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牽掛

2024-08-24 06:44:49 作者: 麻辣香橙
  馮蕎從來沒指望家裡給她準備嫁妝。

  嫁閨女這事情,窮有窮的嫁法,富有富的嫁法,疼閨女的人家,家境寬鬆些的,要專門請木匠到家裡打嫁妝,當時都靠手工,往往一個木匠要埋頭幹上半個月,二十八條腿兒,三十六條腿兒。

  那時候嫁妝還靠人抬,閨女出門子的那天,散發著木料和新油漆味道的嫁妝,從娘家一路抬到婆家,那都是新媳婦的面子。

  不講究的人家,覺得閨女嫁出去是別人家的人,嫁妝給多了不划算,那就簡單些,兩個箱子,兩把椅子,再加一張抽屜桌,也湊合過去了。還有更吝嗇的,給閨女花一分錢都心疼,那就乾脆不打嫁妝,兩床棉被也可以把閨女打發掉。

  馮蕎知道,寇金萍連一床棉被都不會幫她準備的。

  好在她自己手裡攢了些錢,可以給自己置辦些東西,不光為了嫁到婆家的面子,他們將來小家庭總是要用的。楊邊疆提過兩回結婚的事,馮蕎因此也想過,等她滿十八歲還要明年春天呢,楊家給的彩禮畢竟是人家給的,錢她得留著,她一向節儉,她自己把工資好好攢著,到時候也夠給自己準備一份嫁妝了。

  只是她沒想到,楊邊疆已經默默開始動手做了,就像徐師傅說的那樣,精挑細選,精工細作,還說按照木工最正宗的手藝,只用榫,一根釘子都不用,要親手給馮蕎打「三十六條腿」的嫁妝。

  馮蕎這心裡呀,陽春三月一般,暖融融的,一下午嘴角就掩不住甜甜的笑意,想起來就覺得幸福。單單這份心意,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嫁妝了。

  這天下午下班路上,馮蕎坐在自行車后座,小手調皮地在楊邊疆背上比劃,捏一捏,拍兩下,捶一捶,只是虛虛地做這些動作,欺負他沒法知道,玩得自得其樂,自己咯咯笑了起來。

  「笑啥呢?」

  「沒笑啥。」馮蕎說,「哥,咋想到要給我打嫁妝了呢?」

  「這些事我不想著,怕也沒別人幫你想著。」楊邊疆坦然說起,也不避諱馮蕎那個不頂用的爹,「你是嫁給我,咱們靠自己。再說了,這些東西咱們將來反正都要用,我自己做,用料手工多放心呀。」

  「嗯。靠誰也不如靠自己。」馮蕎連連點頭,「哥,先說好了,你出工夫做,錢我來出。」

  「你出錢?」楊邊疆剎住車子,扭頭看著馮蕎笑,「你的錢我的錢,還有什麼兩樣?你的錢如今還在我兜里管著呢,反正都是咱們倆的。」

  馮蕎咧著嘴笑,小臉裹在紅艷艷的圍巾里,黑眼睛亮晶晶的,顯得格外俊俏明媚。楊邊疆看她笑得傻乎乎的,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頭,滿滿的疼愛寵溺。

  「冷不冷?」

  「不冷。」

  「嗯,冷了就躲在我背後,今天有風。」楊邊疆重新蹬動自行車,慢悠悠行駛在冬日的田野間。

  「哥,你冷不冷?」

  「我不冷,騎車騎得背上冒汗。」

  「手容易冷。」馮蕎搓搓手,「哥,明天咱去買點兒毛線,我給你織一雙手套吧,我聽說供銷社現在有毛線賣。」

  「你會織?」

  「不會啊。」馮蕎坦然說。那年代毛線是稀罕物,馮蕎之前還沒買過呢,她嘻嘻一笑,「不會我可以學呀。」

  ☆☆☆☆☆☆☆☆

  馮老三上河工不在家,馮蕎晚飯便經常不在家吃,飯桌上對寇金萍和馮小粉那兩張臉,一張陰沉刻薄,另一張總是一副誰欠她錢的表情……實在對胃口不好。

  還好,她可以去二伯娘家吃,去的時候免不了就順手捎點兒什麼,家裡吃的啦用的啦,二伯娘總是為此數落她又亂花錢。

  聽二伯娘說,寇金萍這陣子整天跟個溜達狗似的,先是跑去跟村里那兩個男知青套近乎聊大天,這幾天乾脆溜達到外村去了,到處去打聽人家村裡的男知青。

  「這死女人到底要幹啥呀,我琢磨著,她不會是想把馮小粉嫁給哪個男知青吧?」

  馮蕎心裡一頓,心說二伯娘恐怕真相了,不然說不通呀,不然寇金萍平白無故的,老打聽人家男知青做啥呀。村民們都知道,那些知青都是城裡來的,人家往往都盼著哪天能回城,少有在農村找對象的。

  馮蕎想起幾個月前王振龍的事情,看不出寇金萍眼光還真挺高,看不上王振龍,原來是打算給馮小粉找個城裡的婆家。

  「那她有沒有找到呀?」馮蕎問。

  「沒聽說。」二伯娘嗤笑,「人家那些知青眼睛又不瞎,別說她馮小粉咋樣,單是衝著寇金萍這麼個丈母娘,恐怕也沒人敢娶她閨女。誰娶了她閨女,怕是上輩子挖了她家祖墳了。」


  兩個堂哥也去上河工了,就只有二伯和二伯娘老兩口在家,二伯吃過飯,拎著菸袋出去找村里老頭們侃大山,二伯娘一個人在家,就留著馮蕎說話。

  那年河工是在幾十里外的一個地方修水庫,聽說要挖一個大型水庫呢,那麼大的工程,全靠人力,手挖肩扛,三九嚴寒加上超強度的重體力活,實在是太苦了。

  別看二伯娘平時少心沒肺,整天咋咋呼呼的樣子,這會子幾天沒見到兒子,止不住的擔心牽掛。

  「唉,也不知道那工地能不能吃上熱乎飯,隊長那個私心的玩意兒,挑了他自己親嫂子和二嬸子去做飯,聽說也就是勉強給燒口熱水,白水煮點兒蘿蔔,各人還是吃自己帶的煎餅,也不知那兩個女人能不能給燒點兒菜湯、糊糊啥的,好歹吃得暖和些……聽說睡覺就是搭個棚子,四面灌風,你三個堂哥都去了,你大哥還好,他上年剛結婚,家裡被子夠用,你二哥三哥倆人就只帶了兩床舊棉被,也不知會不會凍著……」

  二伯娘絮絮叨叨,馮蕎聽著心裡也免不了擔心。當時的農村,一到到冬天農閒,就要上河工,一般很少讓婦女去,男的,除了年紀太老和太小的,青壯年勞力全部上河工了,一去短則十天半月,長則一個冬天,每到這時候,村子裡就特別冷清,家家女人掛記著男人和兒子。

  馮蕎心裡擔心,口中卻安慰二伯娘:「二伯娘,你別太擔心,三個堂哥在一起呢,還有大伯家的堂哥,還有我爸也在那兒,互相都能照應一下,肯定不會有事的。」

  「我也不擔心,他們幾個大小伙子,我不擔心。」二伯娘嘴硬,一轉身卻又說:「也不知道哪天能放工讓回來一趟,我怕他們帶的煎餅不夠吃,還有你二哥身上那棉襖都是舊棉花,不算厚,也不知道他冷不冷。」

  「二伯娘,要不你明天準備一下,準備點兒煎餅、鹹菜什麼的。」馮蕎想了想說,「我跟邊疆哥商量一下,這兩天能不能請個假,去看看他們。」

  「也行,叫邊疆騎車帶你去。」二伯娘一聽挺高興的,趕緊打算著給三個兒子捎點兒啥東西。

  馮蕎回到家,寇金萍已經回來了,東屋點著油燈,寇金萍正坐在燈下,皺著眉頭想心事。她這幾天趁著馮老三不在家,考察了附近幾個村子的男知青,竟然沒能給馮小粉找個中意的女婿。這個相貌不錯,可聽說家裡在城裡也就是普通工人;那個父親是下放幹部,可是比馮小粉大了八歲,並且聽說人家在村里談了個對象……

  反正寇金萍就沒找到特別如意的,她自己也不想想,她在這兒挑挑揀揀,人家能不能看上她的閨女。

  更深層的原因是,寇金萍從一開始就認定了孔志斌這條「金大腿」,如今眼看著金大腿抱不上,換了別人不甘心啊,她也不知道那些知青將來能怎麼樣,生怕把閨女嫁錯了,處處不放心。

  在寇金萍眼裡,馮小粉嫁人就是二次投胎,不管怎樣,不管用什麼法子,務必要投一個將來有錢的。這不僅關係到馮小粉將來的命,也關係到她寇金萍能不能靠著閨女成為有錢人呢。

  於是乎,寇金萍心氣兒實在不順暢。

  至於馮小粉自己怎麼想的,寇金萍倒沒去多問,她小姑娘家家的懂啥呀,反正她是親媽,總是為了閨女好。

  馮蕎徑直走到東屋門口,儘管門半開著,馮蕎還是抬手敲了兩下,見寇金萍抬頭看過來,馮蕎就把打算去河工工地探望的事情說了。

  「我明天要上班,你抽空給準備一下,需要給我爸帶啥東西,都準備好,我一併帶去。」

  「知道了。」寇金萍答應一聲,「橫豎你手裡有錢,看看你爸缺啥,你多給買點兒唄。」

  「需要買的我自然會買,煎餅、衣裳你總得給準備吧?」馮蕎反問。

  「行,知道了。」

  兩個人乾巴巴說完幾句話,馮蕎轉身回西屋去睡覺。她進了西屋,給自己倒了盆熱水洗腳,正舒服服的泡著呢,寇小胭披著衣裳,赤著腳靸著鞋子,從裡屋跑出來了。

  「大表姐,你要去水庫工地?」

  「這兩天打算去一趟。」馮蕎一拍寇小胭,責怪:「看你這小毛丫頭,大冷的天就這麼跑出來了,也不怕凍著。」

  寇小胭縮著脖子笑,趕緊踢掉鞋子,鑽進馮蕎的被窩。其實馮蕎還沒睡呢,被窩裡沒捂熱,一樣冷。寇小胭抖抖索索地圍著被子,看著馮蕎洗腳。

  「小胭,你啥事說呀?就專門來給我捂被窩的?」

  「大表姐,你……」寇小胭猶豫了一下,撓撓頭,「大表姐,你多幫二哥帶件衣裳啊,他衣裳本來就少,棉襖也不厚實。你多給他帶點兒煎餅,包點兒蘿蔔纓的鹹菜,生蘿蔔纓直接醃的那種,不要煮熟的,二哥好像更喜歡吃生醃的。」


  馮蕎:「就說這個?還有啥呀?」

  「……沒啥了。」

  馮蕎面無表情地瞥了寇小胭一眼,心說這小毛丫頭,二哥真沒白關照她。馮東為人厚道,寇小胭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孤女,又總是一副老實怯懦的小可憐樣兒,時常會跟在馮東身邊壯膽子,馮東但凡有機會,生產隊幹活出工什麼的,倒是會順便關照她一下。

  「你有沒有啥要帶給他的?」

  「沒有。」寇小胭可憐巴巴地搖搖頭,「我本來想給他縫一雙手套的,他幹活肯定凍手,可是……我沒有布……」

  寇小胭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寇金萍一小片布也捨不得給她的。馮小粉還在裡屋呢,寇小胭聰明地閉了嘴。

  「算你有良心。」馮蕎笑著打趣。她洗完了腳,起身去自己的包袱里翻找一會兒,翻出來一塊粉綠色燈芯絨,這是楊邊疆買來給她的,裁衣裳剩下這麼一塊,馮蕎理開來看,做一副手套倒是夠了,就是這顏色……馮蕎腦補了一下馮東帶著粉綠色燈芯絨手套幹活的樣子,呃——

  她放下那塊燈芯絨,重新翻找半天,找出一塊青布遞給寇小胭,這塊布原本她還琢磨著夠做一雙鞋子,如今就送給寇小胭吧,算是間接送給馮東了。

  馮蕎又給她找了點兒棉花。她前陣子給楊邊疆和楊媽媽做棉鞋,托二伯娘在村里買了一點棉花,還剩下一小包,做手套肯定足夠了。

  「不下雨的話,我約莫後天去,你明天一準要做出來給我,我就能幫你帶給二哥了。」

  「嗯,一準,大表姐我保證。」

  寇小胭拿著布和棉花,喜滋滋溜從馮蕎床上溜下來,跑回裡屋去了。

  馮蕎笑笑,剛鑽進被窩,馮小粉也披著棉襖,一掀門帘出來了,看著她說:「馮蕎,你包袱里有一塊黃色燈芯絨,你把它給我吧。」

  這頤指氣使的口氣!馮蕎沒好氣地說:「馮小粉,你翻我包袱了?過分。」

  「我打開看一下怎麼啦,我又沒拿你東西。」

  「知道是我的東西就好,是我的東西你還亂翻?」馮蕎說,「以後請你別碰我東西。」

  「我想要你那塊黃色燈芯絨。」馮小粉表情彆扭,見馮蕎不搭茬兒,就又重重重複了一遍,「我想做件新的套棉襖的褂子。」

  「那是我的,我還沒捨得穿呢,你要做衣裳去跟你媽要啊。」

  馮小粉臉上掛不住了,口氣變得很沖:「你把那塊布給我,聽見沒?你今年做了好幾件新衣服,我都沒做,憑啥呀!」

  「就憑那是我對象給我買的,你知道的,男的買布,他買給自己對象穿。」馮蕎要笑不笑看著馮小粉,「你是他對象嗎?嗯……我怕他看不上你。」

  馮小粉:……哼!跺跺腳,扭頭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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