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綩綩,喜歡花嗎?」
衣裙似火的女孩子捧著一束紅艷似火的玫瑰花,走進狼藉與風暴的中心,蹲下身來,將自己古色古香的披風給抽抽噎噎的女孩子披上,遮住那一身殘酒,輕聲哄道。
「唔……很漂亮。」綩綩囁嚅道。
「是啊,很漂亮。」挽纓微微一笑,「可惜繁花凋零隻在轉瞬,就像一段感情,會在不經意間枯萎——綩綩,跟他離婚吧,官司我幫你打。」
「臭婊子,你算老幾,多管閒事?!」綩綩丈夫一聽就不幹了,抓著妻子細細的手脖子將人拎起來,就像拎一隻任人宰割的雞崽。
難得撈到一件好貨,傻子才放手。
挽纓掏出手機,衝著男人揮了揮:「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拿這證據去龍城分局。雖然這種程度的家暴最多行拘15天,但在你人生中也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你敢。」
「我丈夫是龍城分局刑偵支隊長,你看我敢不敢。」
陶直悄咪咪地覷了蘇羽一眼。
上任第一天,蘇羽就對整個支隊三令五申,嚴禁同志們的家屬打著分局的旗號狐假虎威。
嫂子這可是頂風作案啊。
突然,綩綩掙開她,竟一溜煙跑回丈夫身邊,轉過頭來瑟縮而卑微地求:「不行……求求你,別告他——他要是進去了,我怎麼辦?我沒錢,一個人養不了寶寶……」
挽纓攥攥空蕩蕩的掌心,被失望淹沒,忍不住斥道:「挽綩,你怎麼變得這麼沒出息?!」
柔弱無骨看似一種讚美,實則是一種諷刺。因為,它說出了一個事實——並不是所有女孩子都能靠自己存活。
生死簿上一千年,她審過九萬九千六百九十一件案子,很清楚有些女孩子,註定一輩子都站不直,只能靠來靠去、東倒西歪地活。
如果用一個新穎的詞彙來概括這種現象,她們是「弱勢群體」。
她們確實弱,很弱。也曾聽聞,其中有人甚至連親生孩子都要拱手讓人,連身體都出賣。
可這種弱勢並非出自天然,而是因為她們沒能獲得足夠的教育和謀生機會,沒人教她們把眼光放長遠。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為了騙女孩子憧憬,天下詩文都卯足了勁兒往傻里寫,所有人都只給她們看腳尖前那一步半的前程,哄騙她們為了一個蠢貨和一點點可憐的彩禮錢葬送一生。
判官須尊重亡靈生前的選擇。可這讓她長期陷入一種苦悶,這種苦悶很深、很重,不是短短一千年和幾個名存實亡的法條就說得明白。
有時候,挽纓忍不住想,要是上輩子自己沒那麼早死就好了。或者,她也入輪迴,就可以再做綩綩的姐姐,保護她。
可即使如此,就什麼都能原諒嗎?
挽纓心頭升騰起一股莫名的恨意。
生死簿上萬人名,還剩三百零九個空位置,要是殺了那畜生會怎麼樣呢?
那就還剩三百零八個。
「喂,咱倆來一把。」
挽纓沖綩綩老公挑了一下粉雕玉琢的下巴頦。
「好!」嗜賭如命的人擼起袖子,瞬間來了興致,「賭什麼?」
「遇見了就是緣分,不妨賭點大的——你輸了,綩綩任我處置。」
「我贏了呢?」
「我,任你處置。」挽纓道。
看著那張還沒來得及染風塵的臉和嬌柔香軟的身軀,男人褲襠里瞬間產生了一種異樣的隆起。他不尷不尬地吭哧一聲,佯裝整理腰帶,將欲望遮過:「小娘們兒,輸了可別哭鼻子。」
陶直暗戳戳地覷著蘇羽,那張安靜的俊俏面龐下,如同黑火藥一般藏著一股巨大的暴戾氣,一旦發作,誰都無法預料那會是怎樣一場大天劫。
他們搖骰子,三局兩勝。
第一局,挽纓只有三點。
「哎呀,輸了。」
綩綩忍不住喊出聲來。
第二局,五六對五五,挽纓險勝。
第三局,六平。
「一勝一負一平,多少年沒見過這樣的了……這咋算啊?」
眾人議論紛紛。
挽纓一笑:「綩綩,你來選——以前,你沒得選。現在,你自己選。」
綩綩遲疑片刻,抬腳向她挪了一小步。
不料,男人撲通一聲跪下,抱著妻子的大腿,埋頭一下一下狠狠扇起自己嘴巴來,痛哭流涕地嚎:「綩綩,我錯了,是我不好,我以後一定改!看在孩子的份兒上,你就原諒我吧!」
綩綩頓住的步子和作難的表情,叫挽纓明白了什麼叫恨鐵不成鋼。
「公安局天天在說,家暴只有零次和無數次。綩綩,你是吃虧上癮,還是嫌國家法治宣傳力度不夠?還是說,你相信這畜生的一番鬼話能撫平你的遍體鱗傷?」
「他說會改的……」淚水漣漣的女孩子哀哀切切地打量眼前跟自己年紀相仿、威風凜凜的小姑娘,期期艾艾地道,「他以前從不會跪下來這般低聲下氣求我……姐姐,我覺得他真的知錯了。」
猶豫和希望是善良的天敵,心存僥倖的小婦人總覺得自己運氣不會這麼壞,眼光不至這麼差,總覺得浪子回頭還有救,總覺得百年修得共枕眠……
挽纓漠然地睨著那不要臉的男人,沉聲道:「綩綩,你知道,他的錯誤不可原諒。」
「小娘們兒,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你這是要我的命啊!」綩綩老公匍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悽慘得都令人懷疑方才挨打的是他自己。
「不錯,我遲早得要了你的命。」
挽纓臉上忽地泛起一絲笑意。這笑容看似不經意,卻給人一種站在懸崖邊的危險。
千年生死過眼練就的心性,這嬌滴滴的女孩子比任何人都強硬得多,也豁得出去得多。
「跳樓了!有人跳樓了!」
突然,外面傳來一聲驚呼。
話音未落,只聽砰的一聲巨響,有什麼東西砸在了頭頂上方不遠處。
那聲音極其特殊,悶悶的叫人聽不真切,就好像裹在衣服里一連串氣球被同時擠爆了,又還混合著一些濺落的水擊打地面的聲響。
總之,你很難忘記它。
所有人都沖了出去。
「蘇隊,是瑤瑤媽!」
陶直隔著老遠就喊。
那張病態到妖異、絕望到可哀的臉,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如今,它拍在比天下最硬的骨頭硬的水泥地上,半邊碎成一灘血肉,半邊還戲劇性地完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