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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夜長亭九夢君(八)

2024-08-25 23:41:22 作者: 七小皇叔
  灰濛濛的天將清晨壓得同黃昏似的,令原本就不大清明的腦袋更加疲乏,李十一還未醒,阿羅一大早出了門,阿音坐在餐桌旁,對面是咬著小籠包的宋十九。閱讀阿音歪著腦袋瞧她,見她兩腮鼓鼓囊囊的,杏花似的水目隨著咀嚼的動作一眨一眨,忍不住開口:「咱們今兒便要上縉雲山了,你心裡有底沒有?」

  宋十九抬眼望她。

  「我猜,你是個妖怪。」阿音胳膊疊在桌上,見宋十九略微上揚的眼警覺而澄澈,瞳孔又大又黑,愈發似隔壁看門護院的阿黃。

  宋十九眨兩下眼,眉心輕輕蹙起來,她皺眉也是沒有紋路的,只左右兩端半截蚯蚓似的一突,似一對隱藏的犄角。

  八/九不離十了,阿音自我肯定地點頭,她怕宋十九懊惱,又添一句:「精怪也不差,若你是個狐狸啊貓兔啊什麼的,冬日裡變了原形,多少能擱懷裡暖和暖和。」

  宋十九咬一口包子,思索兩下,問她:「若是豬呢?」

  「豬妖化形,能成你這小模樣?」阿音翻白眼,「變作塗老么倒罷了。」

  宋十九輕輕笑起來,將最後一口包子皮兒咽下去,柔荑支著腦袋,不曉得在想什麼。

  阿音同她對坐無聊,搜腸刮肚想了個八卦,坐直了身子沖她晃晃下巴:「你留心沒有?阿桃走了,阿羅的傘也不見了,你說,這裡頭有什麼門道?」

  宋十九偏頭:「你不是同阿羅坦誠相對了麼?你應當問她。」

  阿音放低嗓子,不認同:「你究竟是嫩了,誠懇固然重要,可戀愛一事,若是事事掰開了揉碎了講,倒也沒什麼情趣了,偶然也要猜一猜心。」

  「是麼?」宋十九若有所思。

  阿音見她快要開竅,趁熱打鐵提點她:「好比說,你有什麼心思不便同十一講,也只管與我說,咱們議一議,興許便有了解法。」

  宋十九點頭,垂下臉去,睫毛的陰影顫了一顫,而後抬起眼來,問她:「那你說,我要怎麼樣,才能做上頭的那一個?」

  輕緩的腳步聲停在樓梯拐角處,陰影里的李十一抿住嘴唇,眼風向下一掃。

  卻見阿音一怔,抻了兩回眼皮子才明白過來宋十九的言下之意,她仰著脖子倒吸一口涼氣,目不轉睛地盯著宋十九:「你竟有這樣的志向。」

  宋十九這才後知後覺地不好意思起來,抿住桃花粉的嘴唇,仍舊固執地點了點頭。

  阿音將手裡捉著的筷子立起來,仿佛比了個褒獎的大拇指似的,連自個兒都未來得及想「在上頭」這件事,瞧著宋十九的模樣,倒似是謀劃了許久。

  她「嘖」一聲,拎著眉頭將視線在宋十九坦然的俏臉上來回掃,不多時又側身支起一邊胳膊搭在椅背上,顧慮自心裡擰上了眉間。

  後怕來得突如其然,莫不是她們幾個將九大人養壞了,萬一……她原本便該是上頭的那一個?

  思及至此,她也不敢言語了,只自顧自乾笑了一聲,將話題打住:「不曉得。」

  又剝了幾回瓜子,才見李十一自上頭下來,阿音因著方才的話留心瞄了她幾眼,也不曉得是不是錯覺,總覺著從前冷著麵皮的十一姐如今柔弱了許多,行動間有若有似無的停頓,停頓里溢出涼涼的溫婉。

  她聽見李十一扶著椅背埋頭同宋十九低聲說了兩句,在光線不大好的屋子裡,兩個人的剪影交疊得更是纏綿,她托著臉瞧著,一時又是感懷又是悵然。

  似兩株原本糾纏在一起的蔓藤有了各自的喬木,眼瞧彼此長得更好,攀爬得更高,不再跟從前似的東倒西歪,誰也承載不起誰,但偶然還是會想起一些風吹雨打的日子,不記得是東風還是南風,也不記得是小雨還是大雨,只足夠記得用力依附的心情。

  自然,這同愛情沒什麼關係,而世間的真心,也未必只有兩情相悅一種。

  她收整好了突如其來的兵荒馬亂,這才得空靜靜捋一捋過往。

  午後終於捨得撒些陽光進來,給院子裡的枯木上了一層金色的漆料,李十一、宋十九同阿羅候在院子裡,等待未收拾好的阿音。咯吱咯吱的木板聲響傳來,蹬著矮高跟的姑娘又上樓要換一雙皮鞋,李十一將視線自悠著鞦韆的宋十九處收回來,投向低頭整理紙傘的阿羅。

  那是一把極眼生的傘,以平平無奇的木色油紙糊了,傘骨卻仿佛是雕花黑檀木,散發著桐油的香氣。阿羅聽見李十一漸漸清晰的腳步聲,頭也未抬,柔聲說:「它叫提燈。」

  提燈是她的法器,已經許多年未使過了,如今沒了傘,便遣人送了來。


  她將提燈撐開,撐起一片盛開的陰涼,陽光自半透明的傘面上拓下來,將她蒼白的臉龐籠罩得影影綽綽,她落了落睫毛,將提燈輕輕往上一拋,食指在傘骨低端略微一抬,那傘便悠悠旋了起來,似一盤完好而陳舊的滿月。

  微弱卻果決的殺氣自旋轉的傘面間蔓延開來,李十一抬了抬臉,見阿羅揚手將傘一收,又如往常遮陰一樣亭亭支起來。

  「不曉得是我這兩月聚了魂的緣故,還是因著你在我身邊,神識日益覺醒,我身上束魂令的作用竟減了許多。」自己的術法不再受泰山府和四九城地宅之限,阿羅在為病中的阿音施力熱水時便有所察覺,令人送來提燈也不過一試,不想竟果真能使出一招半式來。

  「提燈,還是你贈我的。」阿羅笑得蒼白而溫軟,「也不曉得今日上山,落雨不落。」

  李十一卻未接著這一話題,只忽然道:「我聽聞,你下令在泰山府降整二十二日雨。」

  那日阿羅和阿桃的對話,唯有耳識清明的李十一聽了個明白,也只有近來時常翻閱泰山府典籍的她知道,阿羅留下的那柄傘,名喚遊星,乃泰山府至寶之一,有聚魂結魄之功用。

  阿羅被罰八十一道飲魂鞭,鞭出了並不牢固的魂魄,為修補神識,便將遊星攜帶身邊。而如今她將遊星留給了阿桃,只用撐傘七日,阿桃便能保全神魂,往後成人化形,無需再修千年之久。

  阿桃隨身伺候,自然曉得遊星的功用,而二十二日的降雨,便是浮提大人隱匿的恩典。

  恩准她有撐傘七日的藉口,允許她擁有兩月零八天的回憶,聽任她記得近身上藥時大逆不道的心疼和悸動。

  阿羅垂著眼帘,姣好的側臉似一個尋常的閨秀,她原本應當更果斷些,只是她忽然有了一種喚作感同身受的情緒,她那時望著阿桃,心裡邊反反覆覆地叩問,當日自己對阿音愛而不得時,為什麼還是義無反顧地去退了婚。

  是為了記得,為了不辜負。

  記得自己赤誠坦然的愛意,不辜負這往後未必再有的孤勇。

  因此她想,屋檐底下才長成不久的桃金孃,或許也想要記得。

  她未開口,李十一秋水般的嗓音在旁邊響起來:「若是她不捨得用它呢?」

  阿羅頓了頓,拇指在傘骨上一滑,眼神看向裹著大衣踏出房門的阿音。

  阿音渥著白皙的手,哈一口氣搓了兩下,一面妖嬌嬌地笑,一面朝她走來。

  阿羅輕聲道:「那便忘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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