活了。
這次,生存的命題,找上了他。
土石炸裂,小熊座與匹魯附近的地面與牆壁猛地崩塌凹陷下去,小熊座最熟悉的那些東西,它認為的最下賤的東西,一隻又一隻從那裂隙中鑽了出來。
它們發出刺耳的尖啼,黑色的身軀與六足抖落著泥土,四瓣張開的口器流出饑渴的涎液。
三隻,五隻,十隻...數不勝數的巨大似蟲般的生物包圍了整個擂台。
這次,小熊座卻是孤身面對那曾經的敵人。
「鬆口啊!」上尉的喊聲化作幻獸的咆哮。
小熊座終於把匹魯甩開,剛要站起的身子卻又跌倒下去,麻痹的一隻腿已經再不能支撐它行動,可那些被他視為渣滓的怪物們已經圍了上來。
上尉絕望了,他知道小熊座活不下來了,瑞安帶他去往的駕駛室也早已只剩他一人,蟲子很快便會找到他,將他分解吞吃。
黑火正在崩潰,在那蟲群魚貫中土崩瓦解,化為廢墟。
蟲群攀上了小熊座的軀體,撕咬著它的血肉,非人的疼痛將上尉與其的同步完全斷開。
黑暗中,上尉睜開了眼,瑞安早已逃跑了,來不及做更多思考,他催動著自己疼痛欲裂的身體動起來,他想活下來。
上尉彎起腰,可當看到自己身前的景象時,他再次絕望了。
一隻張開四瓣的口器伸出輪狀的鋸齒,朝著它的臉慢慢地湊進來。
「報告...五號前哨站西南方向...聚集地...蟲群...襲擊。」
上尉艱難地做出了最後一份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