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不聽嬴子言,吃虧在眼前
狄邑,齊國城池之一,位於濟水之北。
之所以取這個名字,是因為此城原本是鄋瞞國都城。
而鄋(sou一聲)瞞國是狄人政權,屬於長狄一支。
三百年前,狄邑是一座很有名氣的重城。
時光荏苒,此時的狄邑早就失去了往日的光輝,成為了齊國一座建有城郭的普通小城。
嬴成蟜在齊國士卒的保護下,遠遠眺望狄邑。
陽光正好,空氣清新。
五月的風不冷不熱,吹在人身上蠻舒服。
古城城樓上有人影來往,大白天緊閉的城門透著一股子肅殺。
少年抽動鼻子,聞不到一點血腥之氣,只有淡淡的草木清香。
低頭四視,目之所及看不到一點血跡和人體組織。
少年身後,是一列列排布錯亂的營帳,看上去一點也不整齊。
少年和齊國將軍田單提過此事,為什麼安營紮寨不好好規劃一下。
少年記得,老將當時的眼神略有一絲輕蔑:
「嬴子不懂戰事,打仗是不看營地整齊的。」
嬴成蟜就不說話了,他確實不懂。
只是他記得,廉頗統領的軍隊,營帳就很整齊。
少年長出一口氣,這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親臨大型戰場。
齊軍出動了十五萬人。
而對面的燕軍,出動了二十一萬。
近一個月的時間,燕將劇辛連克齊國兩座城池,一大一小。
小城便是眼前的狄邑。
「嬴子別看了。」田單單臂抱起少年,笑呵呵道:「在外面能看個甚出來?晚上我帶你去城裡看。」
此時太陽正高,就要到午時。
嬴成蟜臉現猶豫之色,視線飄忽,似乎不敢和老將對視。
田單心奇,嬴子可不是不敢說話的人啊:
「秦人也如此不爽利嗎?」
嬴成蟜臉泛一絲惱怒,似是少年人掛不住臉:
「我是想說將軍不要輕敵!
「劇辛成名乃是在趙武靈王麾下,精通兵法,著有《劇子》九篇!
「我在燕國時,發現劇子此人戰陣多變,因時因勢更因人。
「燕趙大戰時,若燕國將軍是劇子,或許此刻就沒有趙國了。
「去歲燕國戰敗不是燕軍的錯,而是燕將栗腹的錯。」
少年望著老將的眼睛,看到那絲輕蔑更加明顯了。
少年不知道這是這是對自己指手畫腳輕蔑,還是對燕軍的輕蔑。
田單都有。
他既覺得少年不通戰事,也是打心眼裡沒瞧得上燕國軍將。
老將漫不經心地頷首:
「嬴子所言極是,單銘記於心。
「晚間在狄邑中,單複述給嬴子聽。」
嬴成蟜臉上惱意更為明顯,提高音量:
「將軍還是讓我先去一次狄邑吧!
「燕國發動不義之戰,沒有道理。
「讓我試著勸說,看看能否兵不血刃得收回狄邑、聊城,讓他們回到燕國。」
老將想都不想,一口回絕。
齊國需要一場戰爭立威。
好不容易等來了燕國,這個時候怎麼能打都不打就讓燕國回去呢?
燕國若是真的被說回去了,得利的只有眼前少年,聲名會再上一台階。
齊國肌肉沒展示出來,沒有震懾列國。
那太后身故的時候,楚國、魏國趁機偷襲怎麼辦呢?
還靠嬴子的一張嘴嗎?
「來人,送嬴子歸帳。」老將將嬴成蟜交給親兵,對臉泛急色的少年笑道:「嬴子口舌還在動,我就已經收復狄邑了。」
親兵小心抱起嬴成蟜。
嬴成蟜使勁掙扎,大聲提醒:
「將軍!此戰不會那麼容易的啊!我們短期內一定拿不下狄邑的!不要讓將士白白浪費性命了!讓我去試試吧……」
少年聲音越來越小,被抱遠了。
田單臉色不太好看,拄著的拐杖深陷土中。
這不是動搖軍心嘛?
要是他的部下有人敢在大庭廣眾這麼說,他一定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老將環顧一圈,想看看周圍齊兵是否受了少年話語影響。
看到周圍齊兵臉上還是滿滿的自信,老將放心了。
雖然齊兵人數比燕兵少了六萬。
但燕兵六十萬敗給趙卒十三萬的光榮戰績,讓齊兵個個信心十足,有必勝之心。
「升大帳!」田單下令。
他要攻城了。
諸將齊聚大帳議事。
議論之後,各自散去,籌備半個時辰後的攻城。
不知何時等候在大帳外的魯仲連,在諸將全都散去後步入大帳,對田單行禮:
「見過將軍。」
田單立刻還禮,神情明顯比面對嬴成蟜的時候認真、正式了許多:
「魯先生多禮了。」
老將知道魯仲連曾在邯鄲之戰中出過大力,是真正經歷過大型戰事,並出謀劃策功成的。
不像某八歲小兒,只會照讀竹簡上的文字。
「可否請將軍將作戰策略說與我聽。」魯仲連知道戰事馬上開打,時間緊迫,直抒胸臆。
田單點點頭,也不廢話,將剛才所研究的作戰策略都說了出來。
魯仲連聽完田單所言,視線低垂看了眼田單的拐杖,拱手抱拳:
「將軍攻狄……不能下也!」
田單眉頭一皺。
先是被嬴成蟜潑冷水,又被魯仲連潑冷水,他心中開始有火了。
往常極為尊重稷下先生的老將冷哼一聲:
「我田單曾經以只有五里的內城,只有七里的外城,殘破不堪的士卒,打敗了有上萬輛戰車的燕國,收復了齊國的失地。
「現在我有十五萬大軍,先生卻說我攻打一個小小的狄邑打不下來,這是為什麼呢?」
魯仲連正想解釋,田單卻不想聽了。
老將喚人,將魯仲連帶離大帳。
半個時辰後,齊軍攻城,戰事打起。
這一打,就打了三個月,狄邑仍沒有攻下來。
嬴成蟜、魯仲連在軍營內漫步。
這三個月,二人沒有見過田單一面。
每一次通報,都被田單拒絕了。
少年的鼻子中是習以為常的血腥氣,耳朵里是聽習慣的嘶吼聲。
草木為人血澆灌生長,茂盛了許多。
飢時人吃草,戰時草吃人。
土地處處可見血跡。
紅的是剛潑上去的,黑的是早潑上去的。
少年看著城樓上的影影綽綽,望著周圍幾乎個個帶傷的齊兵,默默低下頭。
他的心情很壓抑,大型戰場的殘酷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直觀的出現在他面前。
昨天還鮮活的人,今天就連身體都拼不齊。
人命都不如腳下的野草,沒的又快又突然。
這一仗從五月初打到了八月,還沒有打完。
少年不知道還要死多少人。
但他知道,秦國一統天下的路上,會死更多人……
「那就死吧……」他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話一出口,他自己嚇了一跳。
他怔怔出神,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冷血,如此不拿人命當人命。
他想起了讓李斯帶給師長的那句話。
那句話是他改的,原話是——當你在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此刻,少年深刻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他在影響世界的同時,也在被這個世界所影響。
世界影響潛移默化,讓他平常無所察覺。
而等他發覺時,才發現自己早就已經面目全非,和剛穿越來的時候根本就不是一個人。
他想到他接兄長時,看到幾百具屍體時後大吐特吐。
他閉上眼睛,既有莫名劇烈變化的慌亂,又有對當初吐個沒完的不解。
屍體有什麼好怕的?
這有什麼可吐的嗎?
人,甚至無法共情當初的自己。
魯仲連看著閉目少年,沉默著,陪在少年身邊。
他聽到了少年說的那句話。
他沒有半點的驚訝。
一個立志要革命,對掌控天下的貴族集體動手之人,哪裡會在乎人命呢?
這個八歲的少年,能夠放棄了自己的無上權力,還有什麼放棄不了呢?
若不是看明白這一點,他魯仲連怎麼會放棄了這麼多年的高義之士,下跪投靠呢?
越身居高位的人,越容易犧牲他人,越對自己所持甚重,吝嗇一絲一毫的付出。
可能夠改變天下的人,恰恰是身居高位的人。
原本魯仲連以為,這會是個死循環。
身居高位的貴族,個個費盡心思爭權奪利。
怎麼會願意拿出自身擁有的名利,來拉那些他們眼中的賤民一把呢?
而那些原本是賤民的人爬上了貴族的位子,大多不但不會拉一把曾經共苦難的賤民,還會咬著牙蹦著高地踩更狠。
這些爬上去的貴族,大多剝削黎民百姓比那些生來就是貴族的人要狠的多。
魯仲連憎惡貴族。
更憎惡自身有朝一日,變成自己所憎惡的人。
所以他不出仕,不為官,只在稷下學宮講學。
會為了心中的正義抗秦。
也會為了心中堅持,堅決不收趙國謝禮,逕自離去。
他以為自己的人生歸宿會和莊子一樣,直到他在好友孔斌的引領下見到公子成蟜……
魯仲連自認,自己要是出生在秦國王室,決計做不到少年這麼大公無私。
這是造自己的反啊……
好友孔斌說少年其實不是君子,魯仲連不認同。
誰說公子成蟜不是君子?
這可太是君子了!
「二位先生。」一個士卒跑到嬴成蟜、魯仲連身前,行了一個軍禮。
嬴成蟜睜開眼。
從士卒身上所穿有別於普通齊兵的甲冑,知曉這是田單的一個親兵。
士卒不等二人回話,低著頭,沉聲說道:
「將軍請兩位先生見面相敘。」
嬴成蟜和魯仲連對視一眼,道:
「帶路。」
少年背對殘陽,跟著親兵行走。
殘陽如血。
中軍大帳。
嬴成蟜、魯仲連聯袂而入。
時隔三月,他們終於又見到了田單。
田單和三月前相比憔悴許多,老態畢現,眼中滿是紅血絲。
老將揮手,讓領路親兵退出去。
親兵行禮出帳,帳內就只剩下田單、嬴成蟜、魯仲連三個人了。
老將內心經歷過片刻掙扎,便一臉慚愧躬身行禮,如泣如訴:
「三月之前,二位先生就說我攻不下狄邑。
「我這個鳥人狂妄自大,自以為是,不聽勸阻。
「請兩位先生告訴我,是如何做下的判斷呢?」
齊人魯仲連沒想到這場戰事竟然將老將逼到這樣的境地,快走兩步扶田單:
「田公,何至於此啊?」
田單垂頭彎腰不肯起:
「臨淄城內,現在已經有小兒唱歌了。
「大冠如箕,修劍拄頤,攻狄不能下,壘枯骨成丘。
「我國如此,其他國又會是何等樣啊?
「求兩位先生,告訴單破城良策啊!」
嬴成蟜看出了老將的悲痛,但他沒有一點感覺,就像是在看一個過場動畫一樣。
仿佛身前站著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只是一個npc。
少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不想去細想。
他不言不語,無視帳中二人,走向大帳中央擺放的桌案。
像是一個進了npc屋子,轉圈搜查找物品的玩家。
桌案上除了筆墨紙硯和輿圖以外,最顯眼的要屬八塊小牌位。
八塊牌位上都有齊文。
少年定睛去看,竟然都認識。
【天主】
【地主】
【兵主】
【日主】
【月主】
【陽主】
【陰主】
【四時主】
來到齊國大半年了,他自認學會的齊國文字不多,但常見的文字已經難不倒他了。
牌位上所寫,是齊地八神。
相傳太公望被封到齊地之後,就將此八神奉為正神。
現在齊國王室已經不是太公望的後人了,但太公望所奉的八神依舊為齊人所信仰。
列國之中,除了楚國以外,齊國是神、仙風尚最重的國家。
時不時就有出海人說自己去了海外仙島,得仙賞賜了物件。
嬴成蟜覺得很有趣,將寫有「天主」的牌子抓在手中,微微晃動,問田單:
「將軍是在祭祀八神,祈禱能夠打勝這一仗嗎?」
老將愧而應聲。
少年笑道:
「國之大事,在戎在祀。
「現在將軍既進行戎,又進行祀,這場仗哪裡還有不贏的道理呢?
「我們這些從沒打過仗的人,哪裡能比得過將軍這等名將呢?
「將軍三月前許我入狄邑一觀,我本來早就想找將軍兌現了。
「偏這三月將軍軍務繁忙,一直見不到面,如今總算是見到了。
「不知將軍今晚能否帶小子,站在狄邑的城郭上呢?」
魯仲連偏頭看嬴子,沒有想到嬴子說話如此毒辣,句句都在戳田單的心窩子。
他心有不忍,但忍住不言。
「田單有罪!」田單悔不當初,痛心疾首:「罪不至齊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