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蕭肅。
這裡正是當年影中劍練劍之所,前方斷崖經由山溪沖刷,有如明鏡。
傅寒洲見林雪岸沉默不答,便上前一步,緩緩道:「你是傅景林的影子。你了解他的所思所為,儘管未必有相同的想法,卻必須要執行他的命令,是不是?
「你之所以那麼了解天心閣是如何製作『影子』的,並不是調查多麼詳盡,而是你也親眼見證過那樣的歷程……甚至,是你的親身經歷。
「仔細想來,你真的是林雪岸嗎?不,這是你偷來的身份,你實際上誰也不是,你是傅景林掌中隱秘的造物,一無所有——所以,在清算過後,才會沒有人發現你,才會讓你留存至今,對嗎?」
林雪岸聽到這裡,面上的表情已逐漸消失。
尋常人被揭露出這麼大的秘密,若不是矢口否認,至少也要露出些異樣的神情。
但他並沒有,甚至冷靜地說道:「你沒有證據。」
「因為傅景林將數據全部銷毀了。」傅寒洲道,「而你,在現實中沒有身份。你只是個AI而已,可以完美地潛藏在中央智腦的管控之下,成為萬千NPC中的一員。
「你所謂的性格,不過是數據堆砌下的一張人格假面。
「所以你和其他所有NPC一樣,從來不能真正地理解玩家在想什麼。你也試圖要藉助他們的力量,想要使用『林雪岸』的名義拉起自己的陣營——但很可惜,你失敗了。」
林雪岸的嘴角慢慢地咧開,做出了一個奇異的「笑」的動作。
他說道:「我不知道有些人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麼。但是,如果讓外人知道你說的這些話,影中劍,你的身份難道不也存疑嗎?」
傅寒洲笑了。
——這就是這件事的詭譎之處。
「這裡只有你、我、他三個人在,三個人都是NPC,不是麼?如果我的這些話流傳了出去,我固然要被懷疑,但是……會是誰流傳出去的呢?」
林雪岸再次沉默了。
傅寒洲的笑容漸漸擴大,他又前進了一步,說:「我不能暴露自己,但你更不能。因為你是一個無主的AI,面臨的是被銷毀的命運。我可以給你一條最後的生路——
「結束現在的身份,在我的名下登記,然後活下來,如何?
「與其被我擊敗然後銷毀,不如就自裁吧,林雪岸。」
林雪岸拔出了自己腰中的佩劍。
此劍名為「快雪」,那也是一柄寶劍,可惜如同它的主人一樣沒有靈魂。
他沉默地看了一眼劍鋒,隨後漠然地指向了傅寒洲。
「可是……」他說,「我必須先完成命令。」
快雪劍倏然而出,剎那間劍光在斷崖上爆發!
傅寒洲向應龍城微微搖頭,示意他先不要出手。
同時風霆劍唰然出鞘,神光湛湛,與快雪劍相迎。
這是林雪岸第一次沒有以撤退為目的,亮出他的劍招。
他的招數要義在於快、准、狠,這一點很多人都知道;
但他們不知道,快雪劍真正的奧妙在於無心無我、以劍馭人,重要的從來不是劍客的生死和想法,而是極致的殺伐與毀滅。
傅寒洲曾經覺得快雪劍與自己的劍法招數很像,那是當然的。
——因為他們同出一源,都是從天地之間自然演化。
天地本無心!
這樣兩輪劍招一出,便不需要林雪岸再多說什麼。
傅寒洲已然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同樣的,林雪岸的劍中陡然生出殺意。
棄守為攻,要以自身性命為代價,換取傅寒洲的性命。
以傅寒洲的劍法,兩道劍光交錯只在一瞬之間——必然是兩敗俱傷之局!
千鈞一髮之際,應龍城果斷出手。
錚然一聲龍鳴。
天問劍鋒雖然後發,但劍氣已然先至,從傅寒洲身旁經過時只是微風細浪;
但到得林雪岸的眼前,卻已經是滔天狂瀾。
——正是「滄海式」的精髓!
面對這樣的威勢,常人恐怕已經心驚膽戰。
但林雪岸雙眼不瞬,恍若局外人一般理智,甚至並未收劍,只不過是略微側身,讓劍氣不至於立刻貫穿自己的要害部位。
快雪劍依然直奔傅寒洲而去,並與風霆劍錯身而過。
雙劍交疊震盪,發出金石鳴響,於山巔上不住迴旋。
隨著喀的一聲輕響。
傅寒洲臉上鬼面具被快雪劍所傷,支離破碎,瞬間四散紛飛,碎片劃破了他的眼角,留下細細一道血線。
而林雪岸身中兩柄神劍餘威,仍然面無表情。
他整個人沐浴在紫紅色的血霧之中,而後身體宛如鬼魅般收縮,竟仿佛重於千斤一般,剎那間向山崖下墜去。
這門功法看來極為邪異。
應龍城第一時間以強悍內力一掌擊出,將漫天血霧擊散,不至於飄蕩到傅寒洲的面前。
而傅寒洲剛才視線受阻,再回過神來時,就見到林雪岸已經化為一個小點,墜落到了小香山底下,噗通沒入了山溪之中,不見了蹤影。
自由落體這件事,恐怕是追不上了。
好在,傅寒洲這次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站在崖邊向下看去,傅寒洲若有所思道:「你有沒有覺得這門縮骨功有些眼熟?」
應龍城提示道:「天心閣所用。」
「是出自西域的蛇胎功。」傅寒洲說,「但看這等級,恐怕是北宸的『蛇胎易筋法』……」
傅寒洲輕輕吁了一口氣,因為意識到林雪岸身為傅景林的影子,果然學到了很多東西,只是平素不方便顯露出來而已——
他至少有「快雪劍」,風煙盡的「姑射飛仙步」,北宸的「蛇胎易筋法」;
想必還有傅景林學自上一代人的「天問十三篇」和「明心劍典」……
身為一個精通計算的AI,林雪岸經營快雪閣多年,又是身負多種武學的綜合體。
雖然角色等級還不到頂尖,但實質上已經有了大宗師級別的破壞力。
想到這裡,傅寒洲道:「先回去吧。」
應龍城眉頭微蹙,道:「此人內力心法頗為混雜,不像是尋常習武之人。既然他已負傷,我們不妨先發制人。」
「放心,我有安排。」傅寒洲微微一笑道,「掌中之物……而已,他掀不起什麼風浪來。」
……
等兩人回去時,蒯下書院裡已經是恢復了平靜。
只是輿論的浪潮還在各人之中來回沖刷。
一大批慕名前來截圖「傅大美人兒戰損圖」的玩家先不論了……
書院先生們剛剛得知小傅院長遇刺了,著急請了大夫過來診治。
「傅寒洲」只是皮肉傷,早已脫離生命危險。
但保險起見,大夫仍顫巍巍地給他包紮好,吩咐這幾天不要沾水,安心靜養。
口口脖子上纏了一圈繃帶,也不方便戴帷帽了,就乖乖地歪在輪椅上。
比較麻煩的是,他吃飯不太方便,需要人餵。
應龍城:冷漠地盯.jpg
……為了口口的生命安全起見,傅寒洲決定還是不要親自去餵了。
一會兒,風裡鷹回來了,一看到這場景,就心疼得哇哇大叫:「洲洲……哪個王八蛋竟然敢傷到你啊!」
他毛手毛腳,來摸傅寒洲眼角那道不超過一厘米的傷口。
傅寒洲忙躲了過去,笑道:「不礙事的,你摸了說不定反而感染了,由得它去,一會兒就癒合了。」
風裡鷹委屈巴巴地收回手,看著傅寒洲和應龍城肩並肩,走掉了……
他在原地茫然蹲了一會兒,突然看到了口口——頂著傅寒洲的臉,也委屈巴巴地縮在輪椅里。
「你餓不餓?」風裡鷹低落地說,「我去下碗面吃,給你也做一份吧。」
口口感動得眼眶都快濕潤了:「嚶嚶,你真好……」
風裡鷹嘆了口氣道:「唉!都是天涯淪落人……口兒啊,你也是個好人。」
口口:QAQ!
半個時辰後。
來送飯的玩家有幸親眼看到了:
風裡鷹在給受傷的傅寒洲餵飯!
……
「啊啊磕到了磕到了!我們老風也有今天!」
「嚶嚶終於分到了一個嗎?太不容易了,老母親落淚了……」
但風裡鷹還是分外不開心。
因為他看到隔壁有個周隱學被送了來,正在書閣外面的擔架上捂著肚子呻吟,似乎被學了醫術技能的玩家們潦草包紮過了。
風裡鷹立刻火冒三丈道:「誰把這個傻叉送過來的!誰?!」
玩家瑟瑟發抖地舉手回答道:「是、是卓俊的任務……讓我們送來給小傅大夫治療的。」
風裡鷹冷笑一聲:「就他?也配?!」說罷,默默捋起了袖子。
經過了一些慘無人道的事情後。
夜晚,周隱學自己爬下了擔架,充滿恐懼地爬出了書閣,用手指頭摳著地上的雜草,一點點挪出去。
但他很快被玩家們發現了。
……
「吖!怎麼又有一個殘血NPC啊!」
「兄弟們,抬回去練習一下醫術技能吧!」
第二天一早。
風裡鷹:「呵,你還敢回來?你知不知道上一個敢賴在書閣不走的人,最後是什麼鬼樣子?」
周隱學:「嗚嗚嗚不不不不是我你聽我——噗啊!」
當夜。
周隱學哭得滿臉是鼻涕,用牙齒啃著草皮,帶動身體,以龜速向外蠕動。
但他很快被玩家們發現了。
……
「咦?怎麼回事,半夜奇遇不觸發了,但來了個無限循環的日常NPC?」
「蒯下書院福利真好啊。我來升級醫術技能,竟然還給練手的傷員。」
「抬回去吧,別搶啊,練級素材人人有份啊。」
周隱學:「嗚哦哦放……放我走……嗚嗚我不、不敢了……傅、傅嗚嗚是我爺爺……求、求——」
玩家們紛紛撓頭:「這NPC是不是少了顆牙呀,有點聽不懂。」
這時,路過的卓俊見到這一幕,露出了迷之笑容,說:「他在夸小傅大夫人美心善呢,你們快把他帶回書閣吧。」
玩家們一聽,頓時熱情道:「嗨,小傅大夫自己也病啦。」
「不過沒關係,我們師承小傅大夫,保證也給你治得妥妥帖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