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現實中——倒數
布里克瑟姆港口。
陽光從白雲中流溢而出,在地面灑下斑駁的光影。
金姆起個大早。
他打開車庫,將汽車上落滿灰塵的防風罩扯掉,坐入那輛黑色的菲亞特。
儀錶盤亮起光。
金姆將汽車開過庭院。
但當他駛出大門口時卻突然頓住。
——一個像乞丐一樣的傢伙站在那,將路堵得嚴嚴實實。
沉默片刻。
他搖下車窗,探出頭皺眉問:「你怎麼來了?」
「來看一個許久不見的老朋友。」
約翰笑笑,張開手,將口中菸蒂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別這樣嘛!我們久別重逢,要不要來個熱情的擁抱?」
說話間,他最後一口淡薄的煙圈從嘴角溢散,白霧在微風中飄渺,將複雜與惆悵掩在輕紗後面。
看到這張裝模作樣的臉,金姆難以抑制地露出厭惡表情,冷淡地升起窗戶。
「抱歉,我和你不熟,也沒時間陪你敘舊。」
金姆轉動方向盤。
被踩下油門的汽車猛地向前竄去。
「欸?等一下!」
約翰連忙避開,將手掌卡在車窗縫隙,陪笑道:「給我兩分鐘!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沒興趣。」
金姆斜眼看著跟住車在跑的老傢伙,拿起一旁的打火機,湊向對方伸進車內的指頭。
「FUCK!!嘶~嘶!」
約翰破口大罵,被燙得一哆嗦,痛叫著將手掌收回。
旁邊的車窗立刻合嚴,油門到底,全力運轉的發動機將他瞬間撇下。
在汽車消失之前,約翰青筋暴起,沖前方大聲吼道。
「我要說的事和艾倫有關!!」
嗤——!
輪胎與石板路摩擦出焦糊味。
金姆停下車,面色陰沉地從車上下來:「你想說什麼?」
約翰跑過來,被尾氣嗆得咳嗽幾聲,捂住口鼻:「你想帶艾倫去醫院對吧?相信我,現在有另一件事更值得我們去做!」
金姆凝視他片刻,聲音冰冷:「上車吧,我給你五分鐘時間。」
約翰賊笑一聲,率先繞過對方坐上副駕駛,卻被突如其來的魚腥味熏到瞬間上頭。
「唔……該死!你都不放香薰嗎?車裡怎麼這麼難聞?」
「幾個月前用它運輸過魚獲。」
金姆解釋一句,坐回駕駛座,用手指敲著腕錶的玻璃殼。
「你還有四分鐘時間。」
約翰抓抓頭髮,措了半天詞,他慢慢說道:「我想……你應該也清楚,布里克瑟姆發生了一些普通人無法理解的事情。」
「你也知道?!」
金姆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他:「這件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約翰乾笑一聲,坦白說:「實不相瞞,其實我也是個混血種,和那個叫凱撒的年輕人是一個地方出來的……呃,你知道混血種的意思吧?」
「混雜有爬行類血液的人類,對吧?」
「……差不多。」
約翰尷尬地摸摸耳垂,小聲嘟囔:「聽你說的話,怎麼感覺我是從印度那邊生出來的奇葩物種。」
金姆搶到什麼,用手指撥弄方向盤側的撥杆。
白晝下的石板交替閃爍不明顯的遠近燈光。
他深吸口氣,突然有些憤怒,又有些鄙夷。
「所以,你就是靠這種卑鄙這手段,才在十年前贏下和首領的約戰?」
「嗨,陳年舊事了還提它幹嘛?」
約翰臉皮一抽,聳聳肩,將頭靠在凸起的背椅上。
「欸!我告訴你,海曼可知道這茬事啊……他自己都認了,你就別在這瞎操心咯。」
金姆面無表情。
他伸出手,從上衣口袋裡摸索出半包煙。
叼在嘴裡,打火點燃。
熟悉的味道划過喉管,又竄入鼻腔,隱約間還能咀嚼出清淡的薄荷味。
金姆看著掌心裡煙蓋上那皺巴巴的金色雙頭鷹國徽,莫名笑了聲,用手指將圖案一點點撫平。
——Sobranie。
他從小到大唯一吸過的香菸。
同樣……
也是那個男人最喜歡的品牌。
將不規則的煙圈全吐出來,金姆摸著煩悶的胸口,總覺得那裡浸潤有整整十年的鬱氣。
煙霧慢慢將空間填滿。
狹小的車廂里。
只剩兩雙陷入迷茫,與回憶中的眼睛……
……
世界就是一本巨大的群像小說,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
如果讓時間線再往前推15年。
布里克瑟姆就是最標準的黑幫電影。
金鹿幫盤踞港口,紮根漁業,藉助旅遊業火爆的人流東風,以及狂牛症疫情後魚貨價格上漲的紅利,瘋狂擴張,頻繁涉獵其他產業,插手參與德文郡最大的毒頻販賣運輸行業。
(保存在金鹿幫的下水道詳細地形圖,就是出於最後一個目的探索清楚並記錄的。)
而將這個本為了合作捕魚成立的幫派帶到巔峰高度的功臣,是一個叫做海曼布蘭特,有著金子般頭髮的雄偉男人。
那是幫派上一任首領,也是有史以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首領。
他英勇聰慧,紳士優雅,極富有冒險精神。可他同樣無法無天,肆無忌憚,從某種程度來說又冷血殘忍。
而他聲名鶴起的第一件事——
是在1993年幫派擴大與其他勢力的摩擦間,帶領一眾敢死隊攜帶檢測心跳的烈性炸彈,身先士卒經歷一場悽慘的血戰後,逼迫對方就此低頭並成功身退。
但就像英雄漫畫裡傳奇人物的宿敵一樣。
海曼布蘭特也擁有一個與他糾纏不清的對手——剛40歲出頭,年富力強的約翰史密斯。
雖然布里克瑟姆本地的警察勢力非常糟糕,但約翰總能憑藉來歷不明的情報支持與高人一等的身手水平,將金鹿幫的交易攪成一團亂麻。
不過和漫畫的結局不同。
現實中,勢單力薄的個體總是難以笑到最後。
於是。
一個龐然大物!
就這樣在十年之內誕生了。
無數人對此嚮往或憂愁,會因為其一個簡單的決定輾轉反側。
但是。
當時間跳轉到1999年,卻發生一件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轉折點。
這是金鹿幫勢力膨脹到最巔峰的一年。
就在他們準備沉澱消化一段時間的時候……
一封信,被突然寄到海曼布蘭特的手上!
那是約翰寄來的挑戰信。
他在信上說——
9月13日,也就是三天後的凌晨三點,他會在碼頭南邊的沙灘上,等待海曼布蘭特過來。
如果海曼贏過他,那從此之後,他不再過問金鹿幫任何事情;可如果他贏了,則希望金鹿幫就此解散。
很兒戲!
甚至讓人啼笑皆非!
完全不對等的兩個條件,讓所有人都認為這不是正常智商的人類能寫出來的東西。
但偏偏——
海曼布蘭特答應了!
他在三天後獨自出門,拒絕任何手下陪同,只拎著一把左輪手槍,哼唱著《Sweet Home Alabama》的曲調。
夜晚發生了什麼無人得知。
只是在第二天凌晨,滿身是血的海曼布蘭特被人放在金鹿幫的據點門口。
經過等著一天一夜的搶救,海曼才總算恢復意識。
而他清醒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停手下對約翰的打擊報復,並在病床上對所有幹部微笑宣布——
【都看過來!兄弟們!聽我說……從今天開始,就讓金鹿幫的歷史到此為止吧!大家歡呼!】
海曼從來都是這麼一個任性的人。
他枉顧那些崛起時犧牲者的鮮血,罔顧那些將身家性命託付給他的手下,僅僅為了一個荒謬的賭約,讓所有人的努力付之東流。
幹部們憤怒地質問。
可海曼只是輕描淡寫地拿出自己所有財富與人脈聯繫,以此為條件想要繼續混幫派的人離開布里克瑟姆,並放棄金鹿幫的名號。
幹部們答應了。
這種自立為王的好事他們當然不會錯過。
於是從此之後……
布里克瑟姆終於再次恢復平和。
而約翰也憑藉這個功勞牢牢占據布里克瑟姆警署一把手的位置,此後一直帶薪摸魚也沒有被人頂替下去。
至於海曼……
他好像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住在自己最後剩下的老宅里,一邊撫養兒子,一邊出海捕魚,閒暇時再去往偏僻海域潛水冒險。
再後來,只有一些生於此長於此的老漁民,退出幫派,重新撿起祖傳的手藝,再一次組建了合作捕魚的金鹿幫,並依舊聚合在海曼布蘭特的周圍。
再然後。
2007年。
因為年輕時經歷,落下一身病根的海曼布蘭特,平靜地死在外出冒險的單人船上。
……
手腕上的時針滴答滴答轉動。
約翰回過神,同樣掏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打火機。
「金姆,我需要你的幫助!」他噴雲吐霧後認真說。
「幫助?」
約翰嘿嘿一笑。
「比如說火力支援什麼的。」
金姆向他腰間攜帶的警用手槍撇了一眼。
「怎麼,你盯上我們幫派里遺留下的武器了?」
「啊,算是吧。」
約翰想到楚子航那融化在房間裡的裝備包,抓抓後腦勺所剩不多的頭髮。
「警署的情況你也清楚,根本沒什麼有用的東西,布里克瑟姆又偏偏沒有槍械販賣店。」
金姆打開車窗將菸灰抖落,想了想點點頭:「可以。你去騎士街36號,我待會會給那邊的人打聲招呼。」
「太好了!」
約翰嘿嘿一笑,又搓搓手掌:「除了火力支持以外,能不能再給我提供點人手支援?」
金姆皺下眉,將即將燃燒殆盡的煙屁股扔出窗外:「抱歉,我們不想參與到你們這些非人物種的戰爭之中。」
「可你不是陪凱撒去過下水道嗎?」
「那是因為他占據了艾倫的身體……而我答應過首領會好好照顧他。」
約翰聽聞這話一搓響指。
「那你更該陪我去了!我這次可是找到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咯!」
「罪魁禍首?」
「沒錯!」
約翰點頭,睜眼說瞎話:「解決掉他,真正屬於艾倫布蘭特的意識很可能會再次回到他的身體裡去哦。」
金姆沉默片刻,問:「多大把握?」
約翰翹起嘴角。
「如果你是說罪魁禍首身份的話……我有八成的把握。」
金姆盯住他。
約翰坦然對望。
許久後,金姆深吸口氣:「去哪裡?」
「別急嘛,現在還不是時候。」
聽聞對方答應,約翰反而放輕鬆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根黑色的布條,在金姆詫異的目光中蒙到自己臉上。
「先去你說的地方拿武器,時間合適,我會告訴你位置的。」
金姆有些不爽他裝腔作勢的模樣,但事關艾倫,他忍下脾氣,將車子重新啟動。
「如果你不著急的話,先等我去接個醫生再說吧。」
「呃,如果用時不多的話我沒什麼意見……不過,艾倫傷的很嚴重嗎?」
金姆想到病床上面色蒼白的年輕男孩。
那張熟悉的面孔讓他聯想到某些糟糕的經歷,頓時瞳孔中一片陰霾,看著前方道路默不作聲。
約翰討個沒趣,嘴角一撇,也不再說話。
……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金姆看到昏睡不醒的艾倫之後,囑託醫生在這裡好好照顧,便去武器庫里提上槍,重新回到車上。
「好了,走吧。現在去邦德街七號。」
一直仰躺在副駕駛座上的約翰聽到人回來,伸個懶腰做起來說。
金姆沒有多問,踩動油門,駕駛汽車勻速向前。
駛過略顯寂寥的街道。
約翰看不見東西,但能感受車輪碾過乾脆的泥塊。
大約20分鐘後。
汽車在建築密集的居民區緩緩停下。
「這種地方……如果發生火拼的話,你警署長的位置可就要做到頭。」
「放心啦,不用擔心。如果計劃順利,我保證不會有任何傷亡。」
約翰擺擺手,摸索著拉開車門。
「好了金姆,先別在意那些,快告訴我這附近有人嗎?」
金姆繞頭看過一圈:「只有我們兩個。」
「Very Good!」
約翰打個響指,從車上下來,但仍將頭留在車內:「非常好的開始……現在,你可以走了。」
他示意對方離開,甩關車門前,又低聲呢喃最後一句。
「金姆!拜託了!千萬不要手軟!」
「你想太多了。」
金姆冷笑著將車倒出巷道:「手軟?呵!我可是做夢都在等著這一天到來!」
「是嗎……那真是我的榮幸。」
約翰怪模怪樣地行了一禮。
待聽到汽車的發動機聲音消失後,他靜默片刻,伸手摘下眼睛的黑色布條。
刺眼的光芒重新湧入瞳孔。
約翰低下頭。
用所有的視線……
看向前方——
那扇帶著青銅絲鏽跡的鋼鐵大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