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2024-08-07 14:20:41 作者: 語笑闌珊
  寧城三中的教學樓修得既現代又摩登,玻璃牆面垂直落地,空降一艘ufo也不違和,實在不需要用糖炒栗子坐公交。季大少爺心情不爽,把林競重新定義為明明已經融入人類社會許多年,卻還要裝模作樣,到處騙吃騙喝的油膩老妖怪——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的那種。

  數學辦公室里,李建生正在和兩個學生聊天。其實他也沒什麼大事,只是例行和轉學生溝通學習進度,強調一下數學的重要性,再順便把課代表介紹給林競,讓李陌遠多照顧一下新同學。

  「下周的考試對你來說,可能會稍微超綱,不需要有太大壓力。」李建生說,「轉學屬於特殊情況,這次成績不會計入大榜。」

  「謝謝老師。」林競點頭,同時又有些疑惑,「大榜是什麼?」

  「考試總分。」李陌遠指指窗外,「就在公告欄旁邊。」

  林競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那裡有一群校工正在忙著張貼新榜,應該是上次期末成績的名次。

  寧城三中也有類似榜單,不過只會列出年級前一百名,屬於人人都想上的光榮榜。而山海高中則要殘暴許多,從年級第一到年級倒數第一,分數詳細到每一門單科排名。林競站在高高的玻璃牆前,視線落在最後那個熟悉的名字上——數學二十七,英語三十八分?

  李陌遠身為年級第一,也覺得這個分數實在匪夷所思,不過鑑於季星凌平時在班上人緣不錯,所以他還是好心找補一句:「可能考試當天病了吧。」

  林競發自內心地表示:「那他一定病得不輕。」

  話音剛落,一個籃球就「砰」一聲砸到地上,帶出巨響和一片揚塵!兩人都嚇了一跳,不遠處的葛浩也嚇了一跳,一頭霧水地問身邊的人:「星哥,你怎麼突然把我的籃球扔了?」

  季星凌冷哼一聲,轉身進了教學樓。

  葛浩欲哭無淚,只好對公告欄旁的兩人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

  那個倒霉籃球咕嚕咕嚕,停在一雙尖頭皮鞋旁。

  看清對方是誰後,葛浩倒吸一口涼氣,狂奔回二樓教室報信:「星哥,星哥!你亂丟東西被老牛抓到了!」

  老牛名叫牛衛東,擁有廣大男性常見的脫髮煩惱,總是試圖拉扯後方秀髮來遮掩腦門,定型噴霧使用大戶,根據手法不同,髮型常年在老派港星和花輪同學之間飄忽不定,皮鞋鋥光瓦亮,從來不穿大褲衩和黑涼拖,堪稱山海中年男老師時髦第一人。據說早年屬於能跳霹靂迪斯科的洋派青年,但也僅限於「早年」,現在的牛主任,是連李陌遠這種天選之子也會見面發怵的真·嚴師。

  「你們兩個,沒事吧?」牛衛東把籃球撿起來,面色不善。

  李陌遠搖頭:「沒事,牛老師,我們馬上回去上課。」

  林競小聲問:「誰?」

  李陌遠:「教導主任。」

  林競:「……」

  用籃球丟同學這種危險行為,放在哪裡都會被處罰。季星凌去了趟教導處,順利領回手寫檢討三千字,高二一班也慘遭連坐,扣減一半文明分,光榮墊底全年級。

  王宏餘氣得頭昏,在大課間時把罪魁禍首叫到自己的辦公室:「為什麼要扔籃球砸同學?」

  季星凌不輕不重回一句:「不小心,手滑。」

  「保衛處把監控都調來了,你這能叫手滑嗎?」王宏余把電腦轉過來,「自己好好看看!」

  季星凌瞥了一眼屏幕,覺得自己當時的動作是和「不小心」扯不上關係,於是改口:「我想和新同學開個玩笑。」

  「還狡辯!」王宏余提高聲調,「我再問一遍,為什麼要用籃球砸李陌遠?」

  季星凌:?

  高二一班的學生都知道,自家班主任看似慈祥憨厚笑眯眯,實則精明睿智又護短,在他眼皮子底下很少能有小把戲得逞。但就算精明睿智如老王,也實在不可能把這場矛盾和剛轉來一節課時間的林競聯繫到一起。季星凌正好踩著台階順勢承認:「因為李陌遠考了年級第一,我嫉妒他。」

  「你嫉妒……」王宏余心情複雜,半天沒組織好批評語言。這時正好預備鈴響,他抄著筆記本站起來:「周五叫你的家長來一趟學校,現在先去給李陌遠道歉。」

  季星凌眉頭不易覺察地一跳:「好。」

  ……

  好個頭。

  教室里鬧哄哄的,有人在做題,有人在聊明星,李陌遠嘴裡叼著半塊麵包,左手整理卷子右手翻書,精準展示什麼叫爭分奪秒搞學習,然後就有人敲了敲桌子:「餵。」


  四周安靜下來,李陌遠抬頭:「有事?」

  季星凌面無表情:「我不該因為嫉妒你成績好,就用籃球嚇唬你,對不起。」

  李陌遠懷疑自己深度幻聽,眼底寫滿「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其餘同學也微微一驚以示尊敬,季少爺什麼時候對成績這麼上心了,居然還能被嫉妒沖昏頭腦,他的人設難道不該是假如不好好學習,就只有回家繼承億萬家產諸如此類嗎?

  王宏余很滿意這種全班警醒的道歉效果,於是威嚴表示:「下不為例,現在上課。」

  季星凌答應一聲,目不斜視走回座位。林競初來乍到,雖然暫時沒搞清楚事件來龍去脈,但也知道那個籃球百分之八十和李陌遠無關。果不其然,下課鈴剛響,季大少爺就踩著點過來,冷冰冰一伸手:「東西還我。」

  林競早有準備,把務工指南和八張粉紅大鈔一起雙手奉還,打算從此錢債兩消,江湖不見。

  季星凌掃了一眼,居高臨下地提醒:「火鍋帳單三百五。」

  林競頂著對方看飯桶的眼神,又從錢包里抽出一百塊。

  季星凌繼續說:「我沒零錢。」

  林競險些脫口而出「不用找」,但鑑於大少爺此時正滿臉不爽,於是他掏出手機:「那我微信轉給你。」

  季星凌環視一圈,招手叫過葛浩,委託他進行後續收款事宜,「不想讓油膩老妖怪玷污自己高貴朋友圈」的意圖溢於言表,可惜林競悟性不夠,只能把這單純理解為來自神經病的敵意。反而是葛浩,懷抱著對新同學的歉疚,以及對學霸的崇敬,又發來一句解釋——

  元神:星哥可能最近心情不太好,你別在意。

  林競打消刪除好友的念頭,想了想,還是回了一個笑臉表情。

  一早上五節大課,好不容易等到下課鈴響。一大群男生擁著季星凌,說說笑笑去食堂吃飯,林競瞥了一眼人群中那高高瘦瘦的背影,倒是沒想到他能有這麼好的人緣。桌上手機嗡嗡震動,是寧城三中的狐朋狗友小群,紛紛關心學霸轉學新生活。

  可達:挺好的,就是我好像不小心惹到了班級惡勢力。

  beast: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假的?

  布雷:大哥,你不會第一天上課就被集體孤立了吧?

  唯:誰啊這麼不長眼,等著,爸爸來為你報仇。

  beast:轉學得罪校園惡霸,這是什麼夢幻愛情偶像劇開端。

  可達:……

  林競反思了一下自己的交友不慎,隨手把手機揣進褲兜,李陌遠側身問他:「一起去食堂?」

  「好啊。」林競收拾好書本,「去南餐廳吧。」

  山海高中一共有兩個大食堂,芙蓉苑和南餐廳,一樓都供應正常飯菜,區別是芙蓉苑二樓多了一區,可以單點餐飲,不享受學校補貼,價格高也相對清靜。林競覺得像季星凌那種懶得排隊的大少爺,不管怎麼想都應該直奔芙蓉苑二樓,但天有不測風雲,今天據說南餐廳來了一個神似電影明星的打飯姐姐,於是一眾男生都跑去湊熱鬧,把西紅柿炒雞蛋窗口圍得水泄不通,不知情的職工菁矗轄粢擦嘧歐古梘旁謐詈螅掛暈胺絞鞘裁次錈蘭哿木焐癲恕

  林競當場就想走人。

  李陌遠也很費解:「芙蓉苑今天關門?」

  「哪兒啊。」班裡男生路過,擠眉弄眼地解釋,「三號窗口的小姐姐像小龍女。」

  林競看著擠在隊伍前方,貌似很賣力積極的季星凌,表情相當一言難盡。

  而季大少爺此時此刻也想罵人,他純粹是被稀里糊塗拉過來的,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讓二班那幫脫韁的孫子們推到了最前面,吃飯的心情是沒有了,連拎著空盤子擠出來也費了好一番力氣。李陌遠端著炒麵和飲料坐到林競對面,問他:「你看什麼呢?」

  林競收回視線:「沒什麼。」

  「季星凌吧?」李陌遠插上吸管,「他平時挺好相處的,你們是不是有什麼矛盾?」

  林競手下一頓:「你看出來了?」

  李陌遠笑笑:「我和他關係還行,嫉妒成績之類的話,也就能騙騙老王。」

  林競回憶了一下自己和季星凌的相識始末,覺得那實在有些莫名其妙,更不值得在飯點進行苦情傾訴,於是敷衍地說:「也還好。」

  季星凌從兩人桌旁走過,冷冷「嗤」了一聲,當場戳穿了這「也還好」的謊言。


  林競一口炒麵噎在嗓子眼,是徹底不想再和這個人說話了。

  季星凌回到教室時,值日生剛收拾完講台,見到他後挺詫異:「星哥你怎麼沒去吃飯?」

  「食堂人多,不餓。」季星凌拉開椅子,隨手發微信給於一舟,讓他回來幫自己帶瓶飲料。桌斗里還塞著那本厚厚的妖怪寶典,幾張大鈔隱隱露出邊角,抽出來時,一張銀白色的卡片被「吧嗒」帶落在地。

  「……」

  季明朗是妖管委負責人,季星凌從小耳濡目染,也算見識過不少奇葩,但就算再混不吝的妖怪,也知道身份證件一定要收好,像林競這種隨心所欲搞遺失,別人找到還要堅決拒收的,基本可以鑑定為腦子有毛病。

  英語老師寧芳菲推門進來,懷裡抱著厚厚一摞教案。獨苗一般杵在教室中央的季星凌理所當然被她抓成壯丁,攬了個發練習冊的活。

  「英語分數下不為例啊。」寧芳菲性格和善,批評學生的時候也沒什麼威懾力,「看你這高高大大的,怎麼考試時能燒成那樣,這學期可要加強體育鍛鍊。」

  「嗯,謝謝老師。」季星凌挺吃她這溫柔一刀,某種程度上甚至比教導處老牛更管用。

  上學期期末考,他是真的發燒了,雖然不發燒也考不了什麼高分吧,但肯定不至於數學英語疊加不過百。發燒的理由也和身體素質無關,幼年麒麟在每一次成長周期來臨時,都會病懨懨好一段時間,頭昏腦漲,骨頭裡像有嫩柳在抽條,滋味酸爽。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成年麒麟季先生並沒有對兒子的期末分數表示出不滿,但是在家長簽字時,老父親還是有些手抖。成績單實在太過扎心,季明朗在當天下午就同意了太太的提議——在新學期開始後,儘快搬到江岸書苑,接受一下白澤的無差別普照。

  一點半左右,吃完飯的同學陸陸續續回了教室。於一舟把冒著寒氣的可樂放在季星凌桌上:「放學打球嗎?」

  季星凌向後靠著桌沿:「我今天搬家。」

  「真去江岸書苑啊?」於一舟和他同為金貴少爺,對群租小區天然牴觸,嘴角一抽,「阿姨想什麼呢。」

  對啊,我媽她想什麼呢?季星凌也百思不得其解,搬個家我到底是能上北大還是清華?更何況連白澤本人也已經出來辟了三百回謠,一再強調自己並沒有提升全員戰鬥力的藍buff加成,二手房中介炒作出的「狀元小區」並不可信,都是騙子,那還有什麼搬的必要?

  於一舟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前兩節都是英語課。

  下午本來就容易犯困,吃飽肚子就更困,眼看上課鈴都響了,教室里還是呵欠不斷,不過寧芳菲在「喚醒昏昏欲睡的小崽子」上別有一套,當場布置下小組對話,十五分鐘後隨機抽三組上台即興表演。

  底下瞬間就清醒了,哀嚎一片請missning手下留情。

  寧芳菲被逗得直樂:「按老規矩分組,兩兩一對,快!」

  「老規矩」就是前後桌結對,林競坐第六排,但第五排的倒霉蛋據說被人傳染水痘,已經把假請到了期中考試前。他原本打算主動投靠李陌遠,結果寧芳菲火眼金睛,手指一點:「林競,你和季星凌一組,於一舟,你不用參加情景練習了,去辦公室幫我拿一下卷子。」

  季星凌:「……」

  寧姐你可真會安排。

  於一舟雖然經常跟著季星凌逃學,總成績麻麻,可這孫子是英語課代表,口語賊溜——從小學到初中,寒暑假都在國外泡著的那種溜。

  林競搬著椅子坐到了季星凌身邊。

  兩個大帥哥再度湊在一起,全班女生一時不知道該羨慕誰。

  但帥哥本人的心情顯然都不怎麼好。林競打開習題集,抬頭問道:「你有沒有什麼提議?」

  「你自己練吧。」季星凌轉了轉手裡的筆,有些不耐煩,「二十多組,又不一定抽到你。」

  「你確定?」林競漫不經心地在紙上寫著,「我是新來的,老師都好奇,按照慣例,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會被抽中。」

  季星凌:不想說話。

  「不然就這道題,」林競隨手一指,「討論病情。」

  季大少爺屈尊俯就,把視線落在書上。

  兩分鐘後,林競把寫好的對話稿推過去:「要是記不住,你就帶著本子上,開始吧。」

  季星凌不滿:「憑什麼我先開始?」


  林競:「……」

  林競:hellodoctor.

  這還差不多。季大少爺勉強接受,瞥一眼稿紙,吊兒郎當照著念:…himike,thelabsentbacktheresultsyourb…bloodwork,anddoesn’tlookgood.

  林競:what’swrong?

  季星凌:you』vedevelopedaseriousinfle…infectionyourlungs,andyouneed…youneed…you…

  不是,為什麼我的每一句話都他媽這麼長?!

  林競抿了抿嘴,眼神挺無辜:「又怎麼了?」

  季星凌把對話稿扯到面前,面癱:「我先。」

  十五分鐘後,果不其然,寧芳菲第一組就抽了林競和季星凌。

  雖然季少爺的台詞大多簡單如what’swrong,林競還是把本子攤在了講台上,以免對方卡殼——對學渣的不信任溢於言表。季星凌心裡不爽,也不知道哪裡來的神之助力,竟然難得爭氣一把,全程只瞄了一小眼,順利完成整段情景對話。

  「非常好。」寧芳菲帶頭鼓掌,「下一組,韋雪和章天銘來吧。」

  季星凌坐回位置,有些得意地往左後方瞥了一眼。

  林競也不知道能流利說出what’swrong的得意點究竟在哪,一時間還挺崇拜對方這自戀功底。

  一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放學鈴響後,林競和李陌遠打了聲招呼,就背著書包去了停車場。校車裡已經坐了幾個女生,見到林競上車,都不自覺地壓低了說話語調。雖然關於「高二一班新轉來一個大帥哥」的新聞已經第一時間傳遍全校,不過當這個「大帥哥」以具體形式出現在眼前時,女生們還是有些小小的興奮。

  林競坐在第二排,插上耳機專心聽英語。司機開著車掉了個頭,夕陽被茶色玻璃一隔,只剩下一片融融光暈,籠住了穿校服的乾淨少年,讓他的睫毛也染上金色。

  耳機里的女聲說,thestoryjustbegins.

  夏天的蟬鳴已經弱了,風吹著泛黃的葉。

  而故事才剛剛開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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