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什麼是真的?
大殿中的大臣們下意識的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另外一個死囚,而後瞭然。
這個死囚才是真的。
可是這個死囚又有什麼作用呢?
贏野沒有繼續賣關子,只是站在那裡,輕笑了一聲說道:「我知道,此時諸位都在想為何我要專門找這樣子一個人過來,並且詢問。」
他看著那死囚說道:「這個人的確是該死。」
「他殺了人,殺了人自然就是犯法。」
贏野神色冷漠。
「依照此時的秦律,無論他殺人是否是有苦衷的,都是要死的。」
說這話的時候,贏野還看了一眼坐在那裡的嬴政,而後回過頭來:「可是.....他同樣是大秦的黔首,此時此刻,他還沒有身亡。」
「便讓這樣一個已經必然會死亡的人來說一說,說一說大秦此時的律法到底是否合適,說一說.....他們是否願意讓這滿肚子男盜女娼的傢伙用他口中的仁義,來治理秦國吧。」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這話說的的確是有些道理。
嬴政坐直了身體,他看著那站在大殿中央等人,而後沉默了一瞬。
其實他有些不敢聽。
嬴政知道此時的大秦有很多問題——不管是律法的嚴苛,還是其他的方面,他一清二楚,所以他有些不敢聽來自最基層黔首的話語。
但他同樣也十分大膽。
他明白這一步是必須要走出的一步,所以他吸了口氣後,看著大殿中的眾人,又看了一眼站在那大殿中央的死囚。
「說說吧.....」
嬴政的聲音沙啞而又沉默,他輕聲道:「依照秦律,你必死無疑。」
「所以也不必擔心說錯什麼話,導致自己的死亡。」
「而朕....也絕對不會只單純的赦免你一個人。」
嬴政坐在那裡。
他看著那站在中央的死囚。
而那死囚則是抬起頭,臉上帶著苦澀的笑容,但眼眸中帶著的全都是坦然。
從他殺人的那個時候開始,他就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了,所以也沒有懷抱什麼希望,今日那位皇長孫殿下令人將他喚來之前,把事情的經過全都告訴了他。
「陛下.....」
這死囚的聲音沙啞,輕聲開口說道:「小民不知道什麼法家、儒家的,但小民知道秦國的生活是往昔六國之中最好過的。」
「其餘國家說的好聽,但真正到了事兒上,那些權貴們躲的遠遠的。」
他的眼眸中帶著些許懷念:「小人家中祖父曾是趙國人,那個時候的趙國幾乎吃不上飯了,家裡的人在前面打仗窮苦,糧草供應不上,而後面的權貴們卻是奢靡無比,家中耕牛等隨意宰殺,甚至丟棄。」
「所謂律法,在其他的國家完全不存在。」
「有那些名為遊俠,實際上卻是強盜的人依仗武力肆意,而國內的那些官吏卻不肯管轄。」
死囚抬起頭,眼眸中帶著憤恨:「我們全家逃亡到秦國正是因為如此,我的姑姑被一位遊俠兒盯上了,應要納其為妾,可姑姑和我們都不願意——畢竟若是有的選,誰願意將家中女子嫁給一個浪蕩的、居無定所的遊俠呢?」
「後來到了秦國....」
「雖然律法要求的是多了點,也的確是嚴苛了點,但只要遵照律法行事,便不必擔憂其他的事情——而那些權貴們也是要遵守律法的,遇到不遵守律法的,也會被國君所處理。」
「若是有遊俠兒鬧事,里正也會迅速報官,小吏、士卒都會迅速前來將其擒拿。」
「日子好過了不少。」
他轉過頭,突然啐了一口唾沫到這淳于越的身上——原本是要吐到臉上的,但被淳于越躲了過去。
這死囚嘿嘿一笑,臉上帶著猙獰:「你若真的是想要為黔首做主、講究所謂的君舟民水,想讓我們過上好日子,便不會口口聲聲說什麼「士」大過一切!什麼狗屁的刑不上大夫!」
「也不會講究什麼不按照秦律行事!」
「對於我們普通人來說,只要能夠公平公正的依照律法行事,那麼律法越嚴苛越好!」
淳于越站在那裡,面對這死囚所說的話怔神。
而贏野則是嘆了口氣。
這死囚說的很對。
其實對於普通人來說,律法越嚴苛越好——但卻也是要講究方式方法的。
為何律法越嚴苛越好?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對於大部分的百姓來說,其實大多數時候一輩子都不會違背法律,反倒是嚴刑峻法可以威懾一部分想要觸犯法律的人。
就比如某些人取消了經濟犯罪可以處以死刑的法律後,貪官一天比一天多,甚至幾乎人人都是貪官污吏,所有的烏鴉都變黑了一樣。
當律法無法威懾他們,最難受的便是普通人了。
後世中,常常說的漢初的盛世.....
那的確是盛世。
但卻是用無數人的血淚換來的盛世。
漢初的時候,劉邦、呂雉、漢文帝漢景帝時代,因為連續三代或者說四代帝王都廢黜了一部分嚴刑峻法,講究「寬仁」以及「無為而治」,所以那些年犯罪情況飆升,但卻並沒有被「統計」。
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把雙刃劍。
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嬴政擺了擺手讓士卒將死囚帶下去,而後看著眾人長嘆一聲。
淳于越此時低著頭不敢說話。
「散朝吧。」
嬴政閉上眼睛:「扶蘇,贏野,你們父子二人留一下,朕有話要對你們說。」
說著,便站了起來朝著後殿的方向走去。
..... .....
散朝後
李斯走在街道上,一邊責罵著自己的兒子這點事情都要瞞著自己,一邊仔細的思索著這位皇長孫殿下平日裡都喜歡什麼。
「由兒,你平日在宮中巡邏,可知道這位皇長孫殿下都喜歡什麼?」
他笑了笑:「今日之後,這位殿下可是要平步青雲了。」
「或許.....」
李斯長嘆一聲:「或許我們改換門庭還來得及。」
... ....
章台宮 後殿
嬴政看著扶蘇、贏野父子二人,忽而嘆了一聲。
他看向扶蘇問道:「扶蘇,今日你可知道,你的老師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了?」