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桐花爛漫,乍疏雨、洗清明。
汴梁城,饒是一副欣欣向榮之景。
許瓊簡在屋檐上,遙望不遠的城門處。
但見熙熙攘攘的人群,仍舊無恙。
良久,他長嘆一聲,還是忍不住揭出一塊瓦片把玩。
難得體會了一番上房揭瓦的樂趣。
「這次!這次一定要將自己的九族誅得乾淨。」
許瓊簡輕聲下定決心。
如今眼見就要出頭了,他心裡不免有些難以言喻的情緒。
今日的汴京之所以吸引人群蜂擁而至。
全因女帝浩蕩巡遊,而非微服私訪。
許瓊簡趴在屋檐上,帶著堅決的心態,咬了幾口無處安放的磴砂糰子。
心中吐槽道。
'怎還沒有什麼動靜,天子也能鴿人?'
「真是昏君,召集百官來魚肉百姓,實在可惡,既如此便由我來伸張正義。」
無聊的他,在屋檐上瞎扯了一句,順便為自己即將送死的行為,找個正當性理由。
沒錯,許瓊簡想出的誅九族的方法,就是刺殺聖上。
隨後被判全族入獄。
此刻,閒著無聊,他反手就是從懷中。
悠悠捻起一張白布,試圖在其中尋找著錯漏。
而白布上的標題,任誰看了都會驚掉下巴。
正是醒目的四字:《剿妖帝檄》(文)
大體上就是寫寫許瓊簡自己瞎想的妖后生平。
若說九真一假才是說謊的標準答案,那麼許瓊簡這篇抄襲的文章,可以說是0分了,因為很可能九成乃至更多是假的。
「偽臨朝黃氏者,小名大黃,妖人也,其父黃淵,乞丐攜養,後與西蠻沃特媚冷、南蠻托碼頭、妖孽大黃並作妖孽,其母旺財,自幼伴淵共乞化,二犬雜交誕下妖人。」
…
「妖帝當政,饕餮放橫,妖孽臨朝,傷化虐民。妖孽為人,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
掃視不到一半。
忽然,許瓊簡的耳邊竟傳來一聲稚嫩的聲音,使他心頭一震。
慌亂下,他不得不將思緒收回。
「哇!媽媽,那,你看,有位書生在上房揭瓦耶。」
許瓊簡聞言,竟鬼使神差的看向自己的手心。
視線中,早已不見剛剛掰下來的瓦片。
所以許瓊簡自然不會將那道聲音,所控訴的對象,視作自己。
更何況自己還催動著斂氣術,怎麼可能被人尋見。
所以他壓根不需要擔心什麼。
甚至在此刻間,他也有幾分笑意,到底是哪位皮孩子,上房揭瓦都能被發現。
心中的好奇催使他前去湊個熱鬧。
可在他轉頭之後,竟發現那道稚嫩聲線的主人公,竟死死看著自己。
對上視線的那一剎那,嚇得許瓊簡都難以呼吸起來。
不敢置信。
他實在難以想像自己居然會被發現!
且說,這所謂斂氣術,於凡人而言不過使存在感變得很低很低。
相當於消弭自己的氣息,至於隱身什麼的那是不存在的。
可即便如此,在斂氣術的催動下,除非眼神真的非比尋常,否則是真的難以尋到蹤跡。
譬如,武功高手用的什麼一葉障目,比起許瓊簡這招,可以說是小巫見大巫了。
許瓊簡迅速緩過神來,心中評價一句:「這小孩眼真尖啊。」
雖說許瓊簡就這麼無緣無故被發現。
可他卻是不帶慌的,因為人這麼多,那話語也自然多。
這麼多道聲音淹沒下,眾人又怎麼可能會因此這句話而注意到自己。
可直到他注意到一雙雙發亮的大眼睛時,許瓊簡才忍不住拍頭,心中怒斥自己的僥倖心理。
不說大人們也不過是竊竊私語默默迎聖,畢竟可是聖上,可不得太過放肆。
而小孩子才不會顧慮別人,皇帝老兒與自己何干,指不定明日這個帝位就輪到我家來坐了呢。
他們只會為了自己興奮的事情而歡呼,而且話都傳至身處屋檐上的許瓊簡耳邊,又怎能不大聲。
原本許瓊簡還以為,是因為自己這位仙人能「耳聽八方」的原因。
到此迎聖(湊熱鬧)的布衣百姓們,等了半天不見聖上,除了聽聽周圍的小八卦,就是乾等著。
聞得這聲奇大的聲響,頓時眼睛發亮,因為知曉了有熱鬧看,卻是紛紛不約而同地瞧過去。
是一個傳染著一個,動靜也隨之擴大。
人們一個接一個望向某處屋檐。
仔細看才知道,在不遠處的屋樑上正有一人伏著身子。
眾人原不知道他在幹嘛。
聽說是在上房揭瓦時,都對許瓊簡投向鄙夷的目光。
「上房揭瓦?這麼敢,看來沒被爹娘抽過。」
「稚童之言也能當真,我瞧你是魔怔了。」
「震驚,光天化日之下,居然發生這種事!」
「男默女淚。」
許瓊簡見這麼多人遙望自身,也是如腦袋死機一般,愣了一愣。
舒緩的表情瞬息間凝住。
許瓊簡環顧四周。
無奈,他躡手躡腳的將檄文放至右側。
並巧妙的用自己的身體,卡住視野,緩緩將檄文逐個收進自己那粘有土灰的長袍里。
總而言之,不能沒見著皇帝就被抓了!
悄咪咪的做完這一切後。
他於瞬息之間,想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起身拱手,表現得溫文爾雅,風度翩翩,彬彬有禮,身著道袍,如同儒士一般。
端的正是仁、義、禮的架子。
他言:「諸位鄉親,道路堵塞,故余臨高處,望藉機早些恭見聖上,不慎叨擾到諸位了,見諒見諒。」
此舉結束,且不論許瓊簡還不算雅正的用詞。
且說,原先還憤憤的叫囂,要讓人帶走,不然會破壞汴梁儀容的、勿驚了聖上等一系列不友好的言語,在這一霎那消失殆盡。
讀書人幹的事,那能是壞事嗎?
話雖如此,可人群魚龍混雜。
原來還有些人想要拿許瓊簡去聖上那邀些功勞的那些人,自然有些忿忿。
有一書生察覺到許瓊簡已然洗白,卻和周邊的同僚對了下眼神,也是很機靈的趕緊補充,大聲說:「既如此,那足下所身處的房屋,可是足下之所有?倘若不是,那又當如何解釋足下並非竊賊?須知某位孔姓子弟剛被老爺打斷腿…」
許瓊簡沒聽完便懂了意思,煞是汗顏,這都不肯放過自己。
雖說他很想說句:「是我的又待怎講,不是我的又待怎講。」然後兩人直接打起來,許瓊簡一拳把他轟趴。
又或者說某句經典:「讀書人的事情…」,然後,來一場相見恨晚的交友會。
可惜的是,他可是有「正事」要辦的,小不忍則亂大謀。
為今之計,唯有走為上策。
他硬著頭皮後退一步,坐勢欲溜。
卻不料,茫茫之中,忽有一襲青衫竟於半空拂過。
且說,那青衫儒士,手持儒書,蹬地一躍,便往許瓊簡的方位直接躍來。
騰躍中,書生那寬大的青衫隨風舞動,衣裳輕騰,如同梨花般的清風飄逸流轉,寫意滿腹經綸的書生意氣。
不管怎麼講,二人互相所散發出的浩然正氣。
皆使得眾人點頭稱讚,無聊時就有熱鬧看,眾人實在歡喜得緊。
許瓊簡自然敢怒不敢言,心中暗罵一句,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那人,躍至自己面前。
且說,那青杉書生蹬至屋檐,嘴中嚷嚷著要帶許瓊簡去縣衙再說罷。
可眾人萬萬沒想到。
當青衫書生話音剛落的那一刻,也正是他手中觸到許瓊簡衣角的瞬息間。
那書生雙眸一滯,無端被嚇得心驚肉跳,緊接著他不顧異樣的身軀。
連忙收斂輕蔑的眼神,硬著頭皮,果斷向許瓊簡行了個大禮。
大呼「前輩。」
原先緊張的畫風旋即一轉,迎聖的人群也紛紛疑惑,明明上一秒都要打起來了,怎麼下一秒便磕頭了。
「古有云:嘻嘻務者為俊傑。如此機緣,自己又表現得異常果斷,得到前輩的好感必然是勢在必得的,指不定,前輩心情大好,自己也能延續仙緣。」
青衫書生不顧友情,頂著心驚的軀體,是這樣想。
許瓊簡偏頭,並皺了皺眉:「???」
但其實不僅僅只是做了這副疑惑的嘴臉,暗地裡他眼神一凝,也知曉了某些事情。
許瓊簡發現他只是一位初跨門檻的修道者,也就有些靈氣罷了,也許就連吐納都吐納得亂糟糟的。
就連剛剛那一躍,也是體術占比更重些。
但說實在的,許瓊簡自己也不過鍊氣五階的修為。
真不是多厲害啊。
可五階自然比一階強,相較這種初入門檻的傢伙孰強孰弱,自是不必多言。
這個青衣書生也是真夠遜的。
可這都不是重點,得拎得清主次矛盾,當前依舊是溜為上策。
許瓊簡斟酌一番後,對其傳音道:「人多眼雜,先尋一偏僻處再言。」
青衫書生聞言連忙點了點頭,居然就這麼答應了。
他怕是不知道人心險惡,也不怕被許瓊簡找一偏僻處給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