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深水城郊外的林地中，氣溫本就不高，遠離城區，沒有熱島效應，讓這裡更加寒冷一些。
一隊矯健的身影穿梭在樹叢中，他們只穿著輕薄的運動服，身上冒著升騰的霧氣，是蒸發的汗水又凝結成的水珠。
這是正在拉練的警探們。
除了凹凸不平地面帶來的不便，林地中還設置了各種障礙。
包括跨樁，壕溝，高矮牆，雲梯……
為了適配這裡人更強的身體素質，卓戈把400米障礙疊代成了4公里障礙。
現在看來，疊代迭得有點過了。
訓練中的警探們苦不堪言，身形搖晃，連呼帶喘，速度越來越慢。
這時，卻有一個矮小的女生，從大部隊中脫離出來，行動迅速，步伐穩健，很快便甩開所有人。
直到一位穿著不同制服的人攔住她。
「史達琳，克勞福德要見你，就在他的辦公室。」
「謝謝。」
「卡！」
卓戈喊了一聲，結束第一場戲的拍攝。
「很不錯。」
小魔鬼史達琳經過一段時間培訓，看起來就像個真正的警探。
這場戲的拍攝時間在清晨，結束後還要趕往城裡，拍警局內的戲份。
那場戲需要很多群演，都是城裡的工人們來客串的，他們還趕著拍完去上工，史達琳的上司克勞福德則由真警察局長扮演。
為了能儘快拍完這場比較麻煩的戲，林地中的劇組人員都立刻收拾起設備，準備奔赴警局。
不過在片場中，有位身形清瘦，一頭自然捲髮的小伙，注視著忙碌的人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卓戈看向他的方向。
那個人是拉文，飾演野牛比爾的演員，是個新人。
聽說是從哪裡逃難到雙塔城，一直混跡在貧民區，靠當群演維生，在一個牧馬人劇團推出的魔影劇里，被霍安發掘，出演了幾個有些戲份的角色，很有天賦。
於是被推薦到《沉默的羔羊》劇組試鏡，被一眼相中，成為野牛比爾的演員。
雖然拉文的缺點不少，沒受過正經的演技訓練，也沒有拍攝魔影長篇的經驗，通用語還有點不標準，正在惡補。
但優點相當突出，氣質很符合野牛比爾的角色人設。
憂鬱，男生女相，比較中性化，平時也不愛說話，簡直和變態殺人犯的形象完美匹配。
不過需要他拍攝的部份並不多，最早一場也會在幾周後才開始，所以他現在到片場確實無事可做。
影視拍攝並不是一撥人從頭干到尾，這個過程更像坐公交車，只有核心成員，比如導演製片等一直在，其他人員是乘客，會在一些站點上車，坐幾站後離開，然後該幹嘛幹嘛。
當然，有些事故頻發的公交線路上，「司機」也可能中途更換。
而拉文，顯然就屬於上車上早了的。
給他安排的車票，住宿，都不是現在的，他竟然自己趕到深水城了。
剛來的時候也沒通知劇組，反倒是應用起自己豐富的流浪經驗，成為一名街頭流浪漢。
深水城的公園裡，長椅上沒焊欄杆，讓他不至於睡地上。
城裡出現一位流浪漢，很快就被注意到，因為這地方原本沒有人流浪，用工短缺，四肢不健全的都能找到工作，何況一個完完整整的大活人。
所以這位主動流浪的帥哥，立刻成為城裡的移動景點，走到哪都有一幫小孩跟著，知名度越來越高，直到傳到卓戈耳朵里。
卓戈剛得知的時候，還以為拉文是有什麼特殊愛好，或者在搞行為藝術。
基努里維斯不也一段時間裡把自己弄得像流浪漢一樣嗎。
文藝工作者，不能用常理解釋。
然而劇組的人聯繫到他後，他給出了相當簡潔的回答。
就是沒地住。
至於為什麼要比預定工期提前到。
則是想了解一部魔影從頭開始製作的全過程，他也想拍一部魔影。
不過問到他想拍什麼類型的魔影時，卻不再正面回答。
用拉文自己說的話，就是「沒有實現的夢想，沒必要說給別人聽。」
卓戈向來喜歡好學的人。
所以給他找了個地住，並允許他來沒有他戲份的片場觀摩。
隨便學，只要不影響到正常拍攝就行。
深水城也不缺空房間，給人提供個住處輕輕鬆鬆。
但拉文還是堅持之後要按賓館住宿價格，支付占用這個房間的費用。
講究。
卓戈肯定是不差這幾個銅幣，不過既然拉文堅持，就也沒拒絕。
不能為了展示自己的好心，就剝奪其他人僅剩的尊嚴。
如果是卓戈自己的話，要有人給他免費的房子住，他絕對不帶上趕著給錢的，想要過得舒服就得臉皮厚，死要面子活受罪。
「感覺怎麼樣？」
趁著劇組人員收拾設備的間隙，卓戈過去和拉文扯兩句。
「學到了很多東西，」拉文回答，「但是我有一個很疑惑的問題。」
「什麼？」
「之前我跟著霍安先生拍攝的時候，一個鏡頭具體要怎麼拍，經常要設計更改，反覆實驗很多遍，但您好像對於每場戲怎麼拍，都特別確定，您是怎麼做到的？」
拉文的眼神里充滿求知的渴望。
「哈哈哈，啊，這個嘛……」
因為他都是抄的。
事實是這麼個事實，但卓戈肯定不能就這麼回答。
「因為我在拍每場戲之前，都會在腦子裡完整地構思好，明確一個我需要的效果，實際拍攝的時候，只要按著想好的拍就行了，這樣效率更高。」
卓戈一本正經地說道，並伸爪拍了拍拉文的肩膀。
「腦補過萬遍，拍攝如有神，霍安還是太年輕了，還得練。」
「原來是這樣，太厲害了。」
卓戈這邊剛裝完，劇組人員把設備也打包好了，一眾人等開拔進城。
整個拍攝日程壓縮得很短，每天都有很多場戲要拍。
警局內的戲份耽擱了些時間，重拍了幾次才通過。
工人充當群演還是有點勉強，哪怕攝像機的焦點並沒有對到他們身上，還是會不由自主緊張起來，導致動作怪怪的。
一場戲調度的人越多，麻煩也就越多，只要有人失誤，就不得不重開。
也不知道那些堅持要拍大場面，大量人員參與，還一鏡到底的鏡頭的導演，是怎麼做到的。
還好卓戈沒有那麼高的藝術追求。
拍拍停停，湊出了足夠剪輯出這場戲的素材。
拉文在那裡一邊看一邊學習，但是感覺有點奇怪。
這位備受霍安導演推崇，公認的魔影藝術開創者與最高峰，卓戈先生，怎麼在指導拍攝時看起來如此放鬆隨意。
完全不像霍安導演，在拍攝時嚴肅得不得了，容不得一點失誤，還經常氣急敗壞，破口大罵，有時為了一場戲一把一把掉頭髮。
懂了，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大師風範嗎？
不愧是卓戈先生，就是和那些尋常導演不一樣。
至於霍安導演。
果然太年輕，還得練。
需要群演的戲拍完，卓戈趁著警察局長今天時間充裕，其他時候他也需要上一線，帶領其他警察一起抵抗魔獸，抓緊把他負責飾演的女主長官，克勞福德的內容全拍完。
這一拍就一直拍到晚上。
對於演員和劇組來說，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是常有的事。
但要說辛苦嗎，那多辛苦也不至於，底層演員乾的確實是份辛苦活，稍微有點名氣的演員，就不大能說自己辛苦了。
一堆後勤人員服務著，時薪還高得離譜。
這辛苦多少人想承受，只是沒有機會。
晚場，卓戈仍舊沒休息，而且準備把野牛比爾第一次出場的內容給拍了。
常言道，來都來了。
既然飾演野牛比爾的拉文在，那不如先把他的戲拍完。
正好除了結局被女主擊斃那部分之外，野牛比爾這個角色和其他主要角色就沒有再同框過，非常適合單獨拉出來拍。
野牛比爾的初登場是在深夜，假裝搬家搬沙發很吃力，吸引被他盯上許久的女受害者過來幫忙，順勢綁架。
這場戲內容並不複雜，只是為了展示野牛比爾擁有黑暗視覺，並且很關注受害者穿衣服的大小，暗示他行兇的目的。
非常順利地完成拍攝。
就是拉文發起狠來相當嚇人，與他平常斯斯文文的形象反差極大，應該是把演對手戲的女演員真給嚇到了。
卓戈剛喊完卡，她就驚恐地跑開，與拉文拉開相當遠的距離，連拉文想上前道個歉，都不讓靠近。
「好了，好了，緩一下就好，沒什麼大事的，實在留下心理陰影，可以讓精靈法師給你清一下記憶。」
卓戈說道，時間已經夠晚了。
「今天的工作就到這裡啦，辛苦大家，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更多要拍攝的呢。」
說完，在場的工作人員紛紛離開。
這場戲的拍攝地就在市區內，距離住宿的酒店並不遠，家在本地的也報銷路費，卓戈則是直接扇著翅膀飛走了。
拉文謝絕了想送他回家的女同事，顏值高給生活帶來的好處是方方面面的。
因為平時就少言寡語，幾乎零社交，所以也沒人與他同行。
他故意拖慢腳步，漸漸街上就只剩下他自己。
拉文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沒有其他人。
深吸一口氣，似乎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邁開步子，朝著背離住處的方向跑去。
他要去科學技術研究院的槍械所。
對於接下來要做的事，他已經考慮過很多遍。
他不得不做。
為了數以百萬計的，正飽受戰火摧殘的同胞們，他不得不做。
拉文，一位來自奧古斯坦城的難民。
相比他大多數同胞們，他屬於比較幸運的一個。
他們一家在聽說維里安國與城邦可能又要發生大規模衝突時，便選擇離家逃難，運氣很好，一家人剛離開城邦邊境，戰爭就爆發了。
同時，作為一個人，他也屬於不幸的。
逃難並不是旅遊，過程充滿困難與危險。
所以當他與另外三十多個不幸者，擠在呼吸都費力的小破船艙中，飄到雙塔城時，他已經是家裡最後一位還活著的。
曾經他不理解，為什麼那麼多同胞，在戰力如此懸殊的情況，還要投身戰場。
孤身一人的拉文明白了，沒有那麼多為什麼，如果現在的他還在城邦里，也不會再選擇離開。
但他還是少了一點勇氣，不敢再回到自己的家鄉，直面敵人。
因此他痛恨自己的懦弱，躲在貧民窟中渾渾噩噩地度日。
只有關於兩地戰事的消息，能讓他稍微提起精神。
然而因為開戰的雙方，在這片大陸上都屬於沒什麼人在意的小角色。
是那種在街上問一百個人，九十個會回答沒聽過，剩下十個會說「哦，好像是從哪聽過這個名字，哎呀，是在哪來著？」這樣的小地方。
所以關於戰事的消息並不多。
戰爭不是什麼稀罕物，縱觀整個世界史，就是在打個沒完。
除了開戰的新聞上過一次報紙頭版，剩下的進展，都是隔很久，才能在報紙的邊邊角角找到。
小國的命運沒太多人在意。
就是這些僅有的消息，對於拉文來說，也沒有一個算得上好消息。
維里安國占據絕對的優勢，無論是軍隊的數量，還是專業程度，亦或是裝備，都遠遠超過奧古斯坦城邦。
更讓拉文絕望的是，哪怕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城市聯邦依舊沒徹底團結起來。
或許是維里安國承諾過，只把奧古斯坦城主城區占領後，就不會繼續推進，其他聯邦城市就相信了這種說法，沒有提供太多幫助。
可是狼進了羊圈，怎麼可能吃一隻就飽，承諾不再吃就真的不再吃呢。
也許他們永遠無法團結起來，自從拉文能記事起，爺爺就教導他其他城市歷史上幹過的惡行，想必那些城市的孩子，也是這樣成長起來的。
還是聯邦，只不過是出現過統一整個地區的偉大先行者，出於對他的尊敬，名義上保持著聯邦的形式，內部早就派系林立。
所以在這場戰爭中，只有奧古斯坦主城的剩餘力量，在進行掙扎抵抗。
拉文對此無能為力。
直到他意外成為一名演員。
他很快就意識到，文藝作品所具有的巨大力量。
一部好作品，能傳播給無數人。
從此，他找到了新的目標，他要拍一部關於奧古斯坦城所遭受苦難的魔影，把這一切展示給世人。
或許那樣，人們就會關注起這場戰爭，自己的故鄉也能得到一點幫助。
哪怕沒有幫助，奧古斯坦城的結局註定是滅亡，也要讓世界知道，維里安國，以及支持著他們的洛曼帝國，所做出的惡行。
人有了目標，就會有動力。
拉文開始學習關於魔影製作的一切，構思劇本，並得知站在魔影頂端的，是一個叫卓戈製片廠的組織。
所以在霍安推薦他可以去《沉默的羔羊》劇組試一試時，他立刻同意，並得到了一個相對重要的角色。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見識一下傳說中的卓戈製片廠，便早於約定的時間，來到深水城。
拉文從一開始就沒考慮過住宿的事情，露宿街頭對於他來說簡直太平常了。
當他抵達深水城後，第一個震驚他的，並不是卓戈製片廠。
而是一種叫56型的東西。
他並不知道那是什麼，那東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但56型的威力，讓他無法忘記。
那是一天清晨，他在一處偏僻的小公園裡醒來。
在城裡流浪了幾天，拉文已經知道，這地方屬於城市比較外圍的區域，他選擇在這裡睡覺，是因為好事的孩子不會找到這裡。
家長們會管教他們的孩子，不要往城市邊緣跑，很危險，有魔獸會把他們抓走。
拉文只當那是家長嚇唬小孩的說法。
他小時候不願意睡覺，媽媽也會嚇唬他不睡覺的孩子會被魔獸吃掉。
有一次他為了驗證是不是真有魔獸吃不睡覺的小孩，硬是熬了一宿。
事實證明沒有。
但發現他一宿沒睡的媽媽，比魔獸要更恐怖。
不過深水城的事實有點不一樣。
這裡的家長沒騙孩子。
真有魔獸。
當他醒來時，發現一隻渾身長滿尖刺的蛇雞獸，在距離他不到二十米的距離外，壓低身形，吐著信子。
顯然，那是個準備狩獵的姿勢。
拉文急著想找個東西防身，最好是有根長棍之類的，人類在徒手打鬥上並不占優勢，使用工具才是明智的選擇。
危機時刻，他聽到有人大喊。
「快趴下！」
他回頭看去，是城裡的警察。
沒記錯的話，警察是負責城市治安的一群人。
之前夜裡在街頭閒逛時，還有警察來詢問他是否遇到什麼困難。
因此拉文對警察印象不錯，於是選擇相信他們，立刻趴下。
然後他就見到前所未見的景象。
那名警察端起手裡奇形怪狀疑似是武器的東西，一聲巨響，蛇雞獸被無數法陣包圍，頃刻間被變成接近焦炭的一堆殘骸。
旁邊的另一位警察還不滿地教訓道：「你是不是又忘了，打蛇雞獸這種上低威力彈就足夠了，浪費中威力彈幹嘛？」
中威力彈？
拉文又看了眼蛇雞獸的慘狀，那樣還只是中威力彈？
高威力彈又會是什麼效果？
「沒事吧？」開槍的警察上前關心拉文的情況，這人看起來呆呆愣愣的，警察還以為他是被開槍的動靜嚇到了。
但拉文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他問出的第一句話是「您是法師嗎？」
「我，當然不是，我倒想是。」
「那您，怎麼做到的。」拉文指著黑乎乎的蛇雞獸遺體。
「當然是靠它，56型，我最愛的超級大寶貝。」警察拍了拍手裡的槍。
「我也能打出那樣的效果嗎？」
「當然能，誰都能，不過，嗯嗯，只許看不許碰，想碰的話歡迎報考深水城警察局，再見。」
在那次意外之後，56型就印在了拉文的腦海里。
他發現了一個比拍魔影曝光維里安城更有希望的可能。
如果所有人都能用56型，那麼他的同胞們裝備上，也許就會有對抗敵人的力量。
於是拉文開始打探起關於56型的消息。
還在警局的民眾開放日裡，試著用它開了一槍打靶，確實誰都能用。
更得知這種槍是由深科院槍械所設計製造的，那裡還有更強大，還沒公開的武器。
聽說這些後，拉文心裡就萌生出偷到武器圖紙的想法。
這也許是解救他同胞的最後希望。
因此，今天，結束深夜戲份的拍攝後，他來到深科院槍械所，決定實施他的拯救同胞計劃。
在今天之前，他已經來槍械所踩點過很多次，知道雖然這裡都開著燈，但其實裡面的人都已經下班了，只有少數值班的人。
燈都開著，是因為實驗室里還跑著仿真數據之類的東西，具體那是什麼拉文也不明白。
拉文在槍械所外的草叢裡一直躲到凌晨。
時間來到3點。
他覺得時候差不多了。
快速跑到圍牆外，扒著牆頭，努力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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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戈的辦公室。
卓戈有個怪習慣，只要熬夜加班之後，就會格外精神，睡不著。
所以他窩在這裡打遊戲。
龍這玩意兒，少睡幾天也沒啥事。
這時，戰斧敲門。
「報告老大，我的小隊在槍械所中抓到了一名間諜。」
「抓到啥玩意兒？」
「間諜，老大，間——諜——」
戰斧拖著長音重複。
「不用這麼強調，我反問只是為了表達一下驚訝。」
「好的，老大。」
「活的死的？」
「活的，人類。」
「喝多了抽風？」卓戈實在想不到有什麼人類會精神不正常去沖槍械所。
那裡的安保力量卓戈自己想沖都要稍微費些力氣。
「看起來應該是清醒的，我手下抓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翻牆。」
「他都翻牆了你們才抓到他？」
等等，想進去還要翻牆，那證明也不是啥厲害人物啊。
「您教的老大，只有在目標正在或已經違反法律時才能攻擊，他在槍械所外晃悠的時候就注意到他了，一直等到開始翻牆才抓。」
卓戈無語，果然是老實獸人。
「行吧，帶來瞅瞅，到底是哪個倒霉蛋被你們盯著翻了個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