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夜幕如同一塊黑色的綢緞,緩緩地自天邊鋪展開來,點點繁星就好似鑲嵌在這綢緞上的璀璨寶石,閃爍著神秘而迷人的光芒。
在東宮的庭院之中,燭火搖曳,大哥朱標正和朱樉、朱棡、朱棣、朱橚這幾個兄弟圍坐在石桌旁,桌上擺滿了美酒佳肴。
朱標率先端起酒杯,臉上滿是溫和的笑意,對著這幾個弟弟說道:「今日難得咱們兄弟幾個能聚在一起,拋開那些煩心事,隻管暢飲一番吶,來,都滿上!!」
朱樉一聽,立馬響應,大聲笑道:「大哥說得對呀,平日裡各有各的事兒忙,像這般清閒喝酒閒聊的機會可不多,可得好好把握咯。」
「今天,你們幾個兔崽子,不倒下,別想走!包括你老五!別裝,你師傅可是說了,你沒少偷他酒喝!」
說著,便給自己倒滿了酒,還不忘給身邊的朱棡也倒上。
朱棡接過酒杯,調侃著說:「二哥,你這手腳倒是麻利,就怕一會兒喝多了,出洋相呢。」
朱棣也在一旁附和著笑了起來:「三哥這話可沒準兒,二哥的酒量啊,咱們還真得再看看呢。」
「不對,先檢查檢查酒壺,我記著二哥以前沒少用那種陰陽酒壺坑人!」
說罷,朱棣直接上手去奪。
相信?信不了一點!在座的哪個算老實人?
至於小老五則是安靜地笑著,主要是偷喝酒的事情被發現了唄,一臉老實巴交的模樣。
要知道出宮前,可是從沒讓自己喝過酒哎~
說罷,眾人一飲而盡,而後你一言我一語地打趣起來,庭院裡滿是歡聲笑語,氣氛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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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酒啊,一杯接著一杯下肚,不知不覺間,除了朱樉,其他幾個兄弟都喝得迷迷糊糊的了,一個個東倒西歪,直接睡到在了庭院的石桌上,那模樣啊,七橫八豎的,看著頗為好笑。
大抵是,酒不自醉人自醉罷了,況且,這醉的成分,嘖嘖,尚且有待考究。
至於朱樉雖說也喝了不少,可還尚存幾分清醒,他看著自己這些睡得不省人事的兄弟,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裏卻似乎藏著些旁人難以察覺的意味。
隨後,他緩緩擡頭望天,那深邃的眼眸望向浩瀚星空,仿佛要從那點點星光裏找尋些什麼似的。
他又伸手拿起酒壺,自顧自地往嘴裡灌酒,酒水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衣衫,而他的眼裡,就在這不經意間,閃過一絲淡淡的哀慟,那哀慟稍縱即逝,卻又好像藏著無盡的心事。
許久,一旁前來準備伺候的黃狗兒見了,忍不住小聲勸道:「吳王殿下,您喝得也不少了,要不先歇著吧,可莫要再喝了。」
朱樉擺了擺手,有些含糊不清地說道:「沒事兒,你且退下吧,孤心裡有數,今日這酒啊,不喝盡興可不行。」
「對了,把太子扶下去吧,至於其他人,就那晾著吧!」
說是喝酒,可看他那往嘴裡猛灌的架勢,「灌」這個字眼,或許用來形容此刻的他,才更為合適呢。
黃狗兒見狀,也不敢再多說,把太子殿下扶下去後,隻能默默地退到了一旁,守在那兒,以防有什麼需要伺候的地方。
···
就在這時,太子妃常氏在東宮的寢殿裡,聽黃狗兒來報說這邊幾位王爺喝醉了的事兒,心裡一緊。
等安置好太子後,趕忙起身,帶著幾個侍從緩緩往這邊庭院走來。
一入庭院,看到眼前這場景,尤其是看到了以前沒少拿自己和太子婚事打趣的小叔子,常氏的眼裡瞬間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其中還夾雜著幾分心疼。
常氏忍不住哀嘆了一聲,快走幾步上前,一把奪過朱樉手裡還在往嘴邊送的酒壺,皺著眉頭,厲聲道:
「老二,別再喝了,你看看你都成什麼樣了,再喝我可真要去找母後來收拾你了啊!」
朱樉醉眼朦朧地看了眼來人,好半天才認清是大嫂常氏,他咧了咧嘴,笑了笑,又像是沒聽到常氏的話一般,擡起頭繼續呆滯地盯著天空,嘴裡嘶啞的聲音緩緩響起:
「大嫂,不至於吧?我如今呀,也就這一個喜好了~」
說著,朱樉又想伸手去拿酒壺。
常氏一聽這話,氣得瞪大了眼睛,提高了聲調說道:「喜好?喝酒算什麼喜好!你瞧瞧你現在這身體,都被你折騰成什麼樣了?你這又是何苦呢,非要這般折磨自己呀?!你要是再不聽話繼續喝酒,我可就把你大哥叫醒,讓他來好好收拾收拾你這小子!」
常氏那眼神裏,滿滿都是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就這麼直直地瞪著朱樉。
朱樉聽了大嫂這話,先是一愣,隨後苦笑了一聲,無奈地應道:「知道了,大嫂,不喝就是了。麻煩你了!」
常氏看著朱樉這副落寞又無奈的模樣,心裡也是一陣發酸,嘆了一口氣,緩聲道:「老二,不是大嫂說你呀!你也該早點從那些事兒裏走出來了,你想想你這些兄弟,哪個不是真心待你,還有陛下和母後,哪一個不關心你呢?你呀,可得好好想想了~」
「可別日後,後悔了,那就遲了。」
說罷,常氏知道此刻再多說也無益,便不再多言,轉頭對著庭院外,一揮手,喊道:「來人吶!」
隻見一下子進來了好些個侍女太監。
常氏對著那些太監吩咐道:「你們小心著點兒,把朱棡這幾個王爺,一個個都扶到東宮空置的宮殿內去,安置好了,可別磕著碰著了。」
太監們趕忙應了一聲,便上前去扶幾位王爺。
畢竟,朱樉是他們的二哥,他能惡作劇不管這些個兄弟們,反正在這些兄弟眼裡,他們二哥就是這種人!
可她這個做大嫂的,可不能任由兄弟們這般在庭院裡睡著不管呀,更別提還是在自己東宮裡。
等侍女們手腳麻利地打掃完庭院後,常氏轉頭看向依舊望著天空,一動不動的朱樉,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隨後眼神示意了一下身邊的黃狗兒,便轉身緩緩離去了。
等庭院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靜後,朱樉像是費了好大的力氣一般,緩緩擡起自己的右臂,看著自己的手臂,眼神裏泛起一抹苦笑。
「身體麼?好像早就廢了吧?」
「···」
~
次日,天還隻是微微亮著,那淡淡的晨曦像是給世間蒙上了一層薄紗,透著幾分朦朧與清冷。
朱樉緩緩地睜開了雙眼,眼眸中還殘留著些許昨夜宿醉後的混沌,他靜靜地坐起身來,沉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仿佛還沉浸在昨夜與兄弟們相聚又獨醉的複雜情緒裏。
片刻後,他起身整了整衣衫,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大哥的東宮。
此時,宮外已有不少前來上朝的百官,眾人看到朱樉這般徑直離去的模樣,臉上紛紛露出了各異的神色,有疑惑,有驚訝,也有那欲言又止的模樣。
可朱樉就像是全然沒看到一般,眼神空洞而又執拗地朝著吳王府的方向走去,那背影,透著一股旁人難以言說的落寞與孤寂。
回到吳王府後,朱樉先是細緻地洗漱了一番,每一個動作都放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完成一場莊重的儀式。
隨著洗漱,朱樉仿佛變了一個人般~
他從櫃子裏翻出了以往每次去見瑛兒時會穿的那身衣裳,輕輕地換上,手指在衣料上摩挲著,久久沒有挪開,那沉默裏,藏著無盡的思念與眷戀。
用過了早膳,他依舊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地起身,獨自一人緩緩離開了王府。
走在早晨的街道上,街道上的景象帶著一種獨屬於清晨的煙火氣。
不少的店鋪此刻才剛剛卸下門闆,準備開始一天的營生。
朱樉就那樣慢慢地遊走在其間,他的神情看似悠然,可若仔細瞧去,便能發現那眼底深處藏著的哀傷,未免也太過刺眼了些。
他像一個上了些年紀的富家子弟,在各個小吃攤前駐足,買下各種各樣的小吃,還會和商販老闆為了幾文錢的價格而討價還價。
那討價還價的話語裡,充滿了幸福笑意。可惜,落在熟悉人眼裡,有些假了。
就這樣,良久之後,朱樉獨自一人,慢悠悠地朝著應天城南邊走去。
夏日的山林,鬱鬱蔥蔥的,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可這滿眼的翠綠在朱樉眼裡,卻好似失了顏色一般。
山林裏,有不少吳王衛的將士在站崗,他們看到自家王爺前來,彼此交換了一個會意的眼神,都很識趣地停下了腳步,沒有上前去打擾王爺,隻是默默地守在一旁,任由朱樉朝著陵寢的方向走去。
朱樉終於來到了瑛兒的陵寢前,他靜靜地站在那兒,望著那冰冷的墓碑,久久沒有動彈,仿佛時間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地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墓碑,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石面,他的嘴角緩緩勾勒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卻比哭還要讓人覺得揪心,透著無盡的悲戚。
但朱樉此刻的心裡,卻是難得的一份安穩。
他默默地把早上買來的那些吃食,一個一個地仔細擺放在墓碑前,全程沒有多說一個字,做完這些後,他轉身走到一旁隱秘的角落,翻出了一罈子酒,也不用酒杯,就那樣抱著酒罈子,大口大口地往嘴裡灌著酒,那酒水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他的衣裳,可他卻好似渾然不覺,隻是不停地喝著,像是想借這酒勁兒,讓自己能離瑛兒更近一些。
···
沒一會兒,他便喝醉了,身子一歪,順勢就抱住了墓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像是陷入了一場美夢之中。
在睡夢中,他的嘴角還勾起一抹笑容,那是許久都未曾有過的安穩模樣,或許在夢裡,他終於又見到了心心念念的瑛兒吧。
可惜啊,這夢終究是夢,虛幻得讓人抓不住。
在夢裡,朱樉隱隱約約感覺到了瑛兒的氣息,那熟悉的、令他魂牽夢繞的氣息就在身邊,可他卻怎麼也看不清楚瑛兒的面容,怎麼也觸碰不到她,那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感覺,讓他的眉頭在睡夢中都緊緊地皺了起來,可即便如此,他也不願醒來,哪怕隻能在這虛幻裏感受片刻也好啊。
這一覺,一直睡到了晌午,朱樉才緩緩地睜開雙眼,他的眼神先是有些迷茫,隨後定了定神,看向眼前的墓碑,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沉默了許久,才緩聲道:
「瑛兒,孤···孤的身體後來差了好多。」
「可能···可能離去找你也快了,到時候,你別怪孤好嗎?」
「孤真的好想你啊,這日子,沒了你,每一日都太難熬了。」說到這兒,他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眼眶也泛紅了起來。
實話,他的身體,確實是差了太多太多了呀。
曾經,多次在戰場上或是意外中受了重傷,那鮮血一次次地流淌,傷了身體的根基。
瑛兒的事,更是讓他傷了心神,此刻的他,明明二十多年紀,看起來卻是如三十多四十的人兒。
再者自那之後,一年到頭也沒幾次能睡個好覺的,睡不著睡眠淺,又或者是噩夢的交織,反反覆覆,折磨得他心力交瘁。
平日裡,更是吃不下太多的飯,就如昨日對著滿桌的佳肴,卻味同嚼蠟,這樣的身體,又怎麼可能好得起來呢?
至於上次落馬那一回,右臂幾乎就廢了,那鑽心的疼痛至今都還會時不時地襲來,讓他連一些簡單的動作都變得艱難無比。
而前些日的那場天花,雖說有牛痘之法可以醫治,可他本就身體虧虛,經過這一番折騰接種,更是在身體裡埋下了病根,那病根就如同附骨之疽一般,一點點地侵蝕著他的身體,讓他愈發憔悴虛弱。
輕柔的微風,宛如一隻溫柔的手,輕輕地拂過朱樉那帶著些許憔悴的臉龐,髮絲也隨之微微飄動。
就在這微風的輕撫之下,驀然間,朱樉的嘴角緩緩上揚,笑了起來,那笑容裏沒有了之前的苦澀與悲戚,反而透著一種純粹的、仿佛孩童般的欣喜。
他的目光始終緊緊地盯著眼前的陵寢,眼眶依舊紅紅的,那是剛剛強忍著沒落下的淚和深深思念留下的痕跡。
「是你嗎?瑛兒,是你來看孤了嗎?」
「所以···所以你不怪孤,對不對?那到時候,你來接我唄?!」
他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山林間迴蕩著,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又有著難以言說的眷戀,仿佛隻要能得到那個肯定的答覆,世間所有的苦難都不再重要了。
然而,周圍隻有一片寂靜,除了那空中清冷的微風,依舊不停地吹拂著,吹過陵寢旁的花草樹木,發出沙沙的聲響,好似是這天地間唯一的回應,卻又什麼都沒說清楚。
可朱樉卻像是真的聽到了那個期待中的回答一般,笑得愈發燦爛了,那笑容是如此的開心,開心到讓人覺得他仿佛一下子掙脫了所有的束縛,回到了過去那段與瑛兒在一起時,那般無憂無慮、充滿歡聲笑語的生活裏。
他像是怕對方聽不見似的,又或者是想讓這天地都做個見證,高聲道:「那就這麼說定咯!可不許反悔呀!」
那話語裡,滿是雀躍,就好像即將要去赴一場美好的約會一樣。
說完這些,朱樉轉過身,背對著陵寢,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在這山林間傳出去好遠好遠,驚起了幾隻棲息在枝頭的鳥兒。
他邁著看似輕鬆的步伐,緩緩離去,那背影竟顯得格外的灑脫,仿佛放下了世間一切的煩惱與憂愁。
夏日熱烈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就像是一條無形的紐帶,漸漸地延伸著,一直延伸到了瑛兒的陵寢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